林少锋送到小区外。

早上来的时候，乔家给物业打过招呼，车辆一律放行，下午再有非小区车辆进就很难进来了，别墅区不在市中心那一片，甚至离一条高速还挺近的。

秦说一一直陪着林少锋走出小区，两个小孩站在柏油马路的人行道上，头顶是繁茂的梧桐树，枝叶伸展，挡住了大片日光。

“阿一，你先走吧，哥哥等会儿就过来了。”

林少锋不好意思让秦说一一个女孩陪他干巴巴的等着。

“没事，我回去也很无聊。”

秦说一摇摇头，但是已渐至深秋的天还是很冷的，一阵小风吹过，穿的不怎么厚的秦说一打了个冷颤。

“回去吧！”

林少锋见此态度更加坚定，秦说一想了想，还是点头走了。

这一走，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沉浸在自责中，那一天为什么不陪着林少锋，一起等到他哥哥来接他呢？那样的话，他身边至少有一个，可以让他依靠的人啊……

林少予在三点的时候下了课，就背起书包准备走人了，左萧很是嫉妒：“少予啊，你对你弟弟真是太好了！”

林少予笑的温柔，不解释。

老王在学校门口接林少予，然后朝燕园别墅区开去，说来也奇怪，在市中心到没堵车，都离燕园就剩一个路口了，到堵住了。

林少予怕小孩久等，估摸着走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就下车步行去接小孩。

走过了这条路，到是没车了，柏油的马路已经划进了小区，基本上没有外来车走这条路了。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林少予笑起来，朝着这个身影走去。

同一刻，三个人，不同的事件，相同的时间与地点——

林少锋站在那里，伸着个脖子，看到林少予的身影，高兴的挥了挥手。

林少予加快脚步，一直走到弟弟对面，他们就隔着一条马路。

货车司机放下电话，准备转弯上金华路，金华路因为离燕园近，所以很多不是燕园的住户一般都走了金华路后边的进贤路，导致金华路基本上没车。

林少予带着berburry的亚麻色围巾，因为下车后有些起风，就微微遮住了小半张脸，林少锋在路的另一边，对着哥哥挥手，看不到哥哥弯起的嘴角，但能看到林少予弯成月牙的双眼。自己便也开心的笑起来。

林少予看看没有车，就走了过去。

货车司机拐弯，本来是要减速，但想着金华路没人，还是没减下来。

等少年的身影映入眼睛时，刹车还是踩得太晚。

林少锋等着哥哥走过来，奔驰而来的货车在瞬间却挡住了视线。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条件反射，什么都静止了。唯有眼泪比恐惧和悲伤还要早一步有所反应，大脑还是空白，眼中还是沾着鲜血的亚麻色围巾的景象，泪水已经顺着还是稚嫩线条的侧脸流下。

大颗的泪珠，止也止不住，明明还是保持着上一刻高兴的表情的脸，这一刻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

“啊——！”

从小区步行出来的少妇发出尖叫。

“快来人啊！有人被撞了！”

林少锋感觉耳朵、眼睛都像蒙上了一层雾，他上前走了一步，最后才颤抖着，如同陷入深渊的小兽发出无望的吼叫。

“哥哥——！”

秦说一悠悠闲闲的走在燕园的小路上，又想起林少予的签名。

凌晨六点十五

我爱你

“告白呢。”

秦说一鼓起嘴，碎碎念：“有本事当着喜欢的人面说啊，发个莫名其妙的签名，你以为你弟弟智商很高啊！”

两天后，秦说一才知道林少予出车祸，并且还是病危状态，这个古怪的小女孩也露出了哀戚的表情，她自言自语——

“哪是告白啊……”

“根本就是……”

“遗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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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九章殊途（6）

也许这样想很恶毒，但世界上那么多人，无论谁死掉都好，为什么……

要是哥哥呢。

我明明，只有哥哥啊……

——林少锋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手术室外——

“没有超速，没有醉驾，总之除了把人撞的进医院，没有任何违反法规的地方。”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对身旁年龄大些的另一个警察说道。

“严格来说……”

年长的警察瞄了一眼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的小孩和依旧亮着灯的手术室，叹了口气。

“严格来说，这个少年横穿马路，违规的是他啊……”

年轻警察也是唏嘘，被撞的那个好像才14、5岁，这么小……而且……情况不容乐观啊！

但对话还得继续，年长的警察局里都称呼老李，这个年轻警察刚毕业一年，都喊他小徐。

“小徐，你去问那个小孩，他是第一目击者。”

“啊？”小徐抽了抽嘴：“我去啊？！”

“还不滚过去！这点能耐都没啊！”

老李踹了一脚这小年轻。

“我去我去，您别老上脚啊！”

小徐赶紧求饶，然后一脸苦仇大恨的朝坐在长椅上抱成一团的小孩走过去，这孩子估计都吓傻了吧，能问出什么呀！

“小朋友？”

小徐走到林少锋面前，站定，自以为的挤出一个超级和蔼的笑容来。

结果这小孩连头都没抬，脸还是埋在膝盖上，也不知道想什么。

“不会是睡着了吧？”

小徐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小朋友我是警察叔叔啊，正义的代表哦！”

小徐哄骗到。

“你能不能告诉叔叔，里面……被撞的那个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小徐开始套话。

“那个，那个少年为什么要横穿马路啊？”

小徐不死心，接着问，但从始自终这小孩都没反应。

“你这个孩子——”

小徐没耐心了，语调上扬，同时这小孩终于把脸扬起来了。

小徐赶紧收住不耐烦的话，硬生生的改成和善的语气：“你终于听到叔叔——”

“里面的那个是我哥哥。”

没有语调的、甚至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小徐的话，小徐一口气被噎的上不来，但对上这小孩的脸，他也愣住了。

这孩子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并没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里面冒出来，只是细细的一小股泪水顺着小孩稚嫩的脸颊缓缓流着。

但小徐看着这孩子那双大眼睛，眼角已经泛红，眼白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看着眼白竟也是红色的一般了。

这般映衬下看着那细细的一股泪水也好像是红色的了。

就好像他流的不是泪。

是血。

这样的想法让小徐自己把自己骇住，他正准备拍自己两下，让自己醒醒脑子，然后他又听到这孩子张口。

“被撞的那个是我就好了。”

“被撞也好，死掉也好，为什么要是……”

“哥哥……”

最后的那声哥哥，就像是含在嘴里说的一样，模糊而不清。

但小徐的心忍不住颤了颤，这孩子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律没有起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偏偏这样，让他一个大男人也生出了无限的悲意，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吧——

真可怜啊。

真哀伤啊。

那将要失去至爱之人的话语。

那将要失去此生唯一的哀戚。

小徐终究还是没再忍心询问这个孩子，接人伤疤，何其残忍。

心情被感染的沉重无比，小徐垂着头走回去，他奶奶是信基督的，他就在心里说，神啊，倘若你真正存在，就不要让世间再多这么一次分离吧，那孩子他这么小，能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降下这样的惩罚呢？

倘若，你是真的存在。

我的神。

“问话怎么把自己问成这个样子？”

小徐走回去，老李一看这小子，气乐了。

“一个小孩都搞不定啊，年轻人真是不中用啊！”

小徐撇撇嘴，想辩驳，但却也无话可说。

“不过小孩子也说不出什么。”

老李也无奈，顿了顿说道：“你就在这守着，我回局里，第二目击者还在局里呢，我再回去看看。”

小徐点点头，老李犹豫了一下，想说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忍不住说了。

“小徐啊，不要投入那么多感情。我们警察呢，和医生护士其实有时候差不多，那些人的生死我们能救当然要救，甚至是拼上自己的命……”

“但他们真是最后还是死了……”

“你记住，你也不要伤心，我们啊，始终只是个局外人啊！”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要把自己融进去……”

小徐闭上眼整理了下思绪，才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

“我知道了，李哥。”

“我只是有些感慨……”

“那孩子……还这么小啊……”

老李也叹口气：“可不是，真是作孽啊，才十四五吧，正是最好的年龄呢！”

小徐张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我说的不是进手术室的那个，是另一个。

那么小，却露出这样的表情。

生无可恋。

死无所惜。

第九章殊途（7）

老林一直在医院楼下办手续，办完又打电话通知张妈，张妈也是少不得被吓的一口气上不来，反应过来又赶快通知在外地的老爷太太，总之一切都是兵荒马乱，但真忙起来倒也有个好处，暂时倒是忘了去想——

林少予他，最差的结果会是什么。

但从一开始有一个人就没忙过，那个人就是林少锋这个小孩，他太小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抱成一团等在手术室外。

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乱想一通。

哥哥留了好多血。

会很疼。

会很难过。

会……

死掉。

林少锋一脸呆愣的、傻乎乎似的仰起脸，盯着医院雪白的或者说泛着铅灰的苍白色天花板。

眼睛好酸。

林少锋想，大概是眼泪倒着流回去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又想，哥哥一定会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可是，万一就那么……

林少锋没敢在往下想，使劲摇了摇自己的头，但心底有个声音已经下了决定。

在一个没有哥哥的世界里，那我宁愿，我也不要存在就好了。

小小的孩子没有人安慰开导，就这样钻进了死角，做了一个令人惊骇的决定。林沐惜和苏绣若是知道，心中定要后悔，当初不经意的猜测被他们搁置一旁，而如今原本的随口一说今日竟是一语成谶。

林少锋的世界如此狭隘，除了他哥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手术一直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张妈和老林期间赶到，他们劝说林少锋回家休息，毕竟这小孩的脸色实在是憔悴到了极点，令人很难想象，一个□□岁的孩子脸上竟会挂上心力交瘁的气息，着实让人不忍。

林少锋却跟听不到人说话一样，紧紧抿着嘴瞪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