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46(1 / 1)

往事并不如烟 章诒和 5019 字 4个月前

,不想想我们口袋里有几枚铜板。团员每人八十卢比,你 是团长,也才一百八十卢比。买得起吗?” 史良说:“买不起,欣赏一下,也好。” 母亲说:“老板、伙计好几个人围着你转,到头来你老人家只是欣赏一下。这不叫 人家看出咱们的穷相嘛。” 她不作声了。

史良是考究生活的,希望别人也能如此,同她一样。我的这个看法,是由一桩小事 引起。一个寒冷的冬日,民盟中央的几个负责人罗隆基、胡愈之、周新民、萨空了、 楚图南、邓初民、吴晗、闵刚侯、许广平等,在我家开会。但凡家有来客,父亲必 给每位沏茶。人多的话,还叫洪秘书事先在玻璃杯外壁贴上一个用白纸剪成的圆形 小标签,那上面有用毛笔工整地写着的阿拉伯数字:一,二,三,四,五……客人 按先后依次而拿。会开久了,茶喝多了,大人们陆续如厕。我和姐姐的书房紧挨卫 生间,谁去方便我都能瞧见,而且这些先生们进进出出,看到我都要打个招呼,聊 上几句。第一位如厕且多次方便的人,是罗隆基,因为他有糖尿病。这次的会可能 是开得太长了,女士们也开始方便。许广平先来,由于是第一次,不熟悉我家的卫 生间,故让我陪厕。 我告诉她:“您用过的手纸直接丢进马桶,用水冲掉。” 许广平听了,极认真地对我说:“这个做法不好,手纸容易堵塞马桶。要放个纸篓, 用过的手纸就丢进去,每晚再把它倒进垃圾箱。”她又用手指着水箱底下的一角说: “纸篓可以放在这个地方。” 史良继之。来了,又走了。她没有对我家的卫生间及其使用发表任何看法。翌日下 午,我正在做功课,突然门铃声大作。洪秘书跑进客厅,对父亲说:“史部长来了, 手里还提着两大包东西。”听罢,父母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显然不解其来由。 史良被请进客厅。她把牛皮纸包的东西往客厅当中的紫檀嵌螺钿大理石台面的圆桌 上一放,笑眯眯道:“我今天不请自到,是特意给你们送洗脸毛巾来的。一包是一 打,一打是十二条。这是两包,共二十四条。我昨天去卫生间,看了你家用的毛巾 都该换了。”她转身对母亲说:“健生,一条毛巾顶多只能用两周,不能用到发硬 。”母亲的脸顿时红了,父亲也很不好意思。 我跑到卫生间,生平第一次用“不能发硬”的标准,去审视家族全体成员的洗脸毛 巾。天哪!父亲、母亲、姐姐和我的四条毛巾,活像四条发黄的干鱼挂在那里。尤 其是我用的那条,尾梢已然抽丝并绺儿了。此后,我家的毛巾不再使到变硬发黄, 但始终也没能达到史良指示的标准:一条用两周。那年月提倡的是艰苦朴素、勤俭 节约。我问父亲:“史阿姨的生活是不是过得有点奢侈?” 父亲说:“这不是奢侈,是文明。我在德国留学,住在一个柏林老太婆的家里。她 是个犹太人,生活非常节俭。但她每天给我收拾房间的时候,都要换床单。雪白的 床单怎么又要换?——我问老太太。她讲,除了乞丐和疯子,德国的家庭都如此。” 在民盟中央,一般人都知道史良与父亲的私人关系是相当不错的。一只小罐焖鸡, 也让我看到了这一点。一次,父亲患重感冒,愈后人很虚弱。史良得知后,很快叫 人送来一只沉甸甸的宜兴小罐,母亲揭开盖子,一股鸡汤的浓香直扑鼻底。她还带 话给母亲:“不管伯钧生不生病,他今后吃鸡都要像这样单做。” 父亲用小细瓷勺舀着喝,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说:“史大姐因高血压住进北京医 院的时候,小陆都要送这种小罐鸡汤。” 对父亲吃小罐鸡,我特别眼馋。一日,又见饭桌上摆着那只史良送的宜兴小罐,不 禁叹道:“什么时候我能得上感冒,才好呢。” 母亲问:“为什么?” 我说:“那样,我不就也能喝上小罐鸡汤了。” 父亲大笑,并告诉了史良。 史良来我家,每次都是一个人,她的丈夫在哪儿呢?在我对史良产生了近乎崇拜的 好感之后,便对她的一切都有了兴趣和好奇。我问父亲:“史阿姨的丈夫是谁?我 怎么从来没见过?” 父亲说:“她的丈夫叫陆殿东,外交部的一个专员,这个差事是周恩来安排的。他 的年龄比史大姐小,所以大家都叫他小陆。当时在上海,史大姐已经是个名律师的 时候,小陆还在巡捕房当巡捕。” 母亲小声地矫正:“到了(一九)四六年,人家小陆也在上海挂牌当律师了。” “那是跟她结婚以后的事。”父亲接着说:“他们的结合幸福不幸福?大家心里明 白。有时我想史大姐一觉醒来,恐怕会发现自己的眼泪湿透了枕衾。”从语气里, 看得出父亲对她的怜惜与叹惋。 我认识小陆是在全家去青岛避暑的途中。在火车的软卧车厢里,他对妻子照料之周, 体贴之细,令所有的男人自愧弗如,也让所有的女人暗羡史良能有这样的夫君陪伴, 实在是福。小陆出出进进,端茶,倒水,提拖鞋,送零食,都不在话下。午饭后, 史良说要小憩片刻。小陆听了,立刻打开行李箱,先拿出雪白的睡衣睡帽和一卷镶 有法式花边的白色织物;继而取出一个纸口袋,口袋里装的是一把小钉锤,两粒小 铁钉,一节软铁丝。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要搞什么名堂。接着,他请来列车长,比 比划划,低语几句后,只见小陆携工具爬到上铺,在左右两壁各打进一小钉,然后 把那卷织物抖落开——原来是两尺见宽的帏帘。帏帘上端缀着一个个小铜环,小陆 将它们套入铁丝,再把铁丝的两端系于两边的铁钉。这样,一副床帏在几分钟之内 便做成了。它质地轻薄,尺寸合适,既把上铺遮得严严实实,又开合自如。史良在 帘内换上睡衣,戴好睡帽后,小陆从行李箱拿出一个木质衣架,把史良换下的衣服 抚平撑好,挂于下铺的衣帽钩。 车在行驶,车内寂静。帏帘将夏日的阳光挡在了外边,也遮住了午休者的睡容。小 陆端着自己的水杯,站在通道的窗前,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我只要从他身边经过, 叫声“陆叔叔”,他都要点点头,圆圆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笑…… 后来母亲告诉我,尽管小陆对史大姐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保姆还保姆,但人 们都认为史大姐应该享有更好的婚姻生活,可惜她失去了机会。 “什么机会?”我追问着。 母亲说:“就是和你的罗伯伯(即罗隆基)呗。抗战时在重庆,他俩的关系已基本 被大家默认。史大姐对这件事是认真的,表现得从容大度。可谁也没料到会冒出个 浦熙修来,老罗遂又向浦二姐去大献殷勤。史大姐察觉后,立即结束了这段浪漫史 。”不想地位那么高、每逢“三·八”妇女节便要向全中国妇女大谈或大写女性解 放问题的人,在内心深处同样掩埋着一个普通女性在感情上的伤痛。 一九五六年的夏季,官方在北戴河召开什么会议,参加会议的既有中共的高官,也 有民主党派的领导。会议规定:与会者可携带一名家属,那时母亲在北京市卫生局 当副局长,干得十分起劲。她说自己没有时间休假,叫我去陪父亲。会议似乎开得 轻松、顺利,父亲的脸上总挂着笑容。趁着开会的空隙,他和交通部的人并邀请了 苏联专家去视察秦皇岛港(注——父亲时任国家交通部部长)。大概父亲觉得到海 上一游的机会难得,便请史良同行。 那天的风浪特别大,我们乘坐的船,是艘类乎快艇的玩意儿,颠簸得厉害。好多男 人都受不了。他们一个个在大海的魔力下,像显了原形一样:或东倒西歪,或愁眉 苦脸,或钩腰驼背。我干脆就趴下放平,如一只壁虎,紧贴于地。这时,发现整条 船上唯有史良在正襟危坐,并保持着正常的表情和原有的风度,连她脚上的高跟鞋 也是那么地昂然挺立。洋专家非常佩服这位端庄高贵的中国妇女,特别是当父亲介 绍她是中国司法部部长的时候,他们都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赞叹不已,并争先恐 后地要求和史部长合影。 翻译把这些俄罗斯男人的要求转达给史良的时候,她摇头说:“不行。”且向父亲 及翻译解释道:“我今天来这里,如果是外事活动的话,我一定同他们合影。但在 这样的私人活动中,当有我的先生在场。遗憾的是,他今天没有来。没有他或者有 他在场却不被邀请的话,我一个人是不和谁照相的。” 吃过简单的午餐,看着苏联专家恭敬礼貌地与史良握手告别的情景,我心生感动。 古书上说:“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齐庄中正,足以有敬 也。”古人指的是圣人之德行,我虽未遇一个伟大的圣贤人物,但我面前的这个女 人,确让我感受到有容、有执和有敬。 转眼间,便到了一九五七年。这年的春与夏,对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来说,天之所 覆,地之所载,春晖霜露,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季节;对我的父母来讲,则亲历了 由天入地的坠落。 二月,是传统的春节,适逢父亲随彭真参加全国人大代表团出访东欧六国。以往过 节,父亲要把能找来的亲戚都找来,吃喝玩乐,闹到半夜方肯罢休。这回,母亲带 着我和姐姐过了一个清静的除夕之夜。父亲从国外打来电话说:想我们,还想稀饭。 临睡前,母亲说:“爸爸不在家,明天不会有人来拜年,咱们可以睡个懒觉了。” 我们母女真的大睡而特睡。万不想初一的早上,约8点来钟的样子,史良便来拜年。 “伯钧不在,你还跑来。”母亲的话,埋怨中透着欣喜。 “知道他不在,我就更要来了。”史良的回答给了母亲极大的快慰。 然而不久,这种快慰便随着暗中变化的形势迅速消失了。 二月二十七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作关于整风问题的讲话。讲者说:今后在 中国,政治上实行“团结——批评——团结”;中共和民主党派实行“长期共存, 互相监督”;在科学文化领域实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个在总结了斯大林 错误的背景下发表的谈话,着实让父亲兴奋异常。他说:“老毛对人民内部矛盾这 一概念的提出,是政治的,也是哲学的,虽是矛盾论的延续,但有其创造性。这个 概念还是一把时代的钥匙,运用好了,能建立起一种社会主义的民主生活方式。” 在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后,父亲的兴奋立即转化为动力,起劲地 去到农工中央和民盟中央作报告,玩命地组织参加各种座谈会,以帮助整风。在民 盟中央除了他积极,罗隆基也积极,史良也没落后。那个有名的“六六六”教授会 议,就是在六月六日由父亲和史良主持,有曾昭抡、吴景超、黄药眠、费孝通、钱 伟长、陶大镛六位教授参加,在北河沿大街政协文化俱乐部召开的。会上,他们一 个个头冒傻气,替我们的中国共产党担心着急,生怕大鸣大放在青年学生中搞出乱 子。此时如果谁用刀子把他们的胸膛剖开看一看,我想里面装的都是不逊色于工农 兵的颗颗红心。最后,父亲提出大家应该去见周恩来、彭真、康生、李维汉,反映 情况。当晚,热情而焦急的史良见到了周恩来,便把情况反映了。 第二天,六月七日国务院开会,父亲和史良都去了。史良见到父亲就说:“前一天 晚上我已和总理谈了,可总理未置可否。你是不是趁今天这个机会,再和总理谈一 谈。” 会上,父亲写了个条子给周恩来,说明眼下的情况严重,民盟的同志反映问题的态 度很诚恳。周恩来看了条子,仍然不置可否。在政界搞了一辈子的父亲,也不想想 藏在这“不置可否”的后面是个啥东西? 六月八日,中共中央发出指示《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同日,《人 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读后,父亲傻眼了。气不顺、想不通的他, 想找个人说叨说叨。他首先想到的是史良,当晚就找上门去。而此时此刻的史良, 或许由于长期以律师为业,在判断问题上要比父亲理性得多,或许已有人指点迷津, 替她拨正了船头。她掂出了事情的分量,觉得前几天储安平的“党天下”的发言问 题严重,已经超出了被容许的界线。所以,为了自己、也为了父亲,趁这个单独会 面的机会,她要问个明白:“伯钧,储安平的发言稿,事先和你商量过没有?” 父亲答:“没有,罗隆基是看过的。” 史良的问话,未能引起父亲的警觉,却引发出他的对现实的不满,针对中共的做法, 又大发议论。在史良跟前能,把肚子里的话统统倒出来,父亲觉得很痛快。回到家 中,母亲关切地问:“你和史良谈得怎么样?” 父亲答:“很好。” 是的,当下他感觉很好。当夜,他睡得也好。母亲躺下后,打算再问问他与史良的 具体谈话内容,可那边厢已是酣声大作。 六月九日,十日,十一日,《人民日报》又相继发表了《要有积极的批评,也要有 正确的反批评》,《工人阶级说话了》等社论。接着,是密集如雨、锋利如刀的批 判会或以批判为内容的座谈会。 六月十日,父亲在民盟中央的座谈会上表态说:“对我的批评,我暂不辩论。我的 发言可能是百分之百错误,也可能是不利于社会主义,可能是对抗党的领导,损害 党的领导权的大错误,也可能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如政治设计院的问题,讨论文 字改革和国务院开会程序等问题,也可能因为我是国家的一个负责人而不适于提出 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