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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所以他很耐心。他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很多尸体。

但他最终只得到两个字——

“很多。”

阮凤楼很快吃完了,放下碗筷看他。

靳云鹤本来也没什么食欲,干脆就此了了结束早饭。

阮凤楼却横了一眼,瞪着他:“吃不完?浪费!”

靳云鹤于是低头,发现果然是剩了许多,于是只不得已又把剩下的饭菜全部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他边吃边想,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如今是无处可去,在这诺大的上海想要找到薛文锡简直就是海底捞针,几乎不可能。

所以他留下来,一天天地找,找一辈子,他就不信找不到。

自己是没什么本事的,但曾经也在戏园子里左右逢迎,很会接客人。现在他想把天河园重新建立起来,就差阮凤楼的同意了。

阮凤楼不能不同意,他必须得同意。

靳云鹤想到这里,把目光收回来,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同他讲话。

“我还是在想——你一个人要管理这么一大个戏园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锲而不舍,继续纠缠。

阮凤楼的手指开始没有方向地在桌上划拉:“但我现在过得很好。”

靳云鹤被他的手指抓住了目光,仿佛把他的手指当作一场戏在看一般,神情十分地专注:“我知道你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可是你不能不看看外面,你真觉得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么?”

阮凤楼警觉地抬起头看靳云鹤,眯着眼冲他笑了一下:“那也是我的事情。”

靳云鹤回报一笑,连带着脸上的疤也笑了起来:“但我看出来了,小桃园不是你的。你只是住着,它现在并没有主人,那么我要做什么,你其实是管不着的。”

“你敢!”阮凤楼终于把脸拉下来了,但仍是心平气和,“我扒了你的皮。”

“好,”靳云鹤不为所动,“那我等你扒了我的皮。”

阮凤楼瞪着他:“靳云鹤,我今天才真算是认识你了。你这张脸怎么回事?磕的?碰的?被人打的?我就说你怎么回事啊,脸都不要啦?”

靳云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他噼里啪啦骂完这么一通,不觉气恼反而欣喜。一来阮凤楼骂完出了气,兴许就软了,没准也算是答应了。二来他最怕那种始终不动声色的人,没头没底的,他心里打鼓!

既然欣喜了,靳云鹤便露出一个真心笑容:“这个么,其实是我自己划的——并且确实,如你所说,这张脸我不要了。”

阮凤楼被他噎住了,硬是盯着他看了半晌,半晌后烦躁地抛下一句话拂袖而去:“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靳云鹤低头,止不住地就要勾起两个嘴角。

这阮凤楼,真有意思。过了这么多年,乍一看倒是蜕变成了个百毒不侵的模样,其实内里还是傻得很。

他这么想了一会,心底便渐渐又回复出些许柔情来。

阮凤楼乒呤乓啷地气急而走,此时也不知去了哪里。

靳云鹤不管,只看着那个方才被阮凤楼潦草推开,此时半掩着的小木门,拿手摸着脸上长久与自己相伴的伤疤,心里正是止不住的高兴,因为觉得是它帮了自己的忙。

他一高兴,似乎头也不痛了,于是喜滋滋地把桌上的碗筷都收起来,他走到厨房,哼着歌把桌上的狼藉整理了一个干干净净。

第58章 伍拾捌 振作

靳云鹤扪心自问,真要说不过意不去,他认为不妥。

阮凤楼比自己命苦,比自己可怜,比自己美貌,或许也比自己聪明,可自己即便如今落魄了,大概曾经也算享过福的,阮凤楼却是个永恒的劳碌命。归根结底,他觉得阮凤楼之所以一直被人踩着,还是因为阮凤楼太实在。

他有点悔恨,因为自己到现在才看出来这样的实在。阮凤楼虽然也同自己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十句话里九句不能全信,可他就是实在!这种实在没有流于表面,只有当人落魄了,才能真正看出他的好来。

他想到这里,十分替阮凤楼亏得慌,于是就忍不住地想要数落数落他。

但阮凤楼现在还在兀自生气,不知所踪,靳云鹤没空找他,自己先出去翻箱倒柜地找药去了。

这里虽然人空了,可总归会有些什么留下来的,他得自己找。

他忍着身体上的不爽利接连倒腾了几个屋子,阮凤楼自己就走过来了,靠在门边,神情憋闷,似乎随时准备口发毒箭。

靳云鹤瞥他一眼:“来了?”

阮凤楼从鼻子里发出来一阵模糊的哼唧声:“你干嘛呢?”

“我看看这儿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别找了,我都找过也扒拉完了。你想要什么?”

靳云鹤无奈而疲惫地直起身,不得已拿手扶了腰:“我找点药。”

“药?怎么,发烧了?我就瞧着你脸红得奇怪,还以为你看上我了。”阮凤楼从门框上起身,转头出去了,“等我给你拿。”

靳云鹤晕乎着脑袋看阮凤楼去了又来,伸手接过药来:“这是什么?”

一包散发着苦涩气味的中药,靳云鹤掂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

“药啊。”阮凤楼一仰脖子,“自己不会去熬?”

“没有西药吗?就剩了这个?”

“就剩了这个,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我不要了。”靳云鹤把药塞回去,慢腾腾地迈步就要回屋,“我睡会儿就好。”

阮凤楼接过药,蹩了蹩眉,没有说话。

靳云鹤折腾了一阵子,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自己熬药了,他宁愿睡上一觉。他心里觉得这病可真是奇怪得很,方才自己大刀阔斧地把桌子碗筷都给收拾好了,也没觉出什么不舒服来,如今什么都没干,却连走两步都吃不消。

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脑袋一沾枕头接着便睡死了。

阮凤楼这里没有西药,当初日本人来这里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屠杀,没死的早就把药抢完了,连滚带爬地收拾家当离开了这里。

他低头叹一口气,自己又走到炉边生起了火。

药熬好了,阮凤楼小心地盛好,拿两只手端着,轻轻悄悄地走到靳云鹤身边把他叫醒了:“起来了,喝药。”

靳云鹤迷迷糊糊地睁眼,虽然并不想喝药,但心里很清明地知道这是阮凤楼给自己熬好了端过来的,于是强撑着起了身。

“不是让我自己熬么?”

“我怕你死了。”

“死了也合你心意,你留着小桃园,过自己觉得很好的生活。”

“我不想一个人过。”阮凤楼不看他,嘟囔着说了一句,“虽然我现在很烦你,但你死了我就没伴了,我是给自己熬药,也不是给你熬的,别废话了,喝。”

靳云鹤接过药来,两口就喝干净了。

“你不烦我。”靳云鹤看着他说。

“你说什么?”

“你早就原谅我了,何况我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

“你当然没错了。”阮凤楼又笑起来,这次笑得很标准。

“但你怪我,是因为你曾经把我看得很重要么?”

阮凤楼不说话了,于是靳云鹤得到了答案:“对不起,我以前就是个畜生,不仅没心没肺,还自作聪明,其实很蠢。”

“嗯。”阮凤楼点点头,不冷不热地笑一声,“你知道就好了。”

“我以前老把你当成个可以一起浑玩的人,因为我们两个很像。但是我又错了,我们根本不像,你变成这样是被我带坏了,而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阮凤楼有一种自己被他剥了皮又晾起来的感觉,心惊,瞬间凉了,又不凉了。

“所以你得改改性子,干脆直接变成我得了。”靳云鹤突地转了态度,因为知道自己已然笼络住了阮凤楼,“你这样也不好,没心没肺的,做个畜生才好。”

“畜生。”阮凤楼瞪着他,而后垂眸,温柔地骂了一句,“你妈了个巴子的。”

靳云鹤也很温柔地抿嘴一笑:“你也只有嘴上发狠了。你看,我最后还不是喝上了药?”

“那是我可怜你。”

“你可怜我,我记着了,你可怜别人,别人可不一定记住。傻。”

“我又不是对谁都这样。”阮凤楼笑咪咪地看着靳云鹤,“你怎么像头驴?跟我这儿犯倔呢。如今看出我的好来了?那就给爷鞍前马后地好好报答着,别整天给我惹烦。”

靳云鹤觉得自己又是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同时又觉得他是在容忍着自己。但他仍旧非常认真地看着阮凤楼:“可我是为了你好啊。”

阮凤楼又一次被他噎住了。但他被噎住总归不是因为无言以对的。

靳云鹤见状,突然起身跪在了床上,轻轻搂住了他。

“好了,我不说了。”

阮凤楼眼眶一酸,觉得仿佛是受了什么委屈。但他明知道这不该是委屈,而是崩溃。

“那你就闭嘴吧。”他说,把靳云鹤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撸了下来,把他平躺在床上盖了被子,低头轻轻看着他道,“你可消停会儿吧。”

靳云鹤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假装是睡了。

他一躺下,屋内顿时便静默了下来。二人都不动,空气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阮凤楼立在床边上,低头看着靳云鹤。靳云鹤自己侧了身子,歪着脖子把脑袋枕在胳膊上面——他眉头微皱,面色倒是平静。

阮凤楼是非常用心地在看,他甚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因为觉得这一刻真是太安静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靳云鹤。看了一会儿,他微微欠身,缓慢而轻巧地给靳云鹤盖上被子,转身离开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要重开天河园谈何容易?阮凤楼想,恍惚而不知所去地缓步穿梭着。

靳云鹤傻么?

这念头甫一生出,立即便被他摇头否定了——靳云鹤怎么会傻呢?他是这世上顶机灵的人。他就是爱钻牛角尖,才总是使自己做出愚蠢的举动来,有很多事情他明明是可以想清楚的,可他又偏要糊涂。总而言之,他哪里会傻呢?

因此叹一口气,阮凤楼在冷风中清醒了头脑,回屋换上衣服,出门四处求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了,如果我把薛覃沛写得比较惨,非常惨的比较惨—怎么样呢?会被责怪吗

第59章 伍拾玖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