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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 白先勇 4500 字 4个月前

两下,一只手勾到小蔡脖子上,说道:”我还没宰你这头小童子鸡,哪里来的鸡炖给他吃?”说着她另一只手暗伸下去在小蔡的大腿上狠命一捏,捏得小蔡尖叫了起来。正当小蔡两只手要不规矩的时候,金大班霍然跳起身来,推开他笑道:”别跟我闹,你们的老相好来了,没的教她们笑我'老牛吃嫩草'。”说着,几个转台子的舞女已经过来了,一个照面便让那群小伙子搂到了舞池子中,贴起面婆娑起来。

”喂,小白脸,你的老相好呢?”金大班正要走开的时候,却发现座上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没有招人伴舞。

”我不大会跳,我是来看他们的。”那个年轻男人嗫嚅地答道。

金大班不由得煞住了脚,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也不过是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恐怕还是个在大学里念书的学生,穿戴得倒十分整齐,一套沙市井的浅灰西装,配着根红条子领带,清清爽爽的,周身都露着怯态,一望便知是头一次到舞场来打野的嫩角色。金大班向他伸出了手,笑吟吟地说道:”我们这里不许白看的呢,今晚我来倒贴你吧。”说着金大班便把那个忸怩的年轻男人拉到了舞池里去。乐队正在奏着《小亲亲》,一支慢四步。台上绿牡丹粉牡丹两姊妹穿得一红一绿,互相搂着腰,妖妖娆娆地在唱着:你呀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金大班借着舞池边的柱灯,微仰着头,端详起那个年轻的男人来。她发觉原来他竟长得眉清目秀,黢青的须毛都还没有长老,头上的长发梳得十分妥帖,透着一阵阵贝林的甜香。他并不敢贴近她的身体,只稍稍搂着她的腰肢,生硬地走着。走了几步,便踢到了她的高跟鞋,他惶恐地抬起头,腼腆地对她笑着,一直含糊地对她说着对不起,雪白的脸上一下子通红了起来。金大班对他笑了一下,很感兴味地瞅着他,大概只有第一次到舞场来的嫩角色才会脸红,到舞场来寻欢竟也会红脸--大概她就是爱上了会红脸的男人。那晚月如第一次到百乐门去,和她跳舞的时候,羞得连头都不抬起来,脸上一阵又一阵地泛着红晕。当晚她便把他带回了家里去,当她发觉他还是一个童男子的时候,她把他的头紧紧地搂进她怀里,贴在她赤裸的胸房上,两行热泪,突地涌了下来。那时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疼怜,得到了那样一个羞赧的男人的童贞。一刹那,她觉得她在别的男人身上所受的玷辱和亵渎,都随着她的泪水流走了一般。她一向都觉得男人的身体又脏又丑又臭,她和许多男人同过床,每次她都是偏过头去,把眼睛紧紧闭上的。可是那晚当月如睡熟了以后,她爬了起来,跪在床边,借着月光,痴痴地看着床上那个赤裸的男人。月光照到了他青白的胸膛和纤秀的腰肢上,她好像头一次真正看到了一个赤裸的男体一般,那一刻她才了悟原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肉体,竟也会那样发狂般地痴恋起来的。当她把滚热的面腮轻轻地偎贴到月如冰凉的脚背上时,她又禁不住默默地哭泣起来了。

”这个舞我不会跳了。”那个年轻的男人说道。他停了下来,尴尬地望着金大班,乐队刚换了一支曲子。

金大班凝望了他片刻,终于温柔地笑了起来,说道:”不要紧,这是三步,最容易,你跟着我,我来替你数拍子。”说完她便把那个年轻的男人搂进了怀里,面腮贴近了他的耳朵,轻轻地,柔柔地数着:一二三--一二三--

梁父吟

一个深冬的午后,台北近郊天母翁寓的门口,一辆旧式的黑色官家小轿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位七旬上下的老者,紧跟其后,是位五十左右的

中年人。老者身着黑缎面起暗团花的长袍,足登一双绒布皂鞋,头上戴了一顶紫貂方帽,

几络白发从帽沿下露了出来,披覆在他的耳背上,他的两颐却蓄着一挂丰盛的银髯。老

者身材硕大,走动起来,胸前银髯,临风飘然,可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是十分的庄凝。他

身后那位中年人也穿了一身深黑的西服,系着一根同色领带。他戴了一副银丝眼镜,头

发也开始花白了,他的面容显得有点焦黄疲惫。老者和中年人一走近大门,里面一个苍

老的侍从老早打开了门,迎了出来,那个侍从也有六十开外了,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蓝

布中山装,顶上的头发已经落尽,背却佝偻得成了一把弯弓,他向老者和那位中年人不

停地点着头说道:

“长官回来了?雷委员,您好?”

雷委员向那个老侍从还了礼,然后便转过来微微欠身向老者恭敬地说道:

“朴公累了一天,要休息了吧?我要告辞了。”

“不要紧,进来坐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朴公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却踏着

迟缓而稳健的步子,径自往门内走了进去,雷委员也跟着走了进来。那个老侍从便马上

过去把大门关上。

“赖副官。”朴公叫道。

“有。”赖副官赶忙习惯地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两手贴在腿侧上,可是他的背却

仍旧佝接着,伸不直了。

“沏两杯茶,拿到我书房来。”

“是,长官。”赖副官一行应着,一行却弯着身子走了。

宅内的院子里,别的树木都没有种,单沿着围墙却密密地栽了一丛紫竹,因是深冬,

院子的石径上都飘满了脱落的叶萚。朴公和雷委员走向屋内时,踏在焦脆的竹叶片上,

一直发着哔剥的碎声。朴公和雷委员走进屋内书房时,赖副官早已经端着两盅铁观音进

来,搁在一张嵌了纹石的茶几上了,然后他又弯着身点着头向雷委员说:

“雷委员请用茶。”

朴公进到书房里,并没有摘下帽子,便径自走到茶几旁边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

下来,捧起了一盅热茶,暖了一暖手,吹开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然后才深深地舒了

一口气。他举目看见雷委员仍旧立着时,便连忙用手示了一下意,请雷委员在另一张太

师椅上坐下。

书房内的陈设十分古雅,一壁上挂着一幅中堂,是明人山水,文微明画的寒林渔隐

图。两旁的对子却是郑板桥的真迹,写得十分苍劲雄浑:

锦江春色来天地

玉垒浮云变古今

另一壁也悬了一副对联,却是汉魏的碑体,乃是展堂先生的遗墨。上联题着“朴园

同志共勉”。下联书明了日期:民国十五年北伐誓师前夕。联语录的是国父遗嘱: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须努力

靠窗左边是一张乌木大书桌,桌上的文房四宝一律齐全。一个汉玉鲤鱼笔架,一块

天籁阁珍藏的古砚,一只透雕的竹笔筒里插着各式的毛笔,桌上单放着一部翻得起了毛

的线装《资治通鉴》。靠窗的右边,有一个几案,案头搁着一部《大藏金刚经》,经旁

有一只饕餮纹三脚鼎的古铜香炉,炉内积满了香灰,中间还插着一把烧剩了的香棍。

“你们老师——”朴公坐下后,沉思良久,才开言道。

“是的,朴公。”朴公说了一句,没有接下去,雷委员便答腔道。

“你们老师,和我相处,前后总有五十多年了——”朴公顿了一顿才又说道,“他

的为人,我知道得太清楚。”

“是的,朴公,”雷委员答道,“恩师和朴公的厚谊我们都知道。”

“‘狂狷’二字是你老师的好处,可是他一辈子吃亏,也就是这个上头。孟养——

他的性子是太刚了些。”朴公点着头叹了一口气。

“恩师的为人,实在是叫人景仰的。”雷委员说道。

“虽然这样说,跟他共事就有点难了,”朴公转向雷委员,“你做过他这些年的幕

僚,你当然知道。”

“是的,是的,”雷委员赶快接口道,“恩师行事,一向令重如山,口出必行,那

是没有人敢违背的。”

“你们背地下都把他比做七月里的大太阳——烈不可当,是吗?”朴公侧过身去,

微笑着问道。雷委员会心地笑了一下,却没敢答腔。朴公把头上的貂皮帽摘了下来,用

手搔了一下头上那几绺白发,又独自沉思起来。

“其实,他晚年也是十分孤独的——”隔了半晌,朴公才喃喃自语地说道。

“嗯,朴公?”

“我说,”朴公转头过去提高了声音,“孟养,他的性子太烈了。做了一辈子的事,

却把世人都得罪了。就是我和仲默两人还能说说他。”

“恩师对朴公和仲公二位一向推崇备至。”雷委员欠身转向朴公,脸上充满了敬意

地说道。朴公持了一捋他胸前那挂银须,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和仲默倒未必真有什么地方叫他折服。不过,我们三人当初结识,却颇有一段

渊源——这个,恐怕连你也不太清楚呢。”

“我记得恩师提过:他和朴公、仲公都是四川武备学堂的同学。”

“那倒是。不过,这里头的曲折,说来又是话长了——”朴公轻轻地叹了一下,微

微带笑地合上了目。雷委员看见朴公闭目沉思起来,并不敢惊动他,静等了一刻工夫,

才试探着说道:

“朴公讲给我们晚辈听听,日后替恩师做传,也好有个根据。”

“唔——”朴公吟哦了一下,“说起来,那还是辛亥年间的事情呢。仲默和他夫人

杨蕴秀,刚从日本回来,他们在那边参加了同盟会,回来是带了使命的:在四川召集武

备学堂的革命分子,去援助武汉那边大举起义。那时四川哥老会的袍哥老大,正是八千

岁罗梓舟,他带头掩护我们暗运军火人武昌。其实我们几个人虽然是先后同学,彼此并

不认识,那次碰巧都归成了一组。我们自称是‘敢死队’,耳垂上都贴了红做暗记的,

提出的口号是‘革命倒满·倒满革命’。一时各路人马,揭竿而起,不分昼夜,兼水陆

纷纷人鄂。仲默的夫人杨蕴秀到底不愧是个有胆识的女子!”朴公说着不禁赞佩地点了

几下头。

“仲公的夫人确实是位巾帼英雄。”雷委员也附和着赞道。

“你知道吗?那天运军火进武昌,就是由杨蕴秀扮新娘。炸弹都藏在她的花轿里。

孟养和我呢,就打了红包头扮抬轿夫,仲默却是一身长袍马褂骑在马上做新郎官。加上

几个袍哥同志,吹吹打打便混进了正阳门。哪晓得一进城,里面早已风声鹤唳,人心惶

惶了。原来文学社的几个同志走漏事机,总督下令满城捕人,制台衙门门前已经悬上了

我们革命同志的头颅了。我们马上接到胭脂巷十号的命令:事出仓猝,提前发难,当晚

子时,以炮鸣为号。任务是炸制台衙门,抢救狱中同志。我们几个人便藏到了杨蕴秀姊

姊家,伺机而动。那天夜晚,也真好像天意有知一般,竟是满城月色,景象十分悲肃。

我们几个人都换上了短打,连杨蕴秀也改了男装。大家几杯烧酒一下肚,高谈国家兴亡,

都禁不住万分慷慨起来。你老师最是激昂,我还记得,他喝得一脸血红,把马刀往桌上

一拍,拉起我和仲默两个人,便效那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在院子里歃血为盟,对天起誓:

‘不杀满奴,誓不生还。’约定日后大家有福共享,有难同当。那时倒真是都抱了必死

之心的,三个人连姓名生辰都留下了。算起来,我是老大,仲默居二,你老师年纪最小,

是老么。他那时才不过二十岁——”

“哦?”雷委员惊讶地插话道,“我倒不曾知道,原来恩师和朴公、仲公,还有这

么一段渊源呢!”

“你哪里能得知?”朴公又捋了一下他胸前的银髯,笑道,“那段过往,确实是我

们三个人的秘密。那晚我们才等到十时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