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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 白先勇 4531 字 4个月前

顺恩嫂一下,“你的精神看着比前几年又短了些。

近来血压可平服了?”

顺恩嫂摇了一摇瘦小的头颅,苦笑道:

“哪里还能有那种造化?在台南这几年,大半都是床上睡过去的。头晕,起不来。

拖得七生那一家也可怜。”

“总算你有福气!”罗伯娘伸出肥大粗黑的手,拍了一下顺恩嫂的肩膀,“有个孝

顺儿子送你的终。像我无儿无女,日后还不知道死在什么街头巷尾呢?”

“二姊——”顺恩嫂执住了罗伯娘的胖手,“你在公馆几十年,明日你上西天,长

官小姐还能少得了你一副衣棺吗?”

罗伯娘挣脱了顺恩嫂的双手,瞅着她,点了几下头,隔了半晌,才长长地嘘了一口

气。

“老妹子,你这么久没有上来,怨不得你不懂得我们这里的事儿了——”

顺恩嫂却颤巍巍地立了起来,把搁在灶台上她那只黑包袱打开,里面全是一个个雪

白的大鸡蛋。

“七生媳妇养了几十只来亨鸡。这些双黄蛋是我特别挑来送给长官小姐他们吃的。

二姊,你去替我到长官面前回一声,就说顺恩嫂来给长官老人家请安。”

“好大的鸡蛋!”罗伯娘拣了两个鸡蛋在耳边摇了两下,“你尽管搁着吧。长官不

舒服,又犯了胃气,我刚服侍他吃了药睡下了,有一阵子等呢。”

“这次怎么我都挣扎着上来。我这把年纪,看得到他们一回算一回了。”顺恩嫂叹

道。

“你早就该来看看他们喽——”罗伯娘身也没回便答道。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饼干

盒来,把那些鸡蛋小心翼翼地装进铁盒里去,随手她又拿起了灶台上那块碱,继续弯着

身子吃力地磨洗起案台上的油腻来。顺恩嫂站在案台边的水槽旁,替罗伯娘把水槽中浸

着的两块发了黑的抹布,搓了几下,取出来扭干。她一边扭,两只细弱的手臂在发抖。

“二姊——”顺恩嫂手里紧执着那两块抹布,若有所思地叫罗伯娘道,“夫人——”

“嗯?”罗伯娘鼓着腮帮子,喘吁吁地,磨得案台上都是灰卤卤的油腻水。

“夫人——她临终留下了什么话没有?”顺恩嫂悄声问道。

罗伯娘停了一下,捞起围裙揩了一揩额上的汗水,闭上眼睛思索良久,才答道:

“我仿佛听见长官说,夫人进医院开刀,只醒过来一次,她喊上一句:‘好冷。’

便没有话了。”

“这就对了——”顺恩嫂频频地点着头,脸上顿时充满了悲戚的神色。罗伯娘却从

她手里把那两块抹布一把截了过去,哗啦几下把案上的污水揩掉。

“二姊,你还记得我们南京清凉山那间公馆,花园里不是有许多牡丹花吗?”

“有什么记不得的?”罗伯娘哼了一下,挥了一挥手里的抹布,“红的、紫的——

开得一园子!从前哪年春天,我们夫人不要在园子里摆酒请客,赏牡丹花哪?”

“一连三夜了,二姊,”顺恩嫂颤抖的声音突然变得凄楚起来,“我都梦见夫人,

她站在那些牡丹花里头,直向我招手喊道:‘顺恩嫂,顺恩嫂,快去拿件披风来给我,

起风了。’前年夫人过世,我正病得发昏,连她老人家上山,我也没能来送,只烧了两

个纸扎丫头给她老人家在那边使用,心里可是一直过意不去的。这两年,夫人不在了,

公馆里——”顺恩嫂说到这里就噎住了。

罗伯娘把两块抹布往水槽里猛一砸,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肚子挺得高高的,冷笑了

一声,截断了顺恩嫂的话:

“公馆里吗?还不是靠我这个老不死的在这里硬撑?连‘初七’还没做完,桂喜和

小王便先勾搭着偷跑了,两个天杀的还把夫人一箱玉器盗得精光。”

“造孽啊——”顺恩嫂闭上了眼睛,咂着干瘪的嘴巴直摇头。

罗伯娘突然回过手去揪住她那一头白麻般的发尾子,拈起了案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在砧板上狠命地砍了几下哼道:

“我天天在厨房里剁着砧板咒,咒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天打雷劈五鬼分尸。’

桂喜还是我替夫人买来的呢,那个死丫头在这个屋里,绫罗绸缎,穿得还算少吗?小王

是他老子王副官临死托给长官的,养了他成二十年,就是一只狗,主人没了,也懂得叫

三声呀!我要看看,那两个天杀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顺恩嫂一直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念念,瘦小的头颅前后晃荡着。

罗伯娘放下菜刀,直起身子,反过手去,在腰上扎实地捶了几下。

“桂喜和小王溜了不打紧,可就坑死了我这个老太婆。这一屋,里里外外,什么芝

麻绿豆事不是我一把抓?清得里面来,又顾不得了外面。单收拾这间厨房,险些没累断

了我的腰。”

罗伯娘说着又在腰上捶了几下,顺恩嫂走过来,捧起了罗伯娘那双磨起老茧的胖手。

“算你疼惜他们,二姊,日后小姐出嫁,再接你去做老太君吧。”

“我的老太太!”罗伯娘摔开了顺恩嫂的手叫道,“你老人家说得好,可借我没得

那种命,小姐?”罗伯娘冷笑了一声,双手又叉到腰上去,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实对你说了吧,老妹。今年年头,小姐和一个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搞大了肚

子,和长官吵着就要出去,长官当场打得她贼死,脸都打肿了。那个女孩子好狠,眼泪

也没一滴,她对长官说:‘爸爸,你答应,我也要出去,不答应,我也要出去,你只当

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就是了。’说完,头也没回便走了。上个月我还在东门市场看见她

提着菜篮,大起个肚子,蓬头散发的,见了我,低起头,红着眼皮,叫了我一声:‘嬷

嬷。’一个官家小姐,那副模样,连我的脸都短了一截。”

“造孽啊——”顺恩嫂又十分凄楚地叫了起来。

“我们这里的事比不得从前了,老妹,”罗伯娘摇动着一头的白发,“长官这两年

也脱了形,小姐一走,他气得便要出家,到基隆庙里当和尚去。他的那些旧部下天天都

来劝他。有一天,我看着闹得不像样子,便走进客厅里,先跑到夫人遗像面前,跪下去

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对长官说道:‘长官,我跟着夫人到长官公馆来,前后也有三

十多年了。长官一家,轰轰烈烈的日子,我们都见过。现在死的死,散的散,莫说长官

老人家难过,我们做下人的也是心酸。小姐不争气,长官要出家,我们也不敢阻拦。只

是一件事:我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半早进了棺材,长官一走,留下少爷一个人,这副担

子,我可扛不动了。’长官听了我这番话,顿了一顿脚,才不出声了。”

“二姊,你说什么?少爷——他从外国回来了吗?”顺恩嫂伸出她那双鸟爪般的瘦

手,颤抖抖地抓住了罗伯娘的膀子,嗫嚅地问道。

罗伯娘定定地瞅着顺恩嫂半晌,才点着头说:

“老妹子,可怜你真的病昏了。”

“二姊——”顺恩嫂低低地叫了一声。罗伯娘也没答理,她径自摆脱了顺恩嫂的手,

把腰上的围裙卸下来,将脸上的油汗乱揩了一阵,然后走过去,把放在米缸上淘干净的

一锅米,加上水,搁到煤球炉上,才转过身来对顺恩嫂说道:

“他是你奶大的,你总算拉扯过他一场,我带你去看看吧。”

罗伯娘搀了顺恩嫂,步出厨房,往院中走去。院子的小石径上,生满了苍苔,两个

老妇人,互相扶持着,十分蹒跚。石径两旁的蒿草,抽发得齐了腰,非常沃蔓,一根根

肥大的茎秆间,结了许多蛛网,网上粘满了虫尸。罗伯娘一行走着,一行用手拨开斜侵

到径上来的蒿草,让顺恩嫂通过去。当罗伯娘引着顺恩嫂走到石径的尽头时,顺恩嫂才

赫然发现,蒿草丛后面的一张纹石圆凳上,竟端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蒿草的茎叶冒过

了他的头,把他遮住了。他的头顶上空,一群密密匝匝的蚊蚋正在绕着圈子飞。胖男人

的身上,裹缠着一件臃肿灰旧的呢大衣,大衣的钮扣脱得只剩下了一粒。他的肚子像只

塞满了泥沙的麻包袋,胀凸到了大衣的外面来,他那条裤子的拉链,掉下了一半,露出

了里面一束底裤的带子。他脱了鞋袜,一双胖秃秃的大脚,齐齐地合并着,搁在泥地上,

冻得红通通的。他的头颅也十分胖大,一头焦黄干枯的短发,差不多脱落尽了,露出了

粉红的嫩头皮来。脸上两团痴肥的腮帮子,松弛下垂,把他一径半张着的大嘴,扯成了

一把弯弓。胖男人的手中,正抓着一把发了花的野草在逗玩,野草的白絮子洒得他一身。

罗伯娘搀着顺恩嫂,一直把她引到了胖男人的眼前。顺恩嫂佝着腰,面对着那个胖

男人,端详了半晌。

“少爷——”顺恩嫂悄悄地叫了一声。胖男人张着空洞失神的眼睛,征忡地望着顺

恩嫂,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少爷,我是顺恩嫂。”顺恩嫂又凑近了一步,在胖男人的耳边轻轻叫道。胖男人

偏过头去,瞪着顺恩嫂,突然他咧开了大嘴,嘻嘻地傻笑起来,口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

一挂挂滴到了他的衣襟上。顺恩嫂从腋下抽出了一块手帕来,凑向前去,替胖男人揩拭

嘴角及衣襟上的口涎,揩着揩着,她忽然张开瘦弱的手臂,将胖男人那颗大头颅,紧紧

地搂进了她的胸怀。

“少爷仔,——你还笑——你最可怜——夫人看见要疼死喽——”

顺恩嫂将她那干枯的瘦脸,抵住胖男人秃秃的头顶,呜咽地干泣了起来。

“他们家的祖坟,风水不好。”罗伯娘站在旁边,喃喃自语地说道。

“少爷仔——少爷仔——”顺恩嫂的手臂围拥着胖男人的头颅,瘦小的身子,前后

摇晃。

她一直紧闭着眼睛,干瘪下塌的嘴巴,一张一翕在抖动,一声又一声,凄症地呼唤

着。

一阵冬日的暮风掠过去,满院子里那些芜蔓的蒿草都萧萧瑟瑟抖响起来,把顺恩嫂

身上那件宽大的黑外衣吹得飘起,覆盖到胖男人的身上。罗伯娘伫立在草丛中,她合起

了双手,抱在她的大肚子上,觑起眼睛,仰面往那暮云沉沉的天空望去,寒风把她那一

头白麻般的粗发吹得统统飞张起来。

岁除

除夕这一天,寒流突然袭到了台北市,才近黄昏,天色已经沉暗下来,各家的灯火,都提早亮了起来,好像在把这一刻残剩的岁月加紧催走,预备去迎接另一个新年似的。

长春路底的信义东村里,那些军眷宿舍的矮房屋,一家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锅铲声、油爆声,夹着一阵阵断续的人语喧笑,一直洋溢到街上来。除夕夜已渐渐进入高潮——吃团圆饭——的时分了。

信义东村五号刘营长家里的灯火这晚烧得分外光明。原来刘家厅堂里的窗台上,正点着一双尺把高,有小儿臂粗的红蜡烛,火焰子冒得熊熊的,把那间简陋的客厅,照亮了许多。

“赖大哥,你老远跑来我们这里过个年,偏偏还要花大钱——又是酒,又是鸡,还有那对大蜡烛,亏你怎么扛来的。”

刘营长太太端着一只烧得炭火子爆跳的铜火锅进到厅堂来,一面对坐在圆饭桌上首的一位男客笑着说道。刘太太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妇人,穿了一身黑缎子起紫团花的新旗袍,胸前系着一块蓝布裙,头上梳了一个油光的发髻,脸上没有施脂粉,可是却描了一双细挑的眉毛。她的一口四川话,一个个字滚出来,好像不粘牙齿似的。

“不瞒你弟妹说,”那位姓赖的男客拍了一下大腿说道:“这对蜡烛确实费了我一番手脚呢,台南车站今天简直挤得抢命。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