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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 白先勇 4597 字 4个月前

下便是一阵轰雷般的喝采,她的风头好像又比众人不同一些。那个女人站在台上,笑吟吟地没有半点儿羞态,不慌不忙把麦克风调了一下,回头向乐队一示意,便唱了起来。

﹁秦婆婆,这首歌是什么名字?﹂李家女儿问道,她对流行歌还没我在行。我的收音机,一向早上开了,睡觉才关的。

﹁东山一把青。﹂我答道。

这首歌,我熟得很,收音机里常收得到白光灌的唱片。倒是难为那个女人却也唱得出白光那股懒洋洋的浪荡劲儿。她一只手拈住麦克风,一只手却一径满不在乎地挑弄她那一头蓬得像只大鸟窝似的头发。她翘起下巴 颏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唱着:

东山哪,一把青。

西山哪,一把青。

印有心来姐有心,

郎呀,咱俩儿好成亲哪||

她的身子微微倾向后面,晃过来

、晃过去,然后突地一股劲儿,好像从心窝里迸了出来似地唱道:

嗳呀嗳嗳呀,

郎呀,咱俩儿好成亲哪||

唱到过门的当儿,她便放下麦克风,走过去从一个乐师手里拿过一双铁锤般的敲打器,吱吱嚓嚓地敲打起来,一面却在台上踏着伦巴舞步,颠颠倒倒,扭得颇为孟浪。她穿了一身透明紫纱洒金片的旗袍,一双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一扭,全身的金锁片便闪闪发光起来。一曲唱完,下面喝采声,足有半刻时辰,于是她又随意唱了一个才走下台来,即刻便有一群小空军迎上去把她拥走了。我还想站着听几个歌,李家女儿却吵着要到另外一个厅去摸彩去。正当我们挤出人堆离开舞池的当儿,突然有人在我身后抓住了我的膀子叫了一声:

﹁师娘!﹂

我一回头,看见叫我的人,赫然是刚才在台上唱︽东山一把青︾的那 个女人。来到台北后,没有人再叫我﹁师娘﹂了,个个都叫我秦老太,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蓦然间,异常耳生。

﹁师娘,我是朱青。﹂那个女人笑吟吟地望着我说道。

我朝她上下打量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回话,一群小空军便跑来,吵嚷着要把她挟去跳舞。她把他们摔开,凑到我耳根下说道:

﹁你把地址给我,师娘,过两天我接你到我家去打牌,现在我的牌张也练高了。﹂

她转身时又笑吟吟地悄声对我说道:

﹁师娘,刚才我也是老半天才把你老人家认出来呢。﹂

从前看京戏,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便急白了头发,那时我只道戏里那样做罢了,人的模样儿哪里就变得那么厉害。那晚回家,洗脸的当儿,往镜子里一端详,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也洒了一头霜,难怪连朱青也认不出我来了。从前逃难的时候,只顾逃命,什么事都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黑天白日。我们撤退到海南岛的时候,伟成便病殁了。可笑他在天上飞了一辈子,没有出事,坐在船上,却硬生生地 病故了。他染了痢疾,船上害病的人多,不够药,我看着他下痢后得脸发了黑。他一断气,船上水手便把他用麻包袋套起来,和其它几个病死的人,一齐丢到了海里去,我只听得﹁嗤﹂一下,人便没了。打我嫁给伟成那天起,我心里已经盘算好以后怎样去收他的尸骨了。我早知道像伟成他们那种人,是活不过我的。倒是没料到末了连他尸骨也没收着。来到台湾,天天忙着过活,大陆上的事情,竟逐渐淡忘了。老实说,要不是在新生社又碰见朱青,我是不会想起她来了的。

过了两天,朱青果然差了一辆出租车带张条子来接我去吃晚饭。原来朱青就住在信义路四段,另外一个空军眷属区里。那晚她还有其它的客人,是三个空军小伙子,大概周末从桃园基地来台北渡假的,他们也顺着朱青乱叫我师娘起来,朱青指着一个白白胖胖,像个面包似的矮子向我说道:

﹁这是刘骚包,师娘,回头你瞧他打牌时,那副狂骨头的样儿就知道了。﹂

那个姓刘的便凑到朱青跟前嬉皮笑脸地嚷道:

﹁大姊,难道今天我又撞着你什么了?到现在还没有半句好话呢。﹂

朱青只管吃吃地笑着,也不去理他,又指着另外一个瘦黑瘦黑的男人说道:

﹁他是开小儿科医院的,师娘只管叫他王小儿科就对了。他和我们打了这么久的麻将,就没和出一副体面的牌来。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鸡和大王。﹂

那个姓王的笑歪了嘴,说道:

﹁大姊的话先别说绝了,回头上了桌子,我和老刘上下手把大姊夹起来,看大姊再赌厉害。﹂

朱青把面一扬,冷笑道:

﹁别说你们这对宝器,再换两个厉害的来,我一样有本事教你们输得当了裤子才准离开这儿呢。﹂

朱青穿了一身布袋装,肩上披着件红毛衣,袖管子甩荡甩荡的,两筒膀子却露在外面。她的腰身竟变得异常丰圆起来,皮色也细致多了,脸上画得十分入时,本来生就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此刻顾盼间,露着许多风情似的。接着朱青又替我介绍了一个二十来岁叫小顾的年轻男人。小顾长得比先头那两个体面得多,茁壮的身材,浓眉高鼻,人也厚实,不像那两个

那么嘴滑。朱青在招呼客人的时候,小顾一径跟在她身后,替她搬挪桌椅,听她指挥,做些重事。

不一会,我们入了席,朱青便端上了头一道菜来,是一盆清蒸全鸡,一个琥珀色的大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一只大肥母鸡,朱青一放下碗,那个姓刘的便跳起来走到小顾身后,直推着他嚷道:

﹁小顾,快点多吃些,你们大姊炖鸡来补你了。﹂

说着他便跟那个姓王的笑得发出了怪声来。小顾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却十分尴尬。朱青抓起了茶几上一顶船形军帽,迎着姓刘的兜头便打,姓刘的便抱了头绕着桌子窜逃起来。那个姓王的拿起匙羹舀了一瓢鸡汤送到口里,然后舐唇咂嘴地叹道:

﹁小顾来了,到底不同,大姊的鸡汤都炖得下了蜜糖似的。﹂

朱青丢了帽子,笑得弯了腰,向那姓刘的和姓王的指点了一顿,咬着牙齿恨道:

﹁两个小挨刀的,诓了大姊的鸡汤,居然还吃起大姊的豆腐来!﹂

﹁大姊的豆腐自然是留给我们吃的了。﹂姓刘的和姓王的齐声笑道。

﹁今天要不是师娘在这里,我就 要说出好话来了,﹂朱青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扶在我肩上笑着说道,﹁师娘,你老人家莫见怪。我原是召了这群小弟弟来侍候你老人家八圈的,哪晓得几个小鬼头平日被我惯坏了,嘴里没上没下混说起来。﹂

朱青用手戳了一下那个姓刘的额头,说道:

﹁就是你这个骚包最讨人嫌!﹂

说着便走进厨房里去了。小顾也跟了进去帮朱青端菜出来。那餐饭我们吃了多久,姓刘的和姓王的便和朱青说了多久的疯话。

自那次以后,隔一两个礼拜,朱青总要来接我到她家去一趟。可是见了她那些回数,过去的事情,她却一句也没有提过。我们见了面总是忙着搓麻将。朱青告诉我说,小顾什么都不爱,惟独喜爱这几张。他一放了假,从桃园到台北来,朱青就四处去替他兜搭子,常常连她巷子口那家杂货店一品香老板娘也拉了来凑脚。小顾和我们打牌的当儿,朱青便不入局,她总端张椅子,挨着小顾身后坐下,替小顾点张子。她跷着脚,手肘子搭在小顾肩上,嘴里却不停地哼着歌儿,又是什么﹁叹十声﹂,又是什么﹁怕黄昏﹂,唱出各式各样的名堂来。 有时我们打多久的牌,朱青便在旁边哼多久的歌儿。

﹁你几时学得这么会唱歌了,朱青?﹂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道,我记起她以前讲话时,声音都怕抬高些的。

﹁还不是刚来台湾找不到事,在空军康乐队里混了这么些年学会的。

﹂朱青笑着答道。

﹁秦老太,你还不知道呀,﹂一品香老板娘笑道,﹁我们这里都管朱小姐叫﹃赛白光﹄呢。﹂

﹁老板娘又拿我来开胃了,﹂朱青说道,﹁快点用心打牌吧,回头输脱了底,又该你来闹着熬通宵了。﹂

遇见朱青才是三四个月的光景,有一天,我在信义路东门市场买卤味,碰见一品香的老板娘在那儿办货,她一见了我就一把抓住我的脖子叫道:

﹁秦老太,你听见没有?朱小姐那个小顾上礼拜六出了事啦!他们说就在桃园的飞机场上,才起飞几分钟

,就掉了下来。﹂

﹁我并不知道呀。﹂我说。

一品香老板娘叫了一辆三轮车便和我一同往朱青家去看她去。一路上一品香老板娘自说自话叨登了半天:

﹁这是怎么说呢?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没了。那个小顾呀,在朱小姐家里出入怕总有两年多了。初时朱小姐说小顾是她干弟弟,可是两个人那么眉来眼去,看着又不像。我们巷子里的人都说朱小姐爱吃﹃童子鸡﹄,专喜欢空军里的小伙子。谁能怪她呀?像小顾那种性格的男人,对朱小姐真是百依百顺,到哪儿去找?我替朱小姐难过!﹂

我们到了朱青家,按了半天铃,没有人来开门,不一会儿,却听见朱青隔着窗子向我们叫道:

﹁师娘、老板娘,你们进来呀,门没有闩上呢。﹂

我们推开门,走上她客厅里,却看见原来朱青正坐在窗台上,穿了一身粉红色的绸睡衣,捞起了裤管跷起脚,在脚趾甲上涂蔻丹,一头的发卷子也没有卸下来。她见了我们抬起头笑道:

﹁我早就看见你们两个了,指甲油没干,不好穿鞋子走出去开门,叫你们好等||你们来得正好,晌午我才炖了一大锅糖醋蹄子,正愁没人来吃。回头对门余奶奶来还毛线针,我们四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

正说着余奶奶便走了进来。朱青 慌忙从窗台上跳下来,收了指甲油,对一品香老板娘说道:

﹁老板娘,烦你替我摆摆桌子,我进去厨房端菜来。今天都是太太们

,手脚快,吃完饭起码还有二十四圈好搓。﹂

朱青进去厨房,我也跟了进去帮个忙儿。朱青把锅里的糖醋蹄子倒了出来,又架上锅头炒了一味豆腐。我站在她身旁端着盘子等着替她盛菜。

﹁小顾出了事,师娘该听到了?﹂朱青一边炒菜,头也没有回,便对我说道。

﹁刚才一品香老板娘告诉我了。

﹂我说。

﹁小顾这里没有亲人。他的后事由我和他几个同学料理清楚了。昨天下午,我才把他的骨灰运到碧潭公墓下了葬。﹂

我站在朱青身后,瞅着她,没有说话,朱青脸上没有施脂粉,可是看着还是异样的年轻朗爽,全不像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大概她的双颊丰腴了,肌肤也紧滑了,岁月在她的脸上好像刻不下痕迹来了似的。我觉得虽然我比朱青还大了一大把年纪,可是我已经找不出什么话来可以开导她的了。朱青利落地把豆腐两翻便起了锅, 然后舀了一瓢,送到我嘴里,笑着说道:

﹁师娘尝尝我的﹃麻婆豆腐﹄,可够味了没有?﹂

我们吃过饭,朱青便摆下麻将桌子,把她待客用的那副苏州竹子牌拿了出来。我们一坐下去,头一盘,朱青便撂下一副大三元来。

﹁朱小姐﹂,一品香老板娘嚷道,﹁你的运气这么好,该去买﹃爱国奖券﹄了!﹂

﹁你们且试着吧,﹂朱青笑道,﹁今天我的风头又要来了。﹂

八圈上头,便成了三归一的局面,朱青面前的筹码堆到界尖上去了。朱青不停的笑声,嘴里翻来滚去哼着她常爱唱的那首︽东山一把青︾。隔不了一会儿,她便哼出两句:

嗳呀嗳嗳呀,

郎呀,采花儿要趁早哪||

(一把青 完)

永远的尹雪艳

尹雪艳总也不老。十几年前那一班在上海百乐门舞厅替她捧场的五陵年少,有些天平开了顶,有些两鬓添了霜;有些来台湾降成了铁厂、水泥厂、人造纤维厂的闲顾问,但也有少数却升成了银行的董事长、机关里的大主管。不管人事怎么变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地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

尹雪艳着实迷人。但谁也没能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尹雪艳从来不爱擦胭抹粉,有时最多在嘴唇上点着些似有似无的蜜丝佛陀;尹雪艳也不爱穿红戴绿,天时炎热,一个夏天,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