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的对面,值班员一点辙也没有。
这位所谓正妻七十岁左右,瘦得脸上和手背上都布满了皱纹,个子很高,直直地挺着上身,犹如一只好斗的公鸡。
看这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万一这时候市泽先生和广惠女士到这儿来,肯定会立刻干起架来。
到底怎么办呢?心神不定的值班员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又给市泽先生打了电话,告诉他夫人在前台等着呢。市泽先生声音颤抖地说:“这下可麻烦了。请你想办法让她走。”
“可是,她说找您谈谈,还是见见比较好吧。”不管值班员怎么说,市泽先生还是一个劲地说“不行,不行”,躲着不见。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换成了女人的声音,“那我去见她吧。”
听声音好像是他的情人广惠女士,但马上就被他给压下去了。“你哪能去啊。”话筒里又变成了市泽先生哀求的声音:
第88节:第五章 夫妻情缘(15)
“还是请你想办法把她弄走吧,回头我再找她谈谈清楚,今天先打发她回去。”
可不是嘛,要是让他的原配和广惠女士碰了面,还不把前台闹个天翻地覆才怪呢。虽然值班员也很想瞧瞧七十岁的大夫人和六十五岁的二夫人吵架的阵势,但她也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法子,值班员壮着胆子,对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的夫人说道:
“实在抱歉,据说市泽先生今天不回来了,请您先回去,好吗?”
夫人立刻像一只打鸣的公鸡似的耸起了细细的脖颈。
“说什么呢!他要是敢不出来的话,我就去房间找他。”
说完,抬起屁股,径直朝电梯走去。值班员慌了神,赶忙伸开胳膊拦住她,央求着说:“请您等一等。”
来栖和这位正妻见面,便是在这种局面下。
得知前台值班员招架不住了,来栖才露了面,把她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谁知,夫人一见到来栖,张口就骂:“原来你们这儿窝藏馋嘴猫啊。”
“我们哪会有这种想法啊。”
来栖辩解道。夫人根本不听他解释。
“你们这儿可以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啊。”
其实哪里是什么明目张胆啊,只是他们不知道市泽先生和正妻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而已。
“无论怎么说,这种事也是隐私问题,还是请你们自己好好谈谈吧。”
“可是,那家伙不出来,怎么谈呀。”
对于被抛弃的原配夫人来说,抛弃她的丈夫只能被叫做“那家伙”了。
“请你们赶快把那家伙领到这儿来。”
虽然她这么说,可来栖又不是警察,也不能硬把人家从房间里叫出来。
“好的。那我去跟您先生谈一谈,让他回头跟您联系吧。”
先不管市泽先生会怎么样,现在让她离开办公室是第一位的。
“您放心,我保证会找他谈的。”
为什么自己要向她点头哈腰呢?来栖莫名其妙地低了三次头后,夫人终于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跟那个家伙说清楚了,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最后扔下这句话,这位正妻才离开。
七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威风凛凛的,对于和情人逃跑的丈夫的憎恨,说不定倒成了她活下去的动力吧。
第二天,来栖就去了市泽先生的房间,向他传达夫人的留话。
来栖按了门铃后,马上听见里面清脆地应了一声“来了”。门开了,市泽先生和情人广惠女士并肩站在门口迎接他。来栖换上给他放好的拖鞋,被引进了客厅,在奶油色的沙发上坐下来。旁边的茶几和周围的墙壁上,都装饰着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甜蜜地笑着,手举成v字的照片,来栖恍惚觉得进入了新婚之家。
第89节:第五章 夫妻情缘(16)
要是正妻闯到这地方来,还不得闹翻了天。
八十岁和六十五岁的老夫老妻还能够这么天真烂漫,靠的是爱情的魔力吧,来栖心里感叹着。然后,向市泽先生两口子说起了正妻的传话。
“那位太太……”刚说到这儿,来栖忽然发现眼前也坐着一位太太,赶紧改口道,“那位女士说,希望把问题说说清楚。”
“可是,院长。”
市泽先生曾经当了多年的神奈川某女子大学的教授,给人的印象很温厚,但是,说话的语调却非常坚决。
“其实,我早就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和她离婚,把我们的住房和一些钱留给她。这件事孩子们也同意的,就是她一个人不同意,执意不离婚。”
确实如市泽先生所说的那样,正妻也有正妻的面子吧。
“到现在还不离婚,说明对你还有留恋吧。”
“哪里,根本不是什么留恋,她就是故意的。她跟我说过,我就是不离婚,让你们永远过不安生。”
市泽先生和他的正妻一样瘦得满脸皱纹,不同的是,他的面色很有光泽,器宇轩昂的。
“反正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坐在他旁边的广惠女士立刻点点头。
看他们二人如此默契,来栖不禁想到,一定是为了让自己见识他们的亲热劲儿,才被请到这儿来的。
不过,自己已经被卷进了这件麻烦事儿里了。夫妇的问题本来就是挠头的事,再加上这样的难题,真是头都大了。
但是,对于眼前的二人来说,这可是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她单方面不肯离婚,太不像话了。”
市泽先生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夫人的抵触心态也令人同情。
“据说只要一方不同意,不盖章,法律上就不合法。现在的法律真是一塌糊涂。”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有关方面正在酝酿根据分居时间的长短来判决离婚的法案,但法律的修改需要时间,而且像市泽先生这样分居几年的情况恐怕也有难度。
“如果这种糟糕的法律不改变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
八十岁的市泽先生说“一辈子”的时候,来栖觉得有些滑稽,但也因此了解了他焦急的心情。
“总之,故意为难别人就是那个女人活着的意义。”
听着市泽先生的话,来栖想起了自己离婚时的事。
是来栖提出离婚的,但妻子出乎意料地很干脆地同意了,也许她早就有所察觉了吧。整个过程简单极了,妻子的态度就像是“那就离婚吧”那么痛快。赔偿费和孩子的赡养费等通过律师,很顺利地解决了。
说实话,对于妻子那么干脆地同意离婚,当时来栖还觉得挺沮丧的,但是,现在看到市泽先生的情况后,觉得还是那样好。
第90节:第五章 夫妻情缘(17)
“反正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市泽先生把来栖再次拽回了现实。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
二人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
“我们打算死了以后也埋在一起,连骨灰壶都买好了。”说着,市泽先生突然站了起来,“我给先生拿来看看吧。”
怎么,还要给自己看两个人一起下葬的骨灰壶?这让来栖有些厌烦,这么想着喝了口茶,这时,夫人说着“啊,给您换一杯吧”,起身去了厨房。
夫人都六十五岁了,动作轻盈得就像五十多岁的人,有男人爱而自信满满,毕竟能使人年轻啊。
来栖正琢磨的时候,市泽先生拿来了一个白布包着的盒子样的东西。
“这壶是青瓷的,托朋友给烧制的。”
市泽先生把它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白布,露出了一个中段呈弧形、两头渐紧的纺锤形瓷壶,高三十公分左右,上面有个带揪的盖子。这么个青瓷壶拿来当做摆设也蛮不错。
“颜色和形状都很不错。很漂亮啊。”
来栖不禁赞叹道,市泽先生满意地点点头。
“谁都想不到这是骨灰壶吧。”
“是啊,把它摆在壁龛前也没问题的。”
“我要是先走了的话,想让她把骨灰放进去,摆在壁龛前。”
市泽先生这么一说,夫人微笑着说:
“等我死了以后,也让人把骨灰装进这个壶里去,放到寺院去,立个碑一起下葬。”
看来,他们连死后的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不过,他们打算将骨灰装进同一个骨灰壶里,而且还是青瓷这样美丽的瓷器,真是大胆而奇特。由于不是正式的夫妻,夫人不打算进入市泽家的墓地。
即便是夫妻也没有像他们这样相爱的。也许正因为他们不是夫妻,才想得这么远吧。不管怎么说,老来风流也好,婚外恋也好,能够爱到这个地步,也称得上是幸福的,来栖不禁由衷地羡慕起来。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正妻,如果她再一次跑到et aiors来,非要见市泽先生可怎么办呢?
“她只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折腾两三次就会消停的。”
市泽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可是,每次都不得不去应付夫人闹腾的前台值班员可受不了。
“还是请您跟她好好谈一谈,以后不要再找来了。”
听来栖这么说,市泽先生顺从地低了一下头。但是,他去和夫人谈,到底会不会有效果呢?弄不好,会给夫人火上浇油也说不定。
一般夫妻离婚的话,恋恋不舍地纠缠个没完的大多是丈夫。平日里,丈夫虽然对妻子这不满那不满,一副离不离婚都无所谓的样子,一旦动起真格的来,男人立刻就软下来了。东山先生就是一个例子,别看他表面那么威风,最后还是被夫人逼得不得不同意分开过了。
第91节:第五章 夫妻情缘(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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