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南手拿着那本书道:“朱兄,你二人皆是我朋友,何不坐下来道个始末再分辩,以免伤了和气,请!”
朱冒暗惊,几年不见舒南的功夫比乃兄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敢小觑,如今剑谱被他夺去,少不得依他所言闷闷地坐下,“家师仙去之前曾留下此本剑谱,却被小师妹何静盗去,我那小师妹少不更事,刚下山剑谱便被人骗走了,几经周折落到白衣女侠的手里,我此来便是奉家师遗命追回剑谱。”
舒南看封面,写着“击铗四式”正是朱冒的师父穹顶老人自创剑法。传闻此剑法高深莫测,威力无穷,江湖上垂涎的大有人在。因此穹顶老人仙逝后,他的徒弟们就为剑谱自相残杀。
穹顶老人生前一直对其徒儿资质不满意,常叹后继无人,未必就打算将剑谱传给他们,但这毕竟是他们一门的事,外人如何有权置喙?江湖人皆知白衣女侠最重信义,既得剑谱必然是正当的方式,但她本人未在,事情也说不清楚。
更让舒南为难的是,朱冒曾对其兄舒适有活命之恩,谢棠捐躯国难是为大义,恩义之前实难选择帮助谁。
谢棠见舒南面露难色,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即将剑谱托付于我,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它被人夺去。舒兄莫要为难,我自有担当!”说着拿回剑谱,冷屑地看着朱冒,“你纵拿得剑谱,习得绝世武功又如何,不过逞强斗狠之用,反倒为害武林,白白污辱了这剑谱,倒不如毁了干净!”一下便将剑谱撕为两半。
朱冒眼珠暴突,一剑砍向谢棠,舒南阻止已来不及,眼见谢棠性命堪虞,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光射出,“叮”地一声剑在谢棠脑门堪堪止住。
舒南一把将谢棠拉至身后,见朱冒的剑竟被根弦洞穿后固定住。顺着那根弦看到正浅呷杏花酒的景致,而那本剑谱不知何时已到了他面前。
整个杏花楼一时寂静如死。谢棠脸色更是苍白如雪,他记忆力极好,早将剑谱滥熟于心,本想破釜沉舟撕了剑谱,绝了朱冒等人的心思,却不想对方如此凶狠!
“交给我。”景致淡然的声音打破死寂。
谢棠还没反应过来,听舒南道:“有劳景兄。”然后对他解释,“江南青衣景致,以琴弦为武器,轻易不出手,出手便没有不平的事。尽管放心,我们走吧!”
谢棠明白他的意思,不用剑当然对剑谱没兴趣。他心中感慨良多,白衣受位陌生人的托付接下此剑谱,遭到重重劫杀,负伤累累。景致明知接下剑谱的后果,却揽得如此轻松,这就是江湖义气?
——虽然素未谋面,只因义气相投,便可舍身相助?
“白衣女侠虽然用剑,又岂会将别人的剑谱占为已有?只因何静女侠临终前托付,将剑谱送于侍郎李若水的儿子手中。景兄若见了白衣……景兄看着办吧!”谢棠言罢沉痛转身,白衣落到这些人手里会被怎样折磨,他无法想象,也不能救她。
景致道:“如此义士,当有一会。”谢棠精神顿时一震,一个“谢”字哽在喉里竟说不出。
舒南看了看阁楼,眉眼一转,笑嘻嘻道:“景兄不如弹一曲为我们送行?”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景致何等骄傲的人,从未听说过他为谁抚琴。却不料琴声骤起,悲壮中寓含着萧条,犹如边塞号角、西风烈马,舒南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得干干净净。
两人披上蓑衣长身而去,门外烟雨初霁、杏花绯艳,好一片江南风光,可川陕呢?又是怎样一番景象?为了这一片景色,捐躯又何惜?
琴声越发激越,那是杜甫的《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第2章 试剑白衣 秦府盗书
第2章试剑白衣秦府盗书
一夜春雨,润物无声。
景致起来时,四野白茫茫的一片。他于林间晨练完毕,出门吃早餐,青石板街婉约,开门声、汲水声、叫卖声不时响起。他在一个小铺前坐下,要了碗馄饨,正要吃,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叫,“哥哥,买一束杏花吧?”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提着一篮杏花,衣衫单薄,蓬头赤脚,她对面站的正是苏青拟。
和昨日青衫不同,苏青拟今日的白衣极是素雅,头发也未曾束起,蹲下身时散落在衣袂上,将钱袋给小女孩儿,从花篮里拿出一束杏花,凑于鼻尖闻了闻,“这么好看的花,该戴在头上。”以杏花为簪,挽起小女孩蓬乱的头发。
那刻,朝阳刺破晨雾,江南巷弄湿润而明媚。杏花飞落在他如雪衣袂上,晃如梦幻。他含笑,眼如弯月,睫如羽扇,比三春的阳光都要灿烂,比飞舞的杏花都要艳丽。
景致微微失神,再见已有人影挡在苏青拟面前,乌衣乌笠,背影欣长,站在杏花烟雨的巷弄里,却清冷肃穆如古柏。
苏青拟站起身来,见那人掀起乌笠,相对片刻,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向杏花楼走去。
景致吃完早餐又回到竹林里,煮酒、焚香、抚琴,琴音清寂。未几果有人出现,乌衣乌笠,行步轻灵。
景致猛然拉动琴弦,以琴为弓,内力为箭,一拉一放,只见一道青光如箭矢向乌衣人射去,乌衣人纵身而起,脚踏竹枝在林里穿飞,景致手上毫不停滞,接连拉动琴弦,青箭如盛夏骤雨紧紧追来,乌衣人身影越来越快,如一道墨迹在竹林里游走,完全看不清哪里是真身!
“一影如墨,行走无疆!是白家的无疆身法,白衣女侠,幸会!”景致朗声道,手上毫不停滞,连番拉动琴弦,内力连成弯刃,浪潮般层层推去,所到之处竹子齐齐倒下。
“幸会!”白衣从容道,她已无支撑点,墨影逐渐向一点凝聚,景致抓住机会青色箭矢直射而去,眼见就要射中,墨影忽然跃起,如苍鹰展翅,落到未倒的竹子上,竹枝被压得弯倒如弓,她借着弹力一跃,“铮”地一声抽出宝剑,直逼景致喉节!
晨雾倾刻凝结成霜,古剑携着风刀霜刃刺来,景致只觉寒凉浸骨、杀意凛然,这才是真正的青霜古剑。
风声骤停,琴音乍止,竹林里倏然一片死寂,格斗的两人瞬间静止下来。
青霜剑直抵着景致的喉节,突破这一叶的间距便能刺破他咽喉。景致左手并指如刀夹住剑刃,右手琴弦勒在白衣脖子上。
炉火仍在燃烧,壶中酒发出滋滋的声音,酒香四溢。
“冻醪初熟,何不一饮?”景致收起琴弦,白衣也撤了青霜剑。两人当席对座,各饮一杯。
“苏公子便是你要找的,李若水的儿子?”景致问。
“不错,剑谱劳烦转交。”声音清飒,果不似一般女子。景致意外,她来不是为了拿回剑谱?“击铗穹顶,长歌相和,景兄当寻长歌。”说罢报拳,长身而去。
景致疑惑不已,江湖传闻白衣女侠性格孤僻,一向独来独往,如何今日也豪迈起来?长歌相和,——长歌?
想到谢棠临走时挂念她,好心道:“谢三郎昨日刚往川陕。”
白衣顿了顿,江湖路歧,他们都有自己的路需要走,不如就此分别。她再未作声,身影转瞬消失。
景致回到杏花楼,天色已晚,春雨又朦朦的下起来,远远地便听见一阵激越缭乱的琴声,锵然不绝。
进了后院,只见苏青拟半卧在屋檐上,雨水浸湿了衣服,紧贴在身上显出瘦寂的骨骼,举着酒坛一口接一口的饮酒,竟是说不出的颓废孤寂。
景致跃上屋檐,宽大的衣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挡住雨水,将剑谱递了过去。苏青拟却看也不看自顾喝酒。
“书给你。”景致沉声道。
苏青拟瞥了一眼,语带讥诮,“没用的东西,我要干吗?”举起酒坛灌了一口酒,他脖颈欣长白皙,仰动间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景致别开眼,“没看怎知没用?”
他语气颇有些骄傲,“我说没用便是没用。”
景致一时语塞,“随我投军。”江湖传闻,杏花楼苏公子精于兵法谋略、奇门遁甲,他此次来江南便是要请他投军卫国。
苏青拟斜睨了他一眼,不屑道:“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但你是李侍郎的儿子!”李若水乃钦宗一朝侍郎。金人缚虏了徽钦二宗后,决定废掉赵氏,另立新君,派辽国降臣萧庆向徽钦二宗传旨,萧庆宣旨完毕扒钦宗的龙袍,李若水见状,扑上去抱着钦宗皇帝,怒骂金人,“此乃真皇帝,鼠辈安敢尔”,拼死护主。完颜宗望大怒,将其凌迟处死,受刑时李若水仍然骂声不绝,血溅敌军。
苏青拟冷哼一声,“你若能拿到《长歌》,我便收了此书,如何?”眼角眉梢俱是讥俏之色,。
景致夺过酒壶丢了出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青拟丝毫不惧他的威胁,撑着脑袋与他对望,银灰色的眸子湿润而冷冽,泛着酒晕却异常的冷醒,苍白的唇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滚。”
景致狭目微眯,寒意凛然。
针锋相对时,楼下有人道:“公子,我家爷有请。”
苏青拟忽然笑起来,乜斜着眼讥嘲地扫了眼景致,摇摇摆摆的在屋檐上走,似随时要掉下来,“公子小心,等我们去扶你!”侍女们惊叫连连,他也不听,摇摇晃晃地走着,几次都差点滑下去。
景致看不过去扶住他,见他似笑非笑,眼底却是浓浓的厌恶,脾气也上来,索兴揽住他的腰。苏青拟便伏到他怀里,呵呵地笑起来,“景致,景致,知道那是谁家的狗吗?”
景致不明白,低头对上苏青拟满是恶意的眼神,他依然在笑,“是秦桧!”而后张口,尖锐的牙齿狠狠地钳进景致的下巴里。
景致吃痛推他,后者顺势便摔下楼去,嘴角犹挂着血迹,却冲他吟吟而笑。来请苏青拟的人也是个高手,轻巧地接住他放到轿子里,抬着走了。
景致呆立在房顶上,见那轿子越行越远,轿里的人似醉非醉地高吟着:
请君拭目看,天下皆大同。
草木参差长,岁终不枯荣?
白骨荒垄上,孰知孰无能?
我辈且歌答,凭它兴起终。
披发弃冠冕,赤脚过朱门。
随后两天苏青拟都没有回杏花楼,景致已打听到《长歌》是一本书,据说是李若水参与编撰记录词曲。一本琴谱,一本词曲,为何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兴趣?穹顶老人与李若水颇有交情,两本书有什么联系?
《长歌》如今在丞相秦桧的藏书楼里,他决定过府一探。
是夜月高风黑,景致换上夜行衣到秦府外,秦府戒备十分森严。靖康之变后,金人决定废掉赵氏,秦桧第一个反对,亦是一个节义之士。只是康王登基,定都临安后,秦桧却主张议和,有不满其主张的前来行刺,秦桧便招集江湖亡命之徒守家护院。
他轻功极佳,躲过护卫很轻易来到中院,夜深人静,只有鸟鸣时不时响起。
秦府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秦桧是一朝丞相,平日接待会客皆在此处,此院也建造的格外精致,典型的江南园林。但见一水绕园,或直或曲,或聚或散。水上架桥,形态各异,古朴的石拱桥、贴水的九曲桥、雅致的竹桥等,两边皆是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高低参差,或如鬼怪,或似云烟,将瘦、漏、皱、透,清、丑、顽、拙,表现的淋漓尽致,假山上奇草异木,姿态万千,芳香阵阵。
景致不由得悲叹。
原来北宋徽宗喜欢奇石异木,官员敬献石木,徽宗一但看中必然赐其高官厚禄。贪官污吏利用这一点,勒索百姓,横征暴敛,谁家有一石一木尚堪玩味,黄条一贴,便归为御用之物,一旦损坏便是大不敬之罪,当凌迟处死。百姓若不贿赂,官吏便损坏木石,诬陷主人扣上大不敬的帽子,搬运过程中折毁百姓房屋、建筑、累死百姓不计其数!花石纲前前后后持续二十多年,给东南一带带来巨大的灾难,以致官逼民反,引发方腊起义。
这些石木运到东京汴梁,建成了艮岳,可谓集天地灵秀,万民血泪。然金人攻打东京时,这些奇石异木被折毁做了木擂滚石,奇珍异兽被士兵杀了裹腹。曾经引起国人暴动的园林,被历史轻飘抹去,岂不令人感慨悲痛?
这秦桧享受的一草一木,何尝不是百姓的血肉?如包拯那般惩奸除恶、为民请命之人,竟再难有么?
☆、第2章 (2)
书府在湖心的一座小岛上,四周皆是水,且无桥梁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