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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夜(完结) 三毛 3720 字 4个月前

r/>   “说定罗?我的个性,不喜欢再说第二遍,”我斩钉截铁的说,其实心里对这

人一点没把握。

“好。”他站起来走了。

“生意人,信用第一。”在他身后又丢了一句过去,他停住了,要说什么,一

踩脚又走了。

这样交手,实在是太不愉快了,又不抢他的,怎么要得那么辛苦呢,这是我们

以血汗换来的钱啊!

晚上客人来吃饭,一吃完,我们站起来,说了晚安就走,看也不看一桌人的脸

色,如果看,吃的东西也要呕出来了。

路易仍在生病,躲著。

雨是永远没有停的一天了。

五月十三日

晚上杜鲁医生拿来两封信,一封是家书,一封是骆先生写来的,第一次看见台

湾来的信封,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快步回房去拆,急得把信封都撕烂了。

“荷西,平儿,亲爱的孩子∶当妈妈将你们两人的名字再一次写在一起时,内

心不知有多么喜悦,你们分别三月,再重聚,想必亦是欢喜……收到平儿脊椎痛的

信,姐姐马上去朱医生处拿药,据说这药治好过很多类似的病例,收到药时一定照

爹爹写的字条,快快服下,重的东西一定不要拿,软床不可睡,吃药要有信心,一

定会慢慢好起来……同时亦寄了荷西爱吃的冬菇,都是航空快递寄去奈国,不知何

时可以收到……平儿在迦纳利岛来信中说,荷西一日工作十四小时以上,这是不可

能的事,父母听了辛酸不忍,虽然赚钱要紧,却不可失了原则,你们两人本性纯厚

老实,如果公司太不合理,不可为了害怕再失业而凡事低头,再不顺利,还有父母

在支持你们━━。”

听见母亲慈爱的声音在向我说话,我的泪水决堤似的奔流著,这么多日来,做

下女,做厨子,被人呼来喝去,动辄谩骂,怎么也撑了下来,一封家书,却使我整

个的崩溃了。

想到过去在家中的任性,张狂,不孝,心里像锥子在刺似的悔恨,而父母姐弟

却不变的爱著千山万水外的这只出栏的黑羊,泪,又湿了一枕。

五月十四日

路易仍不上工,汉斯拿他也没办法。

荷西总是在水底,清早便看不见他,天黑了回来埋头就睡,六点走,晚上十点

回家。

今天星期六,又来了一批德国人吃晚饭,等他们吃完了,荷西才回来,也没人

招呼他,悄悄的去炒了一盘剩菜剩饭托进房内叫他吃,他说佰朵发炎了,很痛,吃

不下饭,半边脸都肿了。

雨还是一样下著。

关在这个监狱里已经半个月了。

德国集中营原来不只关犹太人。

五月十五日

又是星期天,醒来竟是个阳光普照的早晨,荷西被汉斯叫出海去测条沉船,这

个工作总比挖水泥好,清早八点多才走,走时笑盈盈的,说下午就可回来,要带我

出去走走。

没想到过了一会荷西又匆匆赶回来了,一进来就去敲汉斯的房门,火气大得很

,脸色怪难看的。

汉斯穿了一条内裤伸出头来,看见荷西,竟∶“咦!”的一声叫了出来。

“什么测沉船,你搞什么花样,弄了一大批承包公司的男男女女,还带了小孩

子,叫我开船去水上游园会,你,还说我教潜水━━”荷西叫了起来。

“这不比挖水泥好?”汉斯笑嘻嘻的。

“何必骗人?明说不就是了。”

“明说是”公共关系”,你肯去吗?”

“公共关系是你汉斯的事,我管你那么多?”

“你看,马上闹起来了!”汉斯一摊手。

“回来做什么?把那批人丢了。”沉喝著。

“来带三毛去,既然是游船,她也有权利去。”

几乎在同时,汉斯和我都叫了起来∶“她去做什么?”

“我不去!”

“你别来找麻烦?你去。”荷西拖了我就走。

“跟你讲,不去,不去,这个人没有权利叫你星期天工作,再说,公共关系,

不是你的事。”

“三毛,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那边二十多个人等著我,我不去,将来码头上

要借什么工具都不方便,他们不会记汉斯的帐,只会跟我过不去━━。”荷西急得

不得了,真是老实人。

“哼,自己去做妓男不够,还要太太去做妓女━━。”我用力摔开他。

荷西猛然举起手来要刮我耳光,我躲也不躲,存心大打一架,他手一软,垂了

下来,看了我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好荷西,看你忍到哪一天吧,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笨的人吗

骂了他那么难听的话,一天都不能吃饭,总等他回来向他道歉吧!

晚上荷西七点多就回来了,没有理我,倒了一杯可乐给他,他接过来,桌上一

放,望也不望我,躺上床就睡。

“对不起。”我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对他说。

“三毛━━”“嗯!”

“决心不做了。”他轻轻的说。

我呆了,一时里悲喜交织,扑上去问他∶“回台湾去教书?”

他摸摸我的头发,温柔的说∶“也是去见岳父母的时候了,下个月,我们结婚

都第四年了。”

“可惜没有外孙给他们抱。”两个人笑得好高兴。

五月十六日

晚上有人请汉斯和英格外出吃饭,我们三个人欢欢喜喜的吃了晚饭,马上回房

去休息。

“荷西,要走的事先不讲,我二十三号先走,多少带些钱,你三十号以后有二

十天假,薪水结算好,走了,再写信回来,说不做了━━不再见。”

“啧,这样做━━不好,不是君子作风,突然一走,叫公司哪里去找人?”

“嗳,你要怎么样,如果现在说,他们看你反正是走了,薪水会发吗?”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做人总要有责任。”

“死脑筋,不能讲就是不能讲。”真叫人生气,说不听的,那有那么笨的人。

“一生没有负过人。”他还说。

“你讲走,公司一定赖你钱,信不信在你了。”

荷西良心不安了,在房里踱来踱去。

外面客厅哗的一推门,以为是英格他们回来了,却听见杜鲁医生在叫人。

我还没有换睡衣,就先走出去了。

“叫荷西出来,你!”他挥挥手,脸色苍白的。

我奔去叫荷西。

荷西才出来,杜鲁医生一叠文件就迎面丢了过来。

“喂!”我大叫起来,退了一步。

“你做的好事,我倒被港务局告了。”脸还是铁青的。

“他说什嘛!”荷西一吓,英文根本听不懂了。

“被告了,港务局告他。”我轻轻的说。

“那条夹在水道上的沉船,标了三个多月了,为什么还不清除?”手抖抖的指

著荷西。

“哪条船?”荷西还是不知他说什么。

“港口图拿出来。”荷西对我说,我马上去翻。

图打开了,杜鲁医生又看不懂。

“早就该做的事,现在合约时限到了,那条水道开放了,要是任何一条进港的

船,撞上水底那条搁著的,马上海难,公司关门,我呢,自杀算了,今天已经被告

了,拿去看。”他自己拾起文件,又往荷西脸上丢。

“杜鲁医生,我━━只做汉斯分派的船,上星期就在跟那些水泥拚命,你这条

船,是我来以前标的,来了三个半月,替汉斯打捞了七条,可没提过这一条,所以

,我不知道,也没有责任。”

荷西把那些被告文件推推开,结结巴巴的英文,也解释了明明白白。

“现在你怎么办?”杜鲁还是凶恶极了的样子。

“明天马上去沉船上系红色浮筒,围绳子,警告过来的船不要触到。”

“为什么不拿锯子把船去锯开,拉走?”

荷西笑了出来,他一笑,杜鲁医生更火。

“船有几吨?装什么?怎么个沉法?都要先下水去测,不是拿个锯子,一个潜

水夫就可以锯开的。”

“我说你去锯,明天就去锯。”他固执的说。

“杜鲁医生,捞船,要起重机,要帮浦抽水,要清仓,要熔切,要拖船,有时

候还要爆破,还要应变随时来的困难,不是一把小空气锯子就解决了的,你的要求

,是外行人说话,我不可能明天去锯,再说,明天另外一条船正要出水,什么都预

备好了,不能丢了那边,再去做新的,这一来,租的机器又损失了租金,你看吧!

我把荷西的话译成英文给杜鲁医生听。

“他的意思是说,他,抗命?”杜鲁医生沉思了一下问我,以为听错了我的话

“不是抗命,一条大船,用一个小锯子,是锯不断的,这是常识。”我再耐心

解释。

“好,好,港务局告我,我转告荷西,好,大家难看吧!”

他冷笑著。

“他要告我吗?”荷西奇怪的浮上了一脸迷茫的笑,好似在做梦似的。

“杜鲁医生,你是基督徒吗?”我轻轻的问他。

“这跟宗教什么关系?”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你是浸信会的,可是,你怎么错把荷西当作全能的耶和华了呢?”

“你这女人简直乱扯!”他怒喝了起来。

“你不是在叫荷西行神迹吗?是不是?是不是?”我真没用,又气起来了,声

音也高了。

这时玻璃门哗一下推开了,汉斯英格回来,又看见我在对杜鲁医生不礼貌。

他一皱眉头,问也不问,就说∶“哼,本来这个宿舍安安静静的,自从来了个

三毛,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