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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需要触及这块内容,自然会对你进行专门培训。这样如此删删减减之后,剩下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基本上,有心人只要花几个月时间各家经典背一背、看一看,一般都能过。

从地方呈上来的报表显示,乡试的及格率都在90%以上,玄澈抽查过几个地方的不及格卷子,从卷面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不及格的基本上都是不读书的,没有误杀现象。

换句话说,你一个代表国家统治阶级的政治精英,居然连老祖宗的教诲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这时玄澈听桓错说他居然不及格,为他的境遇惋惜之余,也觉得桓错或许并不是一块读书的料。玄澈便问了:“乡试的卷子应该不难才是,有没有可能是官府通报错了,你有没有去复核过?”人工操作的东西肯定都会出错,官府在公布成绩之后,考生都有复查的权利,以免因为个别人的错误而误了终生。

然而桓错只是摇头。

玄澈又问:“是不是卢氏在里面动了手脚?”

桓错惨笑道:“颜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卢氏虽然有些霸道,但并没有赶尽杀绝。当时我们桓家家财散尽之后就远走他乡,卢氏并无追捕。我弟弟之死主要原因是他天生体弱,家道中落之后买不起名贵药材了,才撑不住生活艰辛,一场大病后就去了。其实桓家的人大部分都还活着,只是境遇不如从前了,大家都过的很不顺心就是了。我有心振兴家族,这才出门游离。但说了颜兄莫笑,我出门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眼高手低的家伙,总觉得自己是个将才,一上阵就想做将军,可我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哪有什么捷径,可是做小兵吧,一是我不甘心,二是上阵杀敌也不是我之所长,结果高不成,低不就,这几年来混得十分落魄。几天前有幸被那林家小姐赏识,今天才应邀来游湖。你也知道,那些贵族子弟就爱搞这一套,几个文人凑在一起说说聊聊,卖弄一下才学。我本来是不屑那些纨绔子弟,但又想这总算也是机会,说不定谈到兴起的时候有人觉得我是个人才就把我推荐上去了呢?这才来了,没想到……”

桓错说着自己也摇头,估计他之前和那几个青年聊天的时候就十分压抑,后来那贵族青年又来了那么一出,桓错也是大富大贵过的人,比寻常书生更傲气,那一会儿觉得自尊心受挫,一时气不过,才要跳湖。

玄澈听了不禁失笑,这桓错果然有意思,也知道自己自视甚高,眼高手低,却又不肯改进。这种人在古代是很多的,古代的文人都有一股子清高,不愿意从底层开爬,且不说这些人是不是真有才华,就算真的是才华横竖都溢的,也要碰到伯乐才行,可天下伯乐有几个啊,而且就算人家觉得你有才华,也未必能从一开始就把你送上高位。诸葛亮那样的,太少了。这诸葛亮是生得逢时,又极聪明,用老毛的话说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上。诸葛亮就懂得给自己创造条件,桓错就棋差一着了,才过的如此不济。

不过能看清自己的缺点也是一种聪慧。

玄澈对桓错的印象很好,有心给他一个机会,便问:“桓兄,如果让你参加时政的考核,你又要如何答卷呢?要知道每次参加时政科的学子都有几千人,若你的观点不能在答题中脱颖而出,也是很难得到皇帝赏识的。”

科举的时政卷子并不复杂,一份考卷总共就五大题,前四题分别要求学生就当前的政治、经济、军事、农业/民生四个方面的大事进行论述和评价,还有一题是附加题,主题不限,任考生发挥,想写什么都行,你可以把你思考出的最得意的观点提出,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写,这并不影响你的分数。玄澈试图通过这种附加题的形式从考生中挖掘出思想独特的人才,毕竟每个人的长处都不同,前面四道限制了主题的论述题未必能让考生的才华完全展现。

不论是四道大题还是附加题,答题的基本要求之一就是要求考生将观点在题目和第一段中写明,玄澈每次阅卷只看开头两句就知道这人的观点如何,如果没有在这几十字内看到眼前一亮的观点,一般接下去的几百字他都不会再看。要知道每次考试呈上来的几千份时政卷子他都要看过去,若是一个个字细看,光阅卷就足以让玄澈死上一回。

听玄澈如此问,桓错多看了一眼玄澈,顿了顿,才说:“这个,我觉得不是很难。前四题主要对时政各方面进行评述,我看了那些公布出来的登科卷子,我觉得在这几题的答案是具有很强的取向性的,简单地说,和陛下的观点吻合即可不错的成绩。纵观圣上这些年来的改革作为,还是很好把握他的想法的。”

“哦?”玄澈了不由得轻笑,“你这话说得可是很满呢,要知道圣上时有非常之举,满朝文武对于圣上的想法都觉得很头疼,你却说很好把握?”

玄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有很清醒的认识的,每次看到大臣们错愕的神情他都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过这样的话由他自己说出来,周围知情的人听了都禁不住想笑。

桓错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说:“这个……我是觉得挺好把握的,因为我觉得圣上的作为目标都很明确……”

“那你说说。”

桓错清清嗓子,道:“圣上这几年的作为说起来也不复杂:在农业上,轻徭薄赋,甚至无徭无赋,我甚至怀疑日后圣上是否会直接拨款补贴;在经济上,四民平等,鼓励工商,开放商业,促进工业,开放边境,积极对外通商;在军事上,就是积极出击,将战争作为一种政治的工具;在民生上,开放言论,普及教育,还有理性生育什么的。我出生商贾人家,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些改革都会让我们这些人获利,我自然是鼎立支持。在这几道题上的作答,就算我的回答不算精彩,但也绝对符合陛下的期望,不说高中状元,但搞一个进士估计没问题。”

桓错的回答里使用了很多这些年来由玄澈提出的新名词,他所说的虽然都是玄澈改革的中心思想,但是这种指导性的总结论调玄澈并未完整、明确提出过,甚至连玄澈自己也没有很系统的阐述过,只是他心中有一套观念,应用在改革中的时候就能成为一种暗藏的指导思想。桓错现在能用几话概括出来,可见此人对时政确实有一番见解。

玄澈听了颔首,却问:“但只是这样还不够。每年的进士都不少,但除非你极为出彩,否则也很难一步登天,还是要从七品芝麻官做起,恐怕你也是不愿吧?”

桓错微微一笑,道:“那接下去就要看附加题了。说实话,就我看来,那些登科的卷子里,附加题能答得好的几乎没有,个别几个有想法的,不都做了一甲?”

“那你的附加题想答什么?”玄澈好奇道。

桓错颇有几分骄傲地说:“教!”

玄澈一愣,竟没听懂:“什么?”

“就是道教、佛教这些‘教’。”

这个答案另玄澈大感意外,他意识到桓错说的是“宗教”,这时候并没有“宗教”一词,或者说,这时候的“宗教”一词并不是后世和英文里“religion”对应的那个词,这时候的“宗教”一词出自佛家:自证为宗、化他名教。是一个佛教术语。所以桓错并不说“宗教”,而是说“教”,这让玄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随即玄澈就来了兴趣:“怎么说?”他兴奋的样子让玄沐羽酸溜溜地拉了一把,只可惜玄澈正在兴头上,根本不理他。

桓错抓抓了头,竟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还没有想透彻……”

玄澈失笑,道:“没关系,你说。”

桓错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心里那一点支离破碎地想法说出来:“我觉得‘教’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在一个教里,他们有自己的‘理’‘信’‘义’。比如佛教,他们的理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他们信佛祖,舍身取义。但是道教则不同,道家的理是‘外生死、极虚静’,他们信三清,求超脱。佛教说‘因果循环’‘姻缘天注定’,但道家却希望通过修持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觉得这些想法都很有意思。”

玄澈听得认真,这时便接话问道:“哪里有意思呢?”

桓错道:“不知道颜兄怎么看,但是我觉得这些‘教’的‘理’对人有很大的影响。比如我自己,家道刚刚破败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忿,后来听人说了佛家的因果报应,等卢氏被抄家了,我便觉得这是一种因果报应,于是我的不忿就平息了。但是之后我听了很多关于佛家、道家的东西,我开始觉得这些教的理很有意思,如果你信了,他们就会引导你的行为……比如说我相信了因果报应,就不会一心想着报仇,然后我……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是觉得教的理对整个民众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桓错抓了头很是尴尬。他觉得自己说不明白,但是玄澈听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自己正需要的人才!

教,也就是宗教,对人思想的影响是非常显著的,在中国这种影响可能还略显隐蔽,但在某些一神教国家——比如基督教,宗教可以让他们变得疯狂。但是中国的宗教缺乏这种狂热的疯狂性,中国的宗教包容性都很强,民众口口声声说着佛家的“因果报应”“六道轮回”,但是另外一边又拜祭道家的“天公地母”,这在基督教支配下中世纪欧洲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人家耶稣说了:“人若不常在我里面,就象枝子丢在外面枯干,人拾起来,扔在火里烧了。”就是说,你不信我,我就要烧死你,这就是火刑的由来。

桓错所说的,事实上涉及了一个宗教在发展到高级阶段后所产生了一种社会性作用。

最开始的宗教,只是原始人类对于自然的畏惧而产生了一种活动,比如干旱了,人们觉得这是天公发怒了,于是他们就献上祭品,请求降雨等等。之后随着社会发展宗教才产生了精神寄托的作用。再后来,出现了国家,于是宗教的作用又有了变化。宗教的强调服从性,于是它有了维护社会秩序的作用,所以,世界各地历朝历代都有统治者利用国家机器来推行他们看中的某个宗教,像佛教被推崇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佛教的教义里有一种“逆来顺受”的心态,比如百姓信了佛教,就会觉得这一世凄苦是为了下一世投一个好人家,或者是这一世艰辛是为了还上一世的债,所以他们忍受盘剥的限度就特别大,显然有助于社会稳定。

桓错所说的很破碎,还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观点,如果这样的表述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么玄澈会觉得他看书都没看透,但放在大淼,意义就完全不同了。现在改革还未完全深化,一些后世的观念还没有在民众思想里萌发,所以只要有一点新鲜的念头,都很容易就脱颖而出。如果桓错真的参加时政科并且在附加题中将这个观点进行一些较为明确完整的表述,而前面的四大题论述又不错的话,基本上进三甲是没有问题的,你看方休明当年一句“以我之矛护我之民”就被玄澈提上来,更不用说如此一个超前的观念了。

不过桓错所提之事涉及到了国家统治的根本,若真的出现在科举中,恐怕还不能公开。

其实,关于宗教问题,玄澈一直很想插手,他想建立一个宗教来引导民众发展工商、追求科学、启蒙理性,这样的教义和道教、佛教是完全不同的,但如果成功,影响必然是巨大的,甚至可以影响后世千千万万年,作为一种文化基调传承下去。

但玄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才去做这件事,因为要组建一个新的宗教,玄澈不能自己出面,必须有一个代言人帮他在外活动。但是宗教这种东西很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成为政治工具,所以这个代言人不但要可以信任,更重要的是,要和玄澈有着同样的理念。可是这个理念玄澈不能随便抓一个人来灌输,必须是对方自己悟出的,甚至可以说是作为一种信仰根植在心里的。玄澈不相信偌大的中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问题是在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下,要碰到一个,却是极为困难。

但是桓错居然出现了。

玄澈心中暗喜,决定给桓错一点引导:“桓兄,在下可不可以认为,如果有一种教是鼓励工商发展的,那么又有很多民众都信仰这个教,那么工商业也会随即得到大力发展呢?”

桓错略微思考,立刻抚掌赞道:“正是如此!”

“那你有没有想过建这么一个教呢?嗯,比如鼓励四民平等,工商高尚等等。”

桓错脸色微变,连忙摆手道:“这话大逆不道,不是我们可以谈论的。”

玄澈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注:人若不常在我里面,就象枝子丢在外面枯干,人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