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1)

岑三娘蹙了蹙眉:“这么贵?以后别买了。”

百糙笑嘻嘻的说道:“就知道三娘子会心疼。妈妈说三娘子爱吃茶,别的地方省点,每月也要买上一瓮好水给三娘子解解馋。”

一个月她有五两月例。三年孝期,除了年年清明上坟,庙里做法事,初一十五给三老太太请安,岑三娘几乎不出院子。但耳目却不能闭塞。打赏府里的下人月例银子就花去一半。再买个零嘴,添点日用品,用得紧紧巴巴的。岑三娘怎么算,都觉得银子不够花。一瓮江心水要三百个大钱,实在奢侈。

岑三娘摇头:“告诉奶娘下月别买了,井水煮的茶一样好喝。我哪有那么挑剔?尝过味道,知道江心水煎出来的茶是什么样就行了。”

此时大唐已有散茶出现,流行的仍是茶饼研碎了煎煮。三老太太嗜茶,岑三娘禀承要和大腿有共同语言的宗旨,没煎茶的技艺,也要能尝出个好歹来。

百糙应了,接着说打听到的消息:“厨房的妈妈说端午有龙舟赛。府里年年都出银子造龙舟参赛,听说今年老太太兴致特别好。大老爷便喊人在城南外码头搭了彩棚,说让阖家老小都陪着老太太去看呢……可没人告诉咱们。”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满满都是渴望。

这时代娱乐少,龙舟赛算得上是能堪比过年的大活动了。

岑三娘闭上眼睛,享受着百糙的拿捏:“阖府都去,一定会叫上咱们的。奶娘不喜欢走动,她会留在府里,我带着你去。”

百糙欢呼了声,兴奋起来,吱吱喳喳的说起初到岑家四房那一年的端午,主母李氏的打扮。“……夫人穿着石榴红的大袖衫,浅碧的裙子。梳着云髻,戴着珍珠的发箍。后面cha着老爷从长安买回来的那枝金银团花蛾儿分心。奴婢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簪子,风一chuī那只蛾儿扑扇着翅膀要飞走似的。阳光照过来,晃得奴婢眼睛都花了……后来夫人还把绣了五毒的荷包赏了奴婢,让奴婢好生侍候姑娘。”

岑三娘便想起陆游的《长gān行》:“裙腰绿如糙,衫色石榴花。十二学弹筝,十三学琵琶……”

她的心猛的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隐隐作痛。

李氏曾经穿着那般鲜亮的衣裳,cha戴着夫君特意为她买的jīng美金钗,qíng意绵绵端午出游。那时她的心qíng如此喜悦,送给买来的小丫头jīng致的五毒荷包,希望她也能分享自己的快乐。才二十七岁,正灿烂的年纪,却被一个伤风感冒夺走了xing命。

岑三娘对自己的将来感到茫然。

作者题外话:补个题外话: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流通xing银票应该是北宋的jiāo子。唐朝主要货币是铜钱,能见整锭银子不容易啊。初唐甚至用绢麻之类的充当货币进行流通。本文穿越,虽写的是大唐,请相信绝不是历史上的唐朝,请无视文中会出现银票和月银的设定。主要是为了携带方便。一两银子就算以一千铜钱兑换。一千个铜钱串在一起,,,都是很重很重的。

一声叹息

京城长安似乎是历史上那个有着百万人口的长安。大唐似乎是那个胡风鼎盛,文化经济空前繁荣,对女子的约束最少的盛世唐朝。先帝的名号正是历史上那个开启贞观之治的唐太宗,如今为帝的也正是唐高宗。

然而,当今皇后并非是被武氏陷害废为庶人的可怜王氏,而是出身高贵的清河崔氏。高宗皇帝身边从来没有一个受宠的武昭仪娘娘。

没了则天女帝,还会有太平公主高阳公主吗?将来的历史上还会有四大美女之一的杨氏玉环吗?似是而非的大唐让岑三娘疑在梦中。她望尽天穹,沉默良久之后,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咸吃萝卜淡cao心。

她看不清历史,也没疯到赶去千里之外的感业寺去找出一个宫里出家的武氏小尼姑和她jiāo好。她要cao心的是,本地习俗,女子十五及笄后就能成亲,最晚不过十八岁就要出嫁。

大唐对女子极宽容,允许女子独立办理户籍,立女户。可是四房过继了嗣子,她想立女户的路就被三房断掉了。三房巴不得早点打发了她,最多还有两三年,她就得盲婚哑嫁去。天知道堂祖母会给她找门什么样的亲事。

让你和一个陌生男人成亲,睡一张g上,侍候好他还要侍候好他妈。做饭裁衣当全职保姆不说,再抬个小妾回家你还得说好啊好啊,为夫君开枝散叶真是太好了!咱俩以后就是好姐妹……明明想一脚踹飞,还得装贤良淑德。胸口憋着的这口气要憋上一辈子啊。

岑三娘想到这里不是没有灰心过。最初她想过死。轮回么,三年前转到了这里病中的岑三娘身上,下一世谁知道又是什么命运,没准儿赌对了呢?

事qíng不落到自家头上,谁也不知道最真实的反应。

岑三娘夜里望着高高的横梁,想象着一条白布巾子挂着晃晃悠悠吐舌头的自个儿,当晚就噩梦了。

她白天做着针线,瞟着那把刃口雪亮的剪子,一不留神被绣花针戳着了手指头,痛得一哆嗦。想起剪子那么大,戳进胸口该有多痛?顿时打消了念头。

再瞧着院子里的白墙,没等她试,隔壁四老爷院里的秋云就撞廓柱自尽了。

亲眼看到一领苇席抬着扔去乱葬岗,岑三娘脑中跳出了黑漆漆的夜,野狗啃尸等等场面。从此打消了所有的轻生念头,沉下心来好好过活。

回想那时的心qíng,岑三娘qíng不自禁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如今不照样活的好好的。伤悲秋果然是要不得的,无济于事不说,还平添烦恼。

这声叹息却让百糙误会了。她咬着唇有些难过:“三娘子是不是担心看龙舟没有新衣穿?那件百蝶衣被奴婢洗破了,妈妈补了只蝴蝶,一点也看不出来……”

百糙突然停住了。她沮丧的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端午家宴,岑三娘便穿的是那件百碟衣。事后还引得三房老太太震怒,将大夫人叫去狠狠骂了一顿。

百蝶衣的妙用

岑三娘和三房的姑娘们一样,一年四季,公中每季给做三套衣裳。

岑三娘不是三房的正经姑娘。她搬来的时候,岑家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衣箱,两个包袱便是全部家当。别的,自然都归了过继到四房的九少爷了。

失去了全部家产的孤女,寄居在三房,将来还得靠三房找门亲事讨一份嫁妆。虽有老太太镇着明里不敢蹬鼻子上脸,家仆们多少起了轻视之心。每季三套衣裳,衣料款式和针线不讲究就算了,送来的衣裳经常不合身。

织造房的妈妈嘴巧:“堂小姐来了府里身体养得好,两月不见,便能窜上一头……”

许氏和百糙一个举门栓一个挽袖子要去拉织造房的妈妈到三老太太面前告状。

论个头岑三娘不如许氏,论灵活不如百糙。见这两人像打了jī血似的,她只得搬了张圆鼓凳坐在了院门口,拦着不准去。

许氏和百糙再激动,也不敢将岑三娘扯开,委屈的直抹泪。

岑三娘心里感动,却忍不住失笑。她抬脚往屋子走,没好气的说着:“多大的事啊,也值得哭?瞧你家三娘子如何兵不血刃……”

事qíng解决起来很简单,没多久就是端午家宴。

三年孝期,岑三娘不能穿的艳丽。在别人家也不能全身缟素。她本来托辞守孝不想出席,但三老太太坚持,她便穿着头一年进府时老太太赏的百蝶衣去了。

蓝青色的短襦,jiāo领处用银线绣了百只蝴蝶,一条杏huáng色的腰带系着高腰白色绸裙。岑三娘梳着小姑娘的双丫髻,只cha着几枚拇指大小银质的花钿,戴着两粒珍珠耳塞,清丽如雪后晴空。

这是岑三娘到三房生活的第二年。十一岁的岑三娘猛长了半头,衣裳自然短了一截。让奶娘找出一件旧衣,裁了巴掌阔的明蓝色缎子镶了圈澜边。上面jīng绣着朵朵指头大小,或含苞或怒放的白玉兰,与衣襟上的银色蝴蝶相得益彰,倒似一件新衣裳。

岑家三房的姑娘们先是惊羡,接着便认出不过是去年的旧衫,耻笑起来。

岑三娘也不争辩,涨红着脸,一味低着头,心里乐开了花。

新衣会有的

隆州岑氏是绵延一百多年的大族。族中子弟出仕为官的不少。

想要过继儿子给四房继承香火的岑氏族人有的是。如今让三房占了先,不就因为岑氏三房的大老爷做着族长么?他若不善待岑三娘,出了门就会被人啐唾沫骂三房仗势侵占四房的家产,还不善待孤女。这名声传出去,岑氏在朝中做官的都免不了会受到御史弹劾。

如今三房的二老爷是从五品的吏部郎中,三老爷正外放洪州当着曹参军。

宴上三老太太没有发作。家宴之后,把主持中馈的大夫人叫去骂了一顿。随后织造房便换了管事妈妈,攆了几个做针钱的奴婢。

从此织造房每季送来的衣裳,再没出现不合身的qíng况。

百糙眼尖,总会发现岑三娘的衣料虽然也好,但颜色花样子总比不过岑家三房其它姑娘。但是再没有克扣短缺,岑三娘已经很满足了。

再不知足,同qíng就会变成厌恶。

大夫人看岑三娘的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过继的是四老爷的儿子,大老爷却要担名声,大夫人心里不痛快很正常。

岑三娘每次出现在大夫人面前,越发小意殷勤,感激二字几乎便如刻在脸上一般。漫长的三年时间,她总算让大夫人眼里的寒意渐渐融化,也替自己在岑家挣得了一个不惹人讨厌的乖巧形象。

岑家三房上下对她这件百蝶衣已经印象深刻。今年端午再穿着出门应酬,便是在打三老太太的脸,打岑家三房的脸。

……

“放心吧,公中会送新衣头面来。”岑三娘胸有成竹。

大老爷包了龙舟,搭了彩棚。老太太领着阖府女眷都去看热闹。正是宣扬岑家三房善待四房孤女的好时机。

古代有点好,诚信二字是招牌,人的脸面大过天。岑三娘安慰百糙是有足够理由的。

茜红夏衣

果不其然,端午前两日,老太太房里的管事妈妈田氏亲自将一袭新衣送到了岑三娘院子里。

“老太太说了,难得出府游玩,晚饭在聚仙楼包席,饭后看过火龙游街再回府。”田妈妈团脸,肤白,笑起来极具亲和力。

盘子里是件茜红色大袖衫,月白色的长裙,白色的腰带。

田妈妈抖开了大袖衫,灯光一照,轻薄如红雾。晚风从门口chuī进来,宽大的衣袖便轻轻飘了起来。

端午时节,大户人家都爱用新织的绢、纱、罗、绡做夏衣。料子色彩雅致轻薄透气,做成的衣裳能衬得女郎如仙子一般飘逸,这样的衣裳还得了个轻衣的贴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