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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de陨落 佚名 3998 字 4个月前

炉上——便又要了一份汤。

卡捷琳娜说:“你能给列夫多少钱?”

她热切地望着他,这种眼神总会让他觉得她无论让干什么他都会答应。他看着别处。“他需要多少就给多少。”他说。

“你真好。”

格雷戈里耸耸肩:“他是我弟弟。”

“谢谢你。”

卡捷琳娜心怀感激,这让格雷戈里很是满意,但也让他感到尴尬。汤来了,他开始吃起来,很高兴能把话题转开。吃了东西让他变得乐观起来。列夫总是麻烦不断。这次他也会像以前一样,再一次逃脱困境。这并不意味着格雷戈里会错过他的远行。

卡捷琳娜一边看着他,一边喝着茶。她已经不再显得狂躁不安。列夫让你身处危险,格雷戈里想,我前来搭救,可你还是喜欢他。

列夫现在大概已经到了码头,躲在塔架的阴影里,一边等待,一边惊惶不安地看着外面有没有警察。格雷戈里应该动身了。但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卡捷琳娜了,一想到要跟她说再见,他就难过得受不了。

他喝完了汤,看了看挂钟。快到七点了。他不能把时间掐得太紧。“我得走了。”他很不情愿地说。

卡捷琳娜跟他走到门口:“别对列夫太严厉了。”

“我严厉过吗?”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祝你好运。”

格雷戈里离开了。

他快步穿过圣彼得堡西南面的一条条街道,这片工业街区到处是仓库、工厂、货场和拥挤的贫民窟。几分钟后,那种让人羞耻的想哭的冲动渐渐退去。他走在背阴的一边,帽子压低,垂着头,有意避开空旷地带。如果平斯基把列夫的相貌通告出去,一个机警敏锐的警察很容易逮住格雷戈里。

但他最终顺利到达码头,没有被人发现。他要搭乘的“天使加百利号”是一艘锈迹斑斑、客货混装的旧船。现在,它正在装载一只只坚固的木箱,上面标着全市最大的皮毛商的名字。在他的注视下,最后一只箱子落入货舱,船员们关上舱盖。

一个犹太家庭正站在踏板前,出示他们的船票。就格雷戈里的经验看,犹太人都想去美国。他们的理由比他更充分。在俄国,法律规定禁止犹太人拥有土地,不得进入公职行当,也不能担任军官,此外还有其他无数禁令。他们不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上大学也有配额限制。这些人能在这种环境生存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如果他们在逆境中生活仍然很富庶,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群起而攻之——通常是平斯基这类警察从中挑拨——他们会被人痛打一顿,家人受到威胁,窗子被砸烂,财产被纵火烧毁。这种情况下,有人愿意留下才是怪事。

大船的汽笛响了,招呼大家上船。

格雷戈里没有看见他的弟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列夫又改变了计划,还是他已经被逮捕了?

一个小男孩扯了扯格雷戈里的袖子:“有个人要找你。”

“什么人?”

“长得跟你一样。”

感谢上帝,格雷戈里心想。“他在哪儿?”

“在木板后边。”

码头上放着一堆木材。格雷戈里急忙绕了过去,发现列夫正躲在后面,紧张地抽着烟。他显得烦躁不安,脸色惨白——这倒是难得一见,往常他总是快快活活的,就算遇到事情也满不在乎。

“我有麻烦了。”列夫说。

“不是第一次了。”

“那帮船员全是骗子!”

“大概也是贼。”

“别挖苦我了。没这个时间。”

“你说得对。我们得把你弄出城,直到这件事消停下来。”

利夫摇头表示否定,嘴里吐出一股烟雾。“驳船上的一个船员死了。我被当成谋杀犯通缉。”

“见鬼。”格雷戈里一屁股坐在木架上,两手抱住脑袋,“谋杀。”他木然地重复了一句。

“特罗菲姆受了重伤,警察抓了他去审问。他说是我干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半个钟头前我见到了费奥多尔。”费奥多尔是个吃里爬外的警察,是列夫的熟人。

“真是个坏消息。”

“还有更糟的。平斯基发誓要抓到我,说是要报复你。”

格雷戈里点点头:“我怕的就是这个。”

“那我该怎么办?”

“你得去莫斯科。圣彼得堡对你来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安全,也许永远都会有麻烦。”

“我不知道莫斯科够不够远,现在警察都有电报机。”

他的话不错,格雷戈里也想到了这一点。

船上再次响起汽笛声。那块跳板马上就要撤回去了。“我们只剩一分钟了,”格雷戈里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列夫说:“我可以去美国。”

格雷戈里紧盯着他。

列夫说:“你可以把你的船票给我。”

这种事情格雷戈里连想都不愿想。

但列夫仍继续着他冷酷无情的逻辑:“我可以用你的护照和文件进入美国,谁也不会知道这里面的差别。”

格雷戈里仿佛看见自己的梦想在暗淡下去,就像涅夫斯基大街的索雷尔电影院上演的电影临近结尾,观众席的照明灯亮了起来,展示出真实世界灰土土的颜色和肮脏的地板。“把我的船票给你。”他重复着列夫的话,绝望地拖延着决定的时刻。

“这样你就救了我的命。”列夫说。

格雷戈里知道他不得不这样做,意识到这一点让他的心口一阵刺痛。

他从这件最好的外套口袋里掏出证件交给列夫,同时递上自己攒下的所有旅费。接着,又把带着弹孔的纸板手提箱给了他。

“我会给你寄钱,好让你再买一张船票。”列夫热切地说。格雷戈里没有回答,但他内心的怀疑想必已经写在脸上,因为列夫抗议了:“我肯定会的,我发誓。我会存钱的。”

“好吧。”格雷戈里说。

他们拥抱了一下。列夫说:“你总是照顾我。”

“是的,是这样。”

列夫转身朝船那边跑去。水手们解开绳索,正要拉起跳板,但列夫喊了一声,他们便等了几秒钟。

他跑上了甲板。

他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朝格雷戈里挥着手。

格雷戈里无法让自己也挥起手。他转身走开了。

船长啸一声,他没有回头。

格雷戈里的右胳膊没了手提箱的负担,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他穿过码头,低头看着深邃的黑色海水,脑子里闪过一个怪诞的念头:他可以往下一跳,一了百了。他抖了抖身子,他绝不能被这种愚蠢的念头俘虏。不过他仍然觉得沮丧,满心苦涩。生活从来没有让他成为赢家。

他无法让自己振作起来,悻悻地原路返回,穿过那片工业区。他眼睛盯着地面,没心思去提防警察。现在就算他们逮捕了他,也没什么要紧了。

该怎么办呢?他觉得自己提不起精神去做任何事情。等罢工结束,他们会让他回工厂做原来的工作。他是个好工人,大家清楚这一点。眼下他也许应该去那儿,看看争端有了什么进展——算了,他还是别去自寻烦恼了。

一个小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往米什卡走。他打算径直从旁边走过去,但往里瞥一眼的工夫,他看见了卡捷琳娜,她还像两个小时前一样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冷茶。他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他走了进去。酒吧里空空荡荡,只有米什卡一个人在扫地。

卡捷琳娜站了起来,一脸惊恐。“你怎么还在这儿?”她说,“你没坐上船吗?”

“不完全是。”他不知该如何把那个意外消息说出口。

“那是怎么回事?”她说,“列夫死了?”

“不,他很好。但他受到了谋杀通缉。”

她盯着他:“他在哪里?”

“他不得不离开。”

“去哪儿?”

实在找不出什么委婉的说法了。“他让我把船票给他。”

“你的船票?”

“还有护照。他到美国去了。”

“不!”她尖叫起来。

格雷戈里只是点着头。

“不!”她又喊道,“他不会离开我!你别这么说,永远不要这么说!”

“冷静点。”

她一巴掌打在格雷戈里脸上。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他甚至没有躲闪。

“卑鄙的家伙!”她尖叫着,“是你把他打发走的!”

“我这样做是为了救他的命。”

“浑蛋!卑鄙小人!我恨你!我恨你愚蠢的嘴脸!”

“你说什么都不会让我更加难过。”格雷戈里说,但她根本不听。他不再理睬她的咒骂,转身离开,出了门,也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尖叫声停了下来,他听见一串脚步声沿着街道追上他。“等一等!”她喊着,“请别走,格雷戈里,别丢下我不管,对不起。”

他转过身来。

“格雷戈里,列夫走了,现在你得照顾我。”

他摇了摇头。“你不需要我。整个城里的男人会排着队来照顾你的。”

“不,不会的,”她说,“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格雷戈里想:又是什么事?

她说:“列夫不想让我告诉你。”

“说吧。”

“我快要生孩子了。”她哭了起来。

格雷戈里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琢磨着这句话。列夫的孩子,这是肯定的。列夫也知道。但他还是去了美国。“孩子。”格雷戈里说。

她点点头,仍在不停地哭。

他弟弟的骨肉。他的侄子或者侄女。他的家人。

他伸出胳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她哭得浑身颤抖。她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好了,”他说,“不要担心。你不会有事的。你的孩子也会好好的。”他叹了口气,“我会照顾你俩的。”

在“天使加百利号”上旅行是件苦差事,甚至连圣彼得堡贫民窟长大的孩子都觉得难以忍受。船上只有一种低价的统舱,乘客的待遇跟船上的货物没什么两样。船上既肮脏又不卫生,尤其遇到大浪,乘客们纷纷晕船的时候。即使如此也无法抱怨,因为没有任何船员会说俄语。列夫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哪国人,他一知半解的英语和仅有的几个德语单词根本无法跟他们交流。有人说他们是荷兰人。列夫从来没听说过荷兰人。

尽管如此,乘客们的情绪都十分乐观。列夫觉得自己逃出了沙皇监狱的高墙,终于获得了自由。他正在前往美国,那里不存在贵族。海面上风平浪静的时候,乘客们一个个坐在甲板上,互相交流他们听来的有关美国的故事:水龙头能直接流出热水,甚至连工人都穿着上好的皮靴,最重要的是,人们可以自由信仰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