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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渭迷情 4036 字 4个月前

如此不同,想必是真放下了情意……

泾娘的这首《摽有梅》是为这个……许南潲作的吧?该死!

心潮如火烧般煎滚,难再平静。

“笃——”无处传来一更鼓,窗中冷风进进,他一惊,如梦方醒地立起身,瞠目瞧着自己不自觉题下的—首阙词:

古屋寒窗下,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萧娘,谁是这个萧娘?答案呼呼欲出,引来他心中一阵惊悚,再也不敢深思下去。

够了!泾娘竟瞧中一个年届三十的“老”男人,而且还有家室!他的妒恨只是为人父该有的情绪,舍不得是应该,所以他才会心痛得没法呼吸,才会……

百般开解,最后只落下颓然一叹。四周寂静,他终于取起头巾,敌不过心中所思,往后园泾渭楼而去。

阁内一片昏暗,油灯已经调暗,殷昼渭悄悄走进,感觉熟悉的幽香随着呼吸融入血脉之中。女儿正在睡。幽暗之中女儿沉睡的脸更如洛神般美丽。那白皙的肌肤,密长的睫毛,粉润的樱唇早恣意展现出十七岁芳龄该有的娇美。他注意到她将锦被踢掀一边,纱衣之下曲线毕露,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他摒息为她盖上单被。睡梦之中她似乎并不安稳,眉儿之间打了个褶,他一阵痛惜,忍不住伸手想为她抚平那眉头的忧伤,哪知这一放手便再也收不回来;她的呼吸细细喷入空气,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撷住那幽香——

他守候了十七年,最想看的便是这种风情——

且慢,他在干什么?!低低的头距离她只有一指之距,他蓦地打住,一时间他想起自己的苍老污秽,自鄙自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狼狈地转过身,从容的脸开始出现了生平第一次做错事的那种慌张。捏紧拳头只想痛揍自己一番……她熟睡依旧,他几乎是逃了出去。

狂乱的背影消失于垂帘,床上的人忽地睁开澄明的双眸,一只手轻抚上唇,许久逸出一叹。辗转翻身,但哪里还睡得着?不久,她起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案之中。

挑明灯,她发怔了会,伸手展开文房四宝,提笔写道:

“南潲兄:小妹有一事相求……”

*  *  *

“小姐,华府又送来请贴,说是什么荷亭赏鲤呢。”

“推了它,说我不舒服。”

啾儿点头,“这华绝容也真奇怪,上次登门造访也只冷冷地端着大家闺秀架子,素不相往来的,怎么现在请贴每天一张,竟不嫌烦,她这是干什么呀?”

泾娘轻笑,却并未接口,提笔又写了那首《摽有梅》。

爹为何畏缩不前?他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年龄?父女的称谓?这些都是。可是这些她都不在乎呀!她如此暗示,为何爹总是如刺猬般逃避,囿于心结?

不知不觉在落款之中写下“晅之”两字,想起这两字背后所代表意义,不由羞怨痴了。十三岁的那一年……

“爹,别人尽皆有字,你却没有,泾娘为你起一个好不好?”稚气未脱的她仰头望着父亲。

“好呀,我的女儿要为我改个什么名字呢?”

“就叫晅之。从今往后,爹的名就是昼渭、字便是晅之。”

他的回应是一阵爽朗的笑。她仍记得当时未蓄须髯的父亲是城中所有闺秀倾慕的对象,但爹对此从未动过声色;皇太后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他,也教他婉拒。

“记住哦,爹爹。而这‘晅之’两字可是泾娘的专利别人不许唤的!”

十三岁的她已经似真似假对父亲下了宣告,只是,爹仍当她青稚,可曾将此当真?他还记得吗?

晅之呀,有她亲口唤的一天吗?

“小姐。”啾儿的脸在她面前晃动,她一醒,瞧着啾儿探索的眼。

这丫头跟了她六年,倒是愈来愈大胆了。

“小姐在想什么呢?奴婢唤了几声都不应。”

她出声:“什么事呀?”

啾儿欲言又止。“小姐,老爷他有好几天没来瞧小姐了吧?”她小心翼翼。

“三天了吧。干什么呢”她轻笑。

啾儿吃了一惊。“小姐,您竟然还笑得出?自老爷将皇上赐的两名妖姬纳入府,白天还好,入了夜可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啾儿愤愤地,一出口才知用“醉生梦死”形容得过分了,蓦地住口,脸涨得通红。

泾娘拿起画笔临摹脑中所浮现的画像。

“小姐,你倒说句话呀,从前老爷可不是这样的。就算多忙,入了夜必会前来陪下你,现在时间都花在那两个妖姬身上了!听说那两个妖姬还因此恃宠而骄呢,对外人说老爷原本如何宠爱小姐,但她们一出现,小姐就失宠了!”

泾娘淡笑。瞧着纸中画出的男子形貌,皱了皱眉,难以再下笔。“啾儿,你把老爷给我请过来吧。”

“可是小姐,现在老爷可正和那两个妖姬寻欢着哩,奴婢……”虽然说得气愤,但一想起不望自威的老爷,终究是害怕。

“去吧。就说小姐有清,爹他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

啾儿终于出去,室内蓦地安静下来,泾娘以手支颐。

“爹。”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过头。

从容的脚步忽然颠了一下,在脑中早演绎好的草稿瞬间化为空白。“泾……娘。”

外头传说貌如嫫母的女子竟有这样倾城的美貌?

“找……爹有什么事吗?”

“爹已有三天未瞧过泾娘。”她转头,装作没瞧见他不合礼仪的惊艳眼光,“忽然想起要为爹画张像,却总是画不像,便叫你来啦。爹,别愣着,坐这边,让泾娘为你画张像。”

他呆呆坐了过去,眼光几乎不敢直视她,有丝拘谨地盯住她执笔的柔荑,想起了上好的美玉。

终于停笔,凝眉再瞧了瞧,却总觉少了什么。

“爹,你最近忙吗?”

他清清喉咙,决意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可是出了名的玩遍花丛、采花撷蜜应对自如的风流浪荡子,怎么会面对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女时产生气馁、自惭形秽呢?

“呃,爹最近是忙了些,所以有些忽略了你。”

她打量他。他的易容术还真是高明,不仅形貌如真人一辙,连声音举止也学得维妙维肖。只是,她却能分明地辨出他与父亲的区别来,父亲身上那种凌于一切的气势并非任何一人可学得来的。但这就够了,三天来他已成功地瞒过许多人。

段笃峒是吧?是个人才。只可惜面临大事时还少了一分应变,本性又有一丝轻佻,一开始还能进入角色,但演着演着,竟有些忘了剧情,张扬出自己的本性。

值得提醒,不是吗?

“爹,你瞧这纸上之人可画得像你?”她掸开画纸。

画纸之上须眉男子傲睨自若,超世脱俗的气度带着横槊赋诗的英气智慧,这种卓然难撄其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的气势,让那冷凛的线条更形不可亲近。但记忆中没瞧过父亲冷峻的样子,也让她以温笑淡去。

“像!”他眼一亮。见惯了殷昼渭冷厉的表情,万不料竟有这一面。

他出身于梨园子弟,自小随戏班学艺唱戏,十九岁那年戏班突遭横故,他辗转露宿于街头,几乎饿死,是殷昼渭救下了他,瞧他演戏之人天生就有善模仿的天分,教了他易容术,自此他追随着殷昼渭,虽以主属相称,其实亦是半师半徒的关系。这次殷昼渭离京,他的易容术便派上了用场。他明白他的任务是演好“殷昼渭”这个角色。皇帝送来那两个姬人,无非是希望可以拢络人心并迷惑爷的心志,而他这几天也努力扮演一个对美色不能抗拒的假象,在殷昼渭先前传达的意思中,这位殷小姐他没见面的必要。

起前他可是如释重负。殷泾娘在外头被传得奇丑无比,见惯了美人的他可不想面对一副夜叉脸来刺激他的神经。料想爷是知家有丑女不可外扬,不料爷的这一着还暗藏玄机——若不是这殷小姐唤了他前来,恐怕今生再难见这绝代丽色了吧?

泾娘淡淡一笑。“泾娘却总觉少了什么。就像画虎,自古以来许多丹青圣手画皮难画骨。纵然面貌与真的如出一辙,终不过是面罩一张罢了。”

段笃峒心念一动,接口道:“如此,你倒说说哪里不像了?”

泾娘未答,突从衣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丢过。

“爹,你的脸颊带了脂红了,擦一擦吧。”

他吃了一惊,人皮面罩下的脸不由泛红!难以置信啊,这女子身上竟有一种超脱年龄的聪颖灵慧,教他不敢猛浪亵渎。

心下突然明了殷昼渭珍视她的原因。

手中捻着丝巾,淡淡的清香飘溢,他一下子竟有小毛头的怦怦心跳感,不由自嘲。他暗下凝神,意识她仍有话说。

她暗赞赏他的机警。说道:“好奇怪,泾娘总觉爹这几天怪怪地,变了个人似的。”

“会吗?是爹疏远了你,你是爹亲近的人,心中若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下人们都传爹几日来同皇上赐的两名姬人走得近。”她婉言,瞧他欲接口,打断了,“爹爱宠上哪一名女子,女儿本不应多加置喙。但女儿希望爹保有原本的矜持自重,欢乐应有度,骤然的肆情会让旁人置疑。而爹已三日未上泾渭楼,我这个女儿也会吃醋的呀!”

她不希望爹只走了三天,形象便教他破坏殆尽。

“这……”他吓一跳,细细回想这几天皇上那两位娇娆的美人是有些让他忘乎所以了,根本与真正的殷昼渭有些出入,不由得汗流浃背。

“爹这几天是有些放浪形骸。泾娘,爹不会再一味沉溺美色而忽略了你。”他正色地。

她回以淡笑,眼光又教纸上画像吸引了去,缠缠绵绵地盯着,满载思慕。

这眼光……深而浓。而他却分明地感受到泾娘的有礼疏远,手心攥住那方丝帕,想起了方才一番对话,心中渐渐泛生惊疑:这泾娘,该不是瞧出他身份上的什么端倪吧?

*  *  *

苍茫天地,大开大阖之中一把凛冽青铜剑斜插于冰雪之地。萧穆的衣冠冢立于后,一剑一冢,铸成最悲壮的景色。

一代英魂,静静地埋葬于此。

殷昼渭肃立墓前默默悼念,怀想大哥一生侠者胸襟、行事潇洒,夫人秀美绝伦、冰雪聪明,夫妇俩可谓当世之龙凤,想不到最后竟惨死于狗皇帝所玩弄的伎俩之中。

“几年来未曾看望大哥及夫人了,倪叔,让你多费心力了。”茔地虽立于雪中,但墓碑清整,显然是经过精心照料。

墓前干瘪老者凄然摇头,唏嘘不已。

“殷贤弟夫妇俩地下有知,便应看到重振起的隼军,看到当年桀骜孤高的少年,也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深沉将领了啊……昼渭,再过几天,便是小姐十七岁生辰了吧?”

只有在私底下,他们以名字相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