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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阿耐 4813 字 4个月前

革年代平凡人物命运交响曲:大江东去 作者:阿耐

内容简介

《大江东去》是一部全景展现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经济生活的长达150万字的长篇小说。目前出版的还只是《大江东去》的前三部,主要内容包括从拨乱反正的一九七八年到中国成功抵御亚洲金融危机冲击的一九九八年整二十年时间,生动细致地描写了改革开放的实践者们在这个历史性阶段中的挣扎、觉醒与变异。小说中的四个主要人物宋运辉、雷东宝、杨巡、梁思申分别代表着中国改革开放时期的几种主要经济形式:国营经济,集体所有制经济、民营经济和外国资本。

国营经济的代表宋运辉从小顶着“地富反坏右敌特”的身份,忍受着周围众人的疏离与政治上的歧视,把握住1978年恢复高考的机会,大学毕业后成为国营企业金州总厂的技术员。由于政治上的敏感身份,早熟刻苦的宋运辉醉心钻研技术改革,一心扎根基层,竭力远离一切权势纷争,后来成为国营大厂的一方诸侯,却在惶然与痛苦中褪去曾经的信念与理想,蜕变为典型的官僚。而宋运辉的姐夫、农村改革者的典型代表雷东宝,却在小雷家村如火如荼地上演惊心动魄的改革大戏。军人出身带给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他拎着脑袋走在政策的前面,大胆带领全村人承包到户,办砖厂、电线厂,冒着投机倒把,扰乱计划经济秩序的罪名闯出了一片天地,但最终由于自身知识的局限性终被时代淘汰。在宋运辉和雷东宝之间,从夹缝里艰难挣扎出一条生路的个体户杨巡,却凭借个人的聪明努力以及政策不断的开放,事业不断发展壮大,而改革开放后杀进中国的外企职员梁思申更是拥有更雄厚的资金实力和知识储备,在中国开辟了另一番天地。

小说笔法细腻,气势恢宏,以经济变革发展为主线展现了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从经济政治领域的改革到社会生活、人民精神生活的变化,编织出一幅工人、农民、小市民、个体户到企业主、政府官员、知识分子纵横交错的社会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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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1978年(1)

宋运辉忍无可忍,终于与父亲宋季山吵了几句,操起扁担挑上两只空竹箩冲出了家门。

外面是赤日炎炎,八月的骄阳晒得地面蒸起腾腾热浪。无遮无挡的机耕路上空无一人,路两边刚插种的晚稻稀稀拉拉,连夏日最普通的蝉噪都似远在天边,周遭一片死寂。宋运辉冲上小村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一头扎进这火热之中,这无人之境。

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宋运辉从小忍到今天,已是一忍再忍。本应是中农的父亲年轻时稍通医理,不合在解放战争最后时期被国民党军捉去救治伤员两个月,等国民党军溃败才偷逃回家,此后一直与“地富反坏右敌特”脱不了干系。宋运辉从小便被称作“狗崽子”,刚进小学,小朋友们为示立场,非得在他身边重重吐一声“呸”,如此才能显示自己的根红苗正。不过很快,勤劳好学的宋运辉便让小朋友们改变了立场,但他依然缺少朋友,哪个小朋友与他稍亲密,便会被家长告诫。

因为无缘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宋运辉不得不收起男孩子的野性,做了苦读圣贤书的小绵羊。比他大两年的姐姐宋运萍老成懂事,时时叮嘱弟弟要自知身份,不要总做越界的事,这让初生牛犊般的宋运辉非常受拘。他与姐姐有过争辩,但他小男孩的放肆最后总被妈妈和姐姐的眼泪融化,他只能忍,只能空享自己的聪明。

宋运辉因此变得沉默。沉默和聪明可以赢得小朋友的友谊,却无法赢得成年人的善意。去年,他初中毕业,持着年年第一的成绩单和高中报名表去街道敲章,却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将单子扔了回来。主任皱着苍白的眉头,语重心长地说,宋季山的儿子?你姐姐不是正上高中吗?你们家这种成分,给一个读高中的名额已经很不错了,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高中不是给你们这种人家办的。

宋运辉还想据理力争,但被身后追来的宋运萍拖了回去。后来还是初中老师帮他想办法找到一条政策,说插队支农让贫下中农劳动教育一年,回来便可报名上高中。为了读书,才刚长身体的宋运辉义无反顾地挑起行李去了更偏的山村。他没带别的,除简单的生活用品外,只带了姐姐的高中课本。

没想到山村里面有好人。宋运辉插队的山村,队长看他嘴上毛没长齐,安排他跟人养猪。猪场虽臭,活儿却闲,宋运辉又几乎是本能地有机安排时间,将猪场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却有大量空闲。闲来无事,宋运辉除了自学,还是自学。他从学习中找到乐趣,对着书本,他不用检讨不用反省,只要掌握了知识,他便成了知识的主人。他自得其乐,他以为就此下去,一年后即可顺理成章地报名高中。

即使宋运辉现在气得昏昏沉沉,可还是不会忘记去年深秋的一天姐姐来看他的情景。那天天高风大,姐姐的脸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走路走急了,两颊通红通红。姐姐宋运萍带来一张手抄的纸,宋运辉仔细看下来,至今还断断续续记得其中关键几条:“凡是……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报考……自愿报名,统一考试……不唯成分……政审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现……招生主要抓两条:第一是本人表现好,第二是择优录取。”

宋运辉记得那时他与姐姐兴奋得大叫,叫声压过了猪圈里群猪的尖叫。高中不稀罕了,赶紧报名去,谁知道过了这村有没有那店儿。姐弟俩当即制定下课本互换的复习方法。可惜,获知消息已晚,又加姐弟俩身份特殊,等两人备足证明敲足印章开足介绍信,报名时限已过。今年冬季高考看来是赶不上了,姐弟俩都很灰心,他们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宋运辉还记得姐弟俩含泪发誓,无论如何,坚持苦读,等待或许还会有的机会。宋运辉的自学这才有了明确的动机。

大江东去 1978年(2)

时至今天,宋运辉才明白自己当时的幼稚。不错,夏季高考试题对他而言,并不太难,物理试题里电路串联并联的判断,他初中就会。姐姐的同学和甚至比他大十岁的大哥大姐都围着他这个黄口小儿对答案,那时他还是那么的骄傲。不出所料,他和姐姐同时被通知体检政审,谁都大致猜到,姐弟俩的分数上线了。有人开始生红眼病,风言风语在他们姐弟俩身边包围。去年街道主任那句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高中不是给这种人家办的话,充溢政审全程。姐姐宋运萍痛哭一天,强烈要求将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因为她是姐姐,她又曾占了弟弟上高中的名额。成分是深刻在他们身上的烙印,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今天宋运辉挑着两箩番薯回家打探消息,没想到分数比他差的人录取通知书都已经下来了,他的还没有。他们已经牺牲了宋运萍,可他的通知书还是毫无音信。宋运辉一圈儿打探下来,终于忍无可忍,冲父亲吼出一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都是你害的!”

可吼了父亲后,宋运辉自己也不好受,想起父亲煞白的脸,他追悔莫及。他只有将自己抛在大毒日底下,折磨自己以赎罪。但让他最不好受的还是他可能已经破碎的大学梦。按说,他插队一年已经够时间,他可以要求结束劳动回来上高中,可他心里恨恨地想,背着这成分,连今年这么好的机会都无法抓住,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还读什么书上什么高中!闷死在山村得了,起码那里的人们从没歧视过他。

宋运辉气得昏头昏脑,热得昏头昏脑,却憋着一肚子气,一刻不歇地走了二十多公里,回到插队的山村。夕阳已经挂在山边,周围的热气终于渐渐地减弱。

没想到才进村口,妇女主任推着一辆大队公用自行车迎上他,一边大喊一边将自行车往他怀里塞:“快,你爸喝农药送县卫生院了,你快骑队里的车去,路上小心。快,别愣着。”

宋运辉哪里能不愣?他站那儿如遭五雷轰顶,腿都软了。妇女主任后面说什么他都没听到,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爸是他害的。他最终也不知怎么上的自行车,梦游似的,却又飞快地歪歪扭扭地赶去县医院。

等他摔了两跤赶到县医院,天早暗了。他压根儿不知道饿,找到住院病房就冲进去。他还没找到父亲的病床,他妈先看到了他。他妈二话没说,脱下鞋子劈头盖脑打过来,从来不舍得动儿子一根指头骂儿子一个字的妈这时候嘴里念念不绝,“你这畜生,你这畜生……”宋运辉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畜生,爸当年被国民党抓去那是身不由己,如今儿女因为他而考不上大学,当爸的又怎能不心痛如绞?他怎么还能往爸心里捅刀子?他当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站在住院病房当中挨妈的胖揍。

见儿子这样,当妈的再打不下手,扔下鞋子哀哀痛哭。宋运萍上来抱住妈,对弟弟严厉地道:“爸暂时没事了,你自己向爸道歉。若有个万一,我抽你筋扒你皮。”宋运辉唯唯诺诺,这才得以走近父亲的病床。

这一夜,母子三个都没合眼。三个人,六只眼睛,密切关注着宋季山的一张脸由黑转青,由青转白;关注着他呼吸时候胸口的起伏变化;关注着他的脉搏由弱转强。母亲和姐姐一直在流泪,只有宋运辉没哭,他咬紧牙关不哭。错是他铸成的,他会担当。

这一夜,宋运辉无比清晰地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行差踏错。如他父亲,解放前的那两个月,可以毁了两代人;如他失去理智的一声吼,差点铸成他一辈子的悔。幸而父亲被救回,否则……宋运辉不敢想,他追悔莫及。

宋季山的眼睛随着第二天初升的太阳睁开。回过魂来看见眼前脸色苍白的母子仨,他未语泪先流,嘴唇颤巍巍地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们啊,我还是死了的好。”

围在病床边的三个人又是欣喜于亲人的复活,又是听了这话难过。宋运辉紧了一晚上的神经“哗”地一下崩溃,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头搁在床沿默默地流下眼泪。还是宋运萍轻斥一句:“爸,不许胡说。这事儿我们以后也别再提起。”

宋季山一声叹息,挣扎着想拉起儿子,当妈的忙哭着将儿子扯起来,一家人哭成一团。

是宋运辉推自行车载着父亲出院的,母女俩在后面一左一右扶着,很艰难地回到家里。宋季山一路地过意不去,一路地唉声叹气。一行人走了半天才到村边。进村的石板路不好走,宋运辉索性将自行车交给姐姐,蹲下要父亲趴到他背上,他要背父亲回家。宋季山心疼儿子,死活不肯,一定要自己走回去。但他才一迈步,脚下就一个踉跄,撞到儿子背上,被儿子顺势背了起来。宋季山无力地趴在儿子稚嫩的背上,感受到儿子的举步维艰,他热泪泉涌,眼泪滚烫地灼上儿子的背。

宋运辉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一夜未睡,又这么热天,从县城走回来已是吃力,何况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但是,祸是他惹出,他即使被姐姐抽筋剥皮都难赎愧悔,面对着村里探头探脑射出来的各色各样眼光,他咬牙死挺,他什么都不想,他的眼睛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

一步,一步,一步……不知走了多少步,终于到家了。宋运辉微微下蹲,让妈妈扶父亲落地。背上的压力才刚消失,他也失了浑身的力气,腿一软,瘫坐到地上,只觉得喉咙甜甜的,眼前金星乱窜。刚打开门的姐姐见此一声惊呼,回身想扶弟弟。却听父亲也是一声惊呼:“地上……”

宋运辉惊愕地看着姐姐抢似的捡起信封,看到递过来的信封右下方鲜红的学校名称,他也是抢似的夺过信封,却一把递到父亲面前,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一声一声地哭喊:“爸……爸……爸……”

父子俩的眼泪齐齐滴上这只来之不易的牛皮纸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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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1979年(1)

宋季山虽然大难不死,可身子终究是亏了不少。他又不舍得花钱看病吃药,再说儿子上大学的行李、火车票就要无数费用,他还能不知道自家家底?他仗着自己几分行医底子,写几味草药,让妻子上山挖来煎了汤喝。家里把平日一角一元节省下来的钱全拿出来,又把平日里“用不了”的布票粮票油票糖票换来钱,总算成功地替宋运辉置办了一件白的确凉衬衫、一件卡其罩衫,和一条卡其裤、一条劳动布裤,还有一双新的解放鞋。其他被褥之类都是宋运辉插队时候用的现成货,让宋运萍拿到八月的太阳下晒了好几回才晒走猪骚气。

一家人因此宣告倾家荡产,连走到县城再乘汽车送儿子到市里火车站的钱都没有了。可又不舍得不送,知道他这一去将几年没钱回家,一家全都想去送。于是,他们凌晨一点就起来了,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