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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阿耐 4819 字 4个月前

起。两老吃了女儿家的米,攒下的粮票连忙换成全国粮票支援儿子。

小雷家大队的女人们在宋运萍的指导下纷纷养起长毛兔,养得早的,兔毛已经剪了一茬。雷母养得更早,两个月剪一次兔毛,都已经剪了两茬,换来好几张大团结。

有徐县长牵线搭桥,宋运萍抱兔子从省农科院良种兔场配种,养下两窝良种兔。小兔子一长毛,就看得出好坏,两个月养下来,小小兔头看上去方头方脑,兔毛长得浓密厚实,第三个月剪第一次毛时候,剪刀插进毛里面,已经很有阻力。家里不得不再造兔舍,而且还是两层兔舍。这都难不倒雷东宝。他从砖厂买来几拖拉机次品黄砖,叫来两个也能做泥瓦匠的朋友帮忙,几天时间就砌出框架;再找年纪大的社员编出兔舍门。一时后院密密麻麻都是兔舍。众人有样学样,纷纷跟着在院前院后砌出兔舍,准备来年大养。倒是消化了砖厂好多次品砖,又培养出好几个农民泥瓦匠。

雷东宝有妻子悉心照料,走出去衣着整洁,脾气都好了许多,一张脸似乎也白了一点。因为宋运萍还在读夜大,两人商量好,等夜大毕业才要孩子。雷母心里觉得这个媳妇千好万好,惟有两样不好,一样是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回到家里两只环眼就只落在老婆身上,另一样是媳妇不肯立即给雷家生个孩子。

家里收入大增,不用再吃地瓜干饭,偶尔吃顿肉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因为土地承包,小雷家大队原来的养猪场断了糠菜供给,不再养猪。但家家户户自己有了米糠,纷纷在自家院子后面养猪。春节到来,养得傻肥的猪出栏宰杀,雷东宝一口气买了半只光猪,斩下一半,送给岳父母家。宋运辉扛着英语资料和砖头般字典回家过节,猪肉吃了一个饱,回学校去时下巴都圆了。宋运辉看到雷东宝极其疼爱姐姐,姐姐看上去也是丰润很多,甚至精神很多,自信很多,这才放心。雷东宝看见宋运辉将蚂蚁般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翻译成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看上去容易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佩服得差点五体投地,春节跟娘子回娘家时候,忍不住把宋运辉傻看了许久。

不仅是宋季山夫妇夸奖这个女婿好,小雷家大队上上下下也是对雷东宝交口称赞,说他做书记后,大家才用一年时间就吃饱了饭,而且还远不止这点幸福。大家都说今年终于吃上肥得流油的肥猪肉,明年该可以吃上大队承包鱼塘里养的鲤鱼草鱼了。大队还出钱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每天晚上都有专人抬出队部打开箱子对好天线,放给大伙儿看,大家看到电视上公审*、“四人帮”团伙,底下都议论什么时候我们也学着审老猢狲一伙,吓得老猢狲在家提心吊胆好几天,从此气焰不知不觉就被压了下去。雷东宝不爱看报,但爱听新闻,新闻写在报纸上他看着烦,从电视上播出来他一听就灵,他有时间就去听新闻。他想着什么时候凑足钱,也去买台电视机放家里看着,那该多美。

生活,开始走上良性轨道,轰轰烈烈地奔向富裕。而对雷东宝的拥戴不需言语,大伙儿都是自发的,一个个甘愿被差遣,惟恐落在人后。

大江东去 1981年(1)

不仅是小雷家大队富裕了,整个社会都好像是听了发令枪似的,一二三,轰地一下富裕起来,尤其是有些手艺有点办法的人更是来钱来得快,家中很快挣齐缝纫机、自行车、手表等三大件,开始朝着电视机、录音机进发。

春节期间,开天辟地第一次,小雷家大队娶亲酒席多于嫁女酒席。雷东宝被扯着去各家赴宴,各家老人求着雷东宝给自家儿子证婚,但被宋运萍制止了。宋运萍说,证婚的事儿还是让给虽已退位,但依然德高望重的老书记为好。雷东宝听宋运萍的,可雷母很是不满,她一寡妇人家含辛茹苦养大儿子,吃足白眼,如今熬到儿子成大队书记,正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婚宴被邀,她总是当仁不让坐在上席,她坐上席时候怎么能眼看儿子那桌将上席让给老书记?可只要是反对儿媳妇的话跟儿子偷偷说都没用,儿子严重倾向儿媳妇,别看儿子大粗人一个,经常是儿媳一个眼风,他立刻领会精神,降低声调。

多次提醒儿子无效之后,雷母决定当面与儿媳说话,再怎么说,这里是雷家,她是婆婆。雷母告诉儿媳,儿子现在是书记,书记就是整个大队的老大,大队里谁结婚没老大证婚算什么话。宋运萍早料到现在风头很劲的婆婆会提出反对,只是没想到婆婆会直接跟她来说,她就说尊老爱幼,老书记虽然退下来,可东宝不能因此占了老书记上风,做人得有谦让。雷母不肯,说比老书记更有资格的书记还有,老书记上位后就老书记在证婚,现在该轮到新书记也就是她儿子来证婚,风水轮流转,这没道理可讲。宋运萍只是微笑解释,说婚礼毕竟不是工作,在婚礼场合不要盯着论资排辈,东宝年轻,把面子给老书记挣又没什么,但大队工作会议上,东宝那是非坐主位不可的。雷东宝旁听,到此就断然一句,肯定老婆说得对。雷母不禁气郁,回头跟左邻右舍埋怨儿媳顶撞,说她自己在家中没地位,有人把话传到宋运萍耳朵里,宋运萍挺无奈。

人越是在感知自己权威旁落的时候,越是斤斤计较地要在众人面前挣回面子。春节后,雷母便不肯再烧火做饭,更不愿被儿媳主导着帮忙养长毛兔,有时间,她只洗自己的衣服,完了宁可与老乡邻一起撮把凳子坐墙边晒太阳。偏雷东宝本就是不做家务的,也不知道家务繁琐,更是没时间太关照家里嗦小事,直把宋运萍忙死。宋运萍没想到一家人的事情会那么多,以前她在宋家也几乎是当家,可从没如此忙得足不点地。为此她买了煤饼炉,心说烧灶总是费事费时间一点。可这笔开销被雷母唠叨了好几天,说家里现成的稻草用不完烂掉,却花钱买煤饼来烧,败家。雷母现在有了策略,知道跟儿子说了没用,干脆直接跟儿媳碎碎念。直把宋运萍郁闷死,可她还是不好意思使唤婆婆干活。她只有省下读书时间干活。

雷东宝还是保留着砖厂的位置,拿固定工资,虽然大多数时间不下场干活了。年后砖厂才开工,他还没在位置上坐稳,就有买砖的急火火赶上门来要砖。雷东宝疑惑了,这会儿天寒地冻,浇水泥石灰过夜会冻,急着买砖干什么,问清楚了才知,原来大家怕开春都紧着要砖,到时得排一个月的队才能拿到砖,影响工作计划。雷东宝当机立断,决定上第二眼砖窑。

雷东宝做事一向速战速决,中午时候就用广播喇叭将大队干部和老书记一起叫来开会。他从来不讲大道理,坐下就说:“我有两个打算,一个是老砖窑上面加顶棚,省得雨天烧不成砖;一个是再造一眼砖窑。你们看看,原来我们便宜两厘钱,一星期后交货,这还是敲锣打鼓去招来的生意。现在跟砖瓦厂同价,可人家还是交钱买砖,秋天时候得排三个礼拜队才能拿到砖。我看今年开春要砖的更多。我们自己不造,别个大队看着眼红也会造,不如我们自己动手,还可以安排我们自己社员进砖厂。叔,一眼新窑要多少钱?”

大江东去 1981年(2)

老书记被公社迫退,心中本是气闷,可雷东宝听了宋运萍的话,几乎在所有场合都是以他为重,大队开会依然叫上他,老书记心中很有太上皇的感觉,对于东宝侄儿的提议,他乐意配合。他熟门熟路抽开四眼会计抽屉,取出账本,一边翻着一边心中默默算计。四眼会计连忙提醒道:“老叔,去年啥都涨价,你不能翻老黄历了。”

“晓得。”老书记头也没抬,可还是翻出老账本看了,又取纸笔算了半张纸,好容易才道,“东宝,我连棚一起给你算进去,就算最简单的油毛毡棚,我们砖厂加大队的钱不够,还得外借四万五。”

数字出来,全场都倒吸一口冷气,一齐将眼光对准雷东宝,就算是现在富了,可四万五,那得全大队人不吃不喝半年才挣得下。队长当下道:“东宝,要不我们先把现在砖窑的顶棚做了,春天雨水多,这才是当务之急。四万五,欠债太多,全大队老小谁还睡得安心啊。”

雷士根眼下是大队部成员,说话也有份,“东宝书记说得没错,砖窑点火以来,每月供不应求,门口要货的队伍越排越长。可形势一片大好,问题依然不少,现在物价这么涨,涨得大家都受不住怎么办?都受不住,吃饭成问题了,谁还造房子?我们还是保守一点,先搭顶棚,把下雨天的时间夺回来,看看市面还紧不紧,如果……”

“士根哥,你聪敏,你会看,别人也会看。等别个大队把砖窑造起来,我们哭都来不及。听我算账,造新窑,可以解决大队三十个壮劳力,加顶棚,可以多用十个人挖泥打砖坯,这四十个人每人每月五六十块工资,我们大队又可以解决四十个人的生活。这方面你们算过没有?”雷东宝说话没好气。

老书记赞了雷东宝一把:“对,我们作为大队干部,做事情要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再说句没良心的,社员富了,以后我们每年追缴稻谷也轻松一点。我投东宝一票,不过借钱的事,东宝你自己解决,整个大队老鼠洞掏空了都拿不出四万五。”

四眼会计倒是毫不犹豫地道:“我投东宝书记,东宝书记以前每次做的决定看着都冲,最后效果都好。”

与会众人心中都冒出两个字,“马屁”。士根道:“四眼的话也有道理,我知道我一向保守,不过……我总归是担心,东宝书记,我们不是拉你后腿,你知道我性格。”

雷东宝当然知道士根不是有意拆台,士根往常的小心也帮了他很多忙,避免了很多错误,但他现在认定自己做得没错,再讨论已经没有耐心。“我没二话,你们看效果。我们现在已经吃饱饭,往后开始得要求吃饱鱼吃饱肉。我还是那句老话,如果砖厂亏本,你们把我雷东宝塞砖窑里烧了。我老娘老婆保证不找你们算账。就这样子定,我找信用社要钱去。”说完,两眼炯炯地环视在座各位。

众人在他瞪视下,一个个忐忑着投下赞成票。全体通过。

但雷东宝私下里还是找老书记商量,问是否有办法将费用打低一点,老书记说不可能,这已经是最低价。老书记也问雷东宝,万一市道差下去他准备怎么对付,总不能让砖窑闲着,大伙儿闲着。雷东宝说,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再降价,反正国营砖厂没法乱调价格,国家不让。他们社队办企业可以自己做主,挖点国营企业的墙脚还是可以的。老书记不断念叨,这样做好吗?怎么能挖国家企业墙脚?雷东宝给老书记这么一说,也觉得不对。可又一想,小雷家砖厂的工作可比县砖厂的辛苦得多,大家多拿点辛苦钱应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大江东去 1981年(3)

但雷东宝心里的忐忑,一点不比其他干部少。就像他去年春节后一穷二白凭一身泼胆将砖窑烧起来一样,他那时也担心得晚上睡觉做噩梦,梦见砖头堆积如山没人要,梦见砖头烧到一半没了煤。可他还是相信一点,做什么都得抢在别人前头,学不来宋运辉这样精灵的孙悟空,那就学猪八戒,吃饭抢前头,吃屎掐尖头。抢在前面,机会才多,跟人后面永远吃不到肉。

但是,今时又有所不同,老砖窑的红火说明他的正确,四眼说得没错,所有结果都证明,他的决定最终都没错。比起当初的一穷二白两眼一抹黑,今天他对黄砖市场了解得多,他知道市场有量,有更大需求。那么他担心什么?继续泼胆上才是。都是被士根这帮胆小的给吓倒了。

这么一想,雷东宝将所有顾虑抛到脑后。这世道,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既然想到,那就放胆去做。

雷东宝再去信用社。他已经是第三次去了,第一次借买拖拉机的钱,第二次还买拖拉机的钱,第三次,他连问都没问,直接摸进主任办公室。见到里面烟雾腾腾。

信用社单主任一见雷东宝就道:“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的砖好还是县砖瓦厂的砖好?”

“问用过的人都知道了,当然我们的好。单主任,我要借四万五,一年后还,建个新窑。”

“砖厂生意真这么好?我问县砖瓦厂要砖,他们说我量大,先可以给我五千块,还得一个月后拿,再什么时候能给我就不知道了。操他奶奶的,我水泥都已经买来,一个春天放下来还不得结块?”

“主任家造新房?”

“信用社造两层宿舍楼,三月准备动工,五千块砖顶什么用?还有公社建筑工程队,说什么造影剧院比我造宿舍楼要紧,电影院是十一向国庆献礼工程,我的宿舍要我自己找泥瓦匠,你说又不是农民土坯房,两层楼,水泥预制板的两层楼,我放心交给那些只会建土坯房的泥瓦匠吗?不说了。你要借钱?一个条件,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烧出来的砖全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