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实战毕竟与演习大不相同,什么情况都会出其不意地发生,现场真跟战场一般绷紧。好在,机组顺利开启,有惊无险。而那惊,也只是宋运辉等熟悉机组人员自己才知,总算没有任何警报装置启动。
当所有仪表画出来的曲线都停留在一个位置相对不动时,宋运辉转身向领导们汇报,开机成功。总控室又是掌声一片。有人,去现场取来新出产品的样本;有人,在快速化验之后向领导们汇报先进的数据;而领导们已经与水书记等握手,鼓励祝贺都有。部里来的领导竟然知道宋运辉,拍着宋运辉的肩膀直赞他年轻有为。宋运辉没敢多在总控室逗留,他跟领导们汇报一下去向,便到设备现场查看设备真实运行情况,爬上塔罐查看现场的压力表温度表等仪器的现场数值是不是与总控显示的数值相同,看气液输送设备有无跑冒滴漏,看高速运转设备有无运转不良,不只他到处看,德国工程师也是严守现场,中国工程师们也没一个离岗,都是如临大敌。谁都输不起。
多年后,大家看到档案馆里的影像资料,还是能看到宋运辉的特写:红色安全帽下,一张相对周围领导显得异常年轻的脸,以及嘴唇上触目惊心的两只大燎泡。这是宋运辉自认为最值得骄傲的时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智慧,在这一时刻,得到最完美的结合,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多年后,他更上层楼,指挥更大工程,可,青春不再,激情不再。
顺利开机,做完一个白班,中班交接正常后,大家才陆续回到指挥部,都知道设备只要正常运行起来一个班后,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宋运辉这才感到全身骨架塌下来似的疲惫,他跟同事说声“我躺一下”,裹上一件军大衣,就倒在长木椅上,呼呼入睡。办公室里利用余热烧出来的暖气热烘烘的,宋运辉睡得异常满足,雷打不醒。
大江东去 1984年(22)
程开颜下班后骑车来看热闹,见爸爸不在,忍不住偷偷摸过小门,想看看宋运辉的办公室也好,没想到宋运辉却反而在。她看到宋运辉都不用枕头依然睡得甜美无比,而头发又脏又乱,原本闪闪发亮的眼睛藏在瘦得下陷的眼窝里,两只燎泡倒是又肿又亮。程开颜看得哭了,跟家里打个电话,默默坐在一边陪着宋运辉。
程开颜的哥哥被接到电话的妈妈指使,担心地找上门来,却看到妹妹坐一把小凳子上,握着宋运辉的手,趴在宋运辉身边打盹,满脸都是笑意,脸颊却有泪痕,宋运辉索性关灯锁门离开。
宋运辉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没有梦,甚至没有翻身,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四肢百骸提不起劲,眼皮肿得睁不开,又是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他拉下毛巾出去洗脸,水槽边遇到同样也是眼皮肿胀但脸上欢喜的一个同事,但他感觉同事的笑容有些诡异。他揣着狐疑探到水龙头下洗脸,鼻端却闻到一股隐约的香气,他更添狐疑,立刻停止水流,寻找香气的源头,很容易就嗅到两只手上。宋运辉愣愣地看着两只手,疲累的脑袋有些应付不过来,他都好几天没回寝室,哪儿沾染的香气?
但他很快就在晚上知道答案,是接替寻建祥入住的方平传达给他目前继新车间开工后最火爆的热点:程副厂长女儿清早披头散发走出宋运辉办公室。宋运辉立即反唇相讥,可忽然想到两只手上可疑的香气,他目瞪口呆。他想到程厂长昨日典礼后去了庆功宴,想到程开颜每天例行送饭到程厂长办公室,即使不送饭也要过来拐一趟估计是看他两眼,想到程开颜一到天黑就不敢骑车,想到程开颜爱用浓香的东西,想到清晨……披头散发……他的办公室……他都不需要有福尔摩斯的脑袋,就能推断传言会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想到,传言比他的推断走得更远。有那么多人想看程大厂长出家丑,传言最多是说一句宋运辉攀龙附凤,对程开颜的贬抑却是字字句句直指两个字,“破鞋”。宋运辉心惊肉跳地看着传言的发展,他尝试解释,可是连方平都小心指出他一睡二十小时中间并无停顿的说法缺乏旁证。宋运辉终于明白,这是一笔糊涂账,因此他除方平之外,不再向任何人解释。他更猜想得到程厂长一家的窘况,那种越描越黑的窘况。
周一上班,他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憔悴的程厂长。他还想上去跟程厂长有所表示,程厂长却已勉强笑着抢先说传言不足为虑,还让宋运辉安心工作,不要为此分心。可是宋运辉怎能无动于衷?看着无私教诲他的程厂长困境之下依然如此宽容,想象着程厂长这样的一个长辈为儿辈的事没法抬头见人,他心中的内疚越来越强烈,整一天上班都坐立不安。
下班前半个小时,宋运辉请假早退,出现在运销处统计办公室门口。这天开始,宋运辉恋爱了。
恋爱其实很简单,程家一家四口都对宋运辉很好,尤其是程开颜对宋运辉是千依百顺。宋运辉也是知恩图报,对程开颜真诚相待。当东风和煦了,春江水暖了,杨柳丝儿泛绿了,春天就顺理成章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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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 1985年(1)
梁思申的圣诞礼物被收发室照着地址又送到总厂生技处,于是落到也在总厂的程开颜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一包礼物,想到宋运辉曾经给她看过的照片,那照片里不可企及、高雅得令人绝望的美少女,程开颜满心不是滋味。中午,两人相约一起在食堂吃饭,程开颜将包裹交给宋运辉时,又看到他脸上绽放的欢愉。
程开颜忍不住嘀咕一句:“那么高兴干什么呀,你又不能飞过去。”
宋运辉这才想起这件事还没跟程开颜解释,忙把与梁思申的关系与程开颜简单说一下,没想到程开颜听了患得患失,既高兴没那么个假想敌,又烦恼宋运辉没有一开始就爱上她,一脸花花绿绿的表情。宋运辉没去搭理程开颜的小心思,也顾不上吃饭,掏出钥匙拿出钥匙串上面的小刀打开严严实实的包裹,一看,又是一堆书,忍不住失笑。再看书的标题,却是管理方面的书籍。他从德国回来,曾写信告诉梁思申很多他在德国的见识和对德国工厂管理的赞叹,没想到梁思申这个有心人就寄来这么一堆书。
程开颜虽然知道了宋运辉与梁思申的关系,可心里没法放得下,看着宋运辉放下饭。她无心咽食。再说,信上所写都是英语,她想看也看不了,可越看不了越想看。她耐心等着宋运辉看完,仔细折叠好信压进书里,才问:“都说些什么呀,这么高兴?”
“他们美国的教育方式与我们非常不同,有意思。”宋运辉没多说,就换了话题,“开颜,我打算春节前几天回家,你准备请假三天,跟我回家见一下我父母。第三天我送你上火车回金州,你得跟你爸妈过年。我初三回金州上班,不能总让别人替我春节值班。你看行的话,我晚上跟你爸说一下。”
程开颜的关注点立刻跟着转移,再无心思关心梁思申,“我……你太突然了,可是你爸妈会喜欢我吗?我得拿什么礼物去?穿什么衣服最好?要不要俭朴一点的样子呢?”
宋运辉不以为然地道:“瞎操心。”
程开颜听了又羞又开心,她与宋运辉才正式交往没多少日子,这么早跟他回家似乎有些不合程序,可想着宋运辉的不容分说,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宋运辉根本就没担心程开颜会不会否决他的提议,他在程开颜郑重答应时候已经看向身边出现的虞山卿。他伸手与虞山卿打个招呼,虞山卿过来看一眼程开颜,才问宋运辉:“你们年度总结什么时候给我?你不能跟我再拖下去啦。”
程开颜瞥虞山卿一眼就低头吃饭,不理。宋运辉微笑道:“我下午赶出来就给你。那么要紧?”
“当然,都等着你们这些总结写总厂总结呢,你晚了我们巧妇难为。千万帮忙,下午我再晚都等着你。”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午一定送到。”宋运辉伸手,与虞山卿拍了一下。
虞山卿握着宋运辉的手,俯身用程开颜也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问一句:“什么时候吃喜糖?”
“年后。”宋运辉回答得很肯定。
“恭喜你,小子。”虞山卿松开宋运辉的手,走了。
程开颜这才抬起头,好奇地问:“他那么踩你,你还对他客气?”
“该不客气时候不客气,该客气时候客气,又不矛盾。以后工作方面还得经常合作,见面总得留三分情面。你饭都凉了吧?叫你去我寝室吃你不去。”
“让人看着多不好啊。”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大江东去 1985年(2)
“我不是常上你家吃饭?有什么不好?”
“我家有我爸妈哥哥在,不一样呢。”
宋运辉哭笑不得,他都不敢提起如果跟他去老家住一天那意味着什么,怕程开颜认真上了。
反而程家二老都相信宋运辉的操守,一口答应女儿春节前请假跟去见一下宋家二老,程母更是将结婚日期提上饭桌,程厂长毫不犹豫说,早办早好,早办好宋运辉就搬来程家住,等分了房再搬出去。宋运辉很感激程家自始至终对他的好。
宋家二老看见那么个水灵灵的准儿媳也喜欢不过来。程开颜还想表现表现,显示自己很贤惠,很能干家务,但二老不让。两个小的都没事做,宋运辉就带程开颜去了一下小雷家的后山,到姐姐坟前,跟姐姐说一声。程开颜心软,哭得稀里哗啦。宋运辉握着程开颜的手,等着她哭完,两人一起下山。到下面,才问:“闻到臭气没有?我们去看看,姐夫他们那养猪场办得怎么样了。”
“早闻到了,比我们总厂还臭。去看你姐夫吗?”
宋运辉点点头,带程开颜推着车走下去,一路告诉砖窑是怎么建起来的,以前的鱼塘怎么给填了,为什么会想到养猪,电线厂是什么原因,还有那边高大的龙门吊是怎么回事。程开颜跟听故事似的,觉得很传奇。经过电线厂,抬眼见门口牌匾换了,变成登峰电线厂。宋运辉拐进去看看,没看到污水沉淀池,暗中摇了摇头,但当着程开颜的面,他不便说什么,又去雷东宝家看了看雷母,寒暄几句,送上年货,两人才一起去养猪场。
程开颜到路上才悄悄问:“你姐夫是不是挺厉害的一个人?一路遇到的人都对你客气得不得了。”
“他很能干,但若是文化程度再高一点更好。”可这话出口,宋运辉想了想,又自相矛盾地道:“可他如果文化再高一点,可能就达不到今天的成就。”出国一趟,又主持大设备安装半年,宋运辉考虑问题心胸成熟许多,对雷东宝已经能表示理解。做一件事,方方面面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只好抱着脑袋勇往直前了。雷东宝这个一村当家的,压力不小。
程开颜笑道:“你都说他能干,他一定能干得不得了。”
宋运辉想,雷东宝能干吗?可似乎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能干,“他……比较敢,敢作敢为,可考虑问题不很周到。我跟他正好相反,我没他大胆。我们没可比性。”
说着就到养猪场。小雷家的人大多认识宋运辉,他进养猪场跟进电线厂一样便利。进去换上高筒靴,踩过药水池,揭开毡帘子,里面就是热烘烘臭烘烘的猪场。雷东宝正陪着陈平原参观,一看见有外人进来,看清是宋运辉,撇下陈平原就跑过来,大叫着抓住宋运辉的两手,“你今年一会儿听说去西德,一会儿又听说忙得不得了,想死你爸妈了。多谢你拿来的外国糖,你还记得我妈最爱吃糖。你对象?你妈才提起过。”
“谢什么,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爸妈。我女朋友程开颜,开颜,叫大哥。”程开颜在与雷东宝大力握手中叫了声“大哥”,觉得这个姐夫对宋运辉真热情,因此她虽然觉得这个姐夫穿得乱糟糟长得又凶,可也立刻接受了这姐夫。
“大哥,你去忙,忙完我们再说话。”宋运辉道。
“你一起去听着,又不是国家机密,顺便给我出主意。我这儿想再引进种猪,再造一排养猪场,可钱不够,拉县长来要政策。走。”
大江东去 1985年(3)
宋运辉跟去,见程开颜有些惊讶地圆睁着眼睛,微笑问:“好玩吧?”
程开颜点头:“好玩呢,跟他姓一样,风风火火,可一张脸真凶。”
宋运辉笑笑,上前跟陈县长握手,见雷东宝介绍得不好,自己重新介绍,“我在邻市金州总厂一分厂××万吨××工程工作。”
“噢,知道,重点引进项目啊。你……我想起来了,你还上了省报。我还说看着名字这么熟悉,原来是从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