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说是颜体字。”杨母听着雷东宝这样子人物的表扬,颇是洋洋得意。“我家四个儿女从小都让我赶着练字,个个写得不错。雷书记难得来,就在这儿吃顿晚饭去吧,你这样的客人闲时请也请不来。”
雷东宝看看外面的天,道:“不吃了,天黑开摩托车转山路危险。就这些东西吧?我拿着走了。”
杨母忙道:“哎呀,我这不都成赶你了吗?雷书记现在回去也迟了,赶不上吃饭,要不你稍坐十分钟,我正好有早上摘的春笋枸芽椿芽,快点炒出来雷书记回去正好下饭。等我等我。”说着也不等雷东宝答应,就急急下厨去。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大江东去 1988年(67)
雷东宝本来最腻歪婆婆妈妈,原可一嗓子喝止了去,可看着杨母这人顺眼,再说可怜面皮给打得青紫的杨巡正眼巴巴在他家吊颈等着,就安心坐下来喝茶等候。他才尝不出茶的好坏,只觉得茶泡得不够浓,寡淡无味。
杨母手脚麻利,果然十分钟左右就做出三只菜来,分别是油焖笋,油盐炒枸芽,香椿炒蛋。雷东宝不下厨不知难处,换别人早已惊讶万分。一个人又是升火又是炒菜,十分钟里面怎么做到?又不是千手观音。临走,杨母又拿出两包据说非常好都是嫩尖儿的茶叶和新晒笋干菜蕻干送给雷东宝,千恩万谢地送雷东宝出村子,一路给雷东宝道乏,又给杨巡挣分。雷东宝上路后心想,杨母还真是个人物,难怪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戴娇凤。杨巡有这样本分能干的老娘,雷东宝无形中就对杨巡信任几分。
杨巡吃上老娘亲手做的菜,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心中明白这是雷东宝帮他的忙。他需得沉默好久才镇定下来,问雷东宝道:“我妈身体还好吧?”
“好,精神也好。就是一口一个儿子,你这不争气的,害你老娘见不到你。见到你老娘后,我以后再也不同情你老婆。”回头见他自己老娘大吃杨母做的好菜,忙道:“妈,你少吃几筷,这是人家老娘给她儿子特意烧的,你吃光了杨巡吃什么?”
“小凤也是好人,只是跟我妈合不来。雷书记,谢谢你还费心帮我带菜来,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你妈已经谢我,她送我那么多东西,我一点不客气全收了,全是好东西。你说,你妈那样本分又有本事的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滑头滑脑的,你还说给你弟妹做榜样,你这种榜样有什么好?我看着都替你妈急,你妈还拿你当好人,每次回家都强盗扮书生吧?小子。”说话时拿筷子敲了杨巡的头。
换作别的时候,杨巡一定不服,可今天听着却感觉雷东宝对他满是实心实意,心里很服,点头答应,“我已经吃亏了,以后得吸取教训,改过重来。”
“这话听着像人话。你说出来的话倒是比我文气,你妈是个有本事的,把你们教得好,一个寡妇人家,不容易。你还有三个弟妹在读书?”
“是啊,老二老三读高二,老三脑子好读重点中学,考大学跟切菜瓜一样容易。老二读书差点,读的是普通中学,不过肯吃苦,现在班里名次还行。老四现在成绩还好,可玩心重,成绩滑上滑下,按说应该考得上重点高中,可难说得很,今年要是考上便罢,考不上我得回来挖门路让她读重点,她脑子不差。”
雷东宝看着杨巡如数家珍一般说着弟妹们的事,看着杨巡说起弟妹们来神采飞扬,不由得问:“你几岁?”
杨巡不疑有他,“我今年虚岁二十二,呵呵,等我两个弟弟毕业,我也回炉读书去。”
雷东宝一时动容,“小子不容易啊,你在家里都抵得上半个爹了。”
“哪里哪里……”
雷东宝不等杨巡谦虚完,就紧着道:“看你妈面上我今天相信你一回,我也没人派去东北,明天我让正明发两车货给你,你拿齐货就给我押着车走。我谅你小子也不敢跟我玩心眼,跟我玩心眼就是跟你妈过不去,记住。”
杨巡忙道:“雷书记,你那么相信我,我要是再敢胡作非为,哪里还算个人?我妈一直教我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今天大恩不言谢,我知道怎么做。我以后一定更卖力,起码,我替你把东北三省全拿下。”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江东去 1988年(68)
“你不用跟我发誓,我看你不是个安分人,抓着你专给我做电缆,等你哪天活过来迟早得跟我生异心。我只发善心帮你渡过难关,半年后你我照老样子来,你给钱我才给你货。但你得答应我两条,第一条,一辈子也不许把我登峰货色跟什么烂货放一起卖,让我知道的话,拿大巴掌抽你;第二条,只要你做着电线,你七成以上的货得从我这儿拿。”
杨巡答应,真没想到雷东宝如此仗义。这一次落难,虽然吃尽苦头,差点送命,却意外认识两个实在人,算是因祸得福。对着雷东宝,他嘴上是再不会花里胡哨说一大堆好话,只是把感激记在心里,以后知道怎么做就是。
回到东北,见过杨巡的人都说,这小子乏了一圈,原本看上去一直在笑的眼睛,可能因为瘦了的缘故,深陷进去,看上去黑而深。但老李却说杨巡终于脱了男孩子相,像个男人了,看上去值得托付。
但杨巡听着并不愉悦,他可以托付吗?戴娇凤至今踪影不明,说明戴娇凤并不愿将自己托付给他。而他现在一文不名,靠着老李和雷东宝的大度才得苟延残喘,他虽然在两人面前信誓旦旦,可心里终是没底,他能还掉老李的债吗?他能报答雷东宝的大恩吗?最挂心的是,他能继续负担家中老老小小的生活吗?还有,戴娇凤能回来吗?杨巡心中压力前所未有的大。这压力,让他笑不出来,让他睡不安宁。
从春暖花开的南方回到依旧肃杀的东北的第二天,杨巡请出老李铁塔般身材的四个徒弟,在原址开门。整一条曾经被称作江南电器街的仓库区只有杨巡一家门面开业,其他老乡要么还躺在医院,要么手头还没货,要么还在观望,不敢做那第一个开门的出头鸟。可是不知是电器街名气做坏了,还是因为只有一家开门没有人气,一整天没有生意上门,杨巡的那些老顾客也暂时不敢要他的东西,因为电器街被砸,这一带出去的东西名声太臭,大家虽然是多年生意朋友,可正当风头,还是稍作回避,以免被人误解。
而且,有几个看上去黑糊糊像煤矿出来的人到店里吵闹,幸好有老李的徒弟在,本地人,又身强力壮,吵闹的人占不到便宜,怏怏而去。
饶是没生意,杨巡还是掏钱请老李几个徒弟晚上喝酒。回头,杨巡睡到仓库,回家身单影只,不免想起戴娇凤,心里更难过,不如看管仓库。
杨巡晚上躺在塑料臭气浓重的仓库里想,没有生意怎么办?戴娇凤给他的八千块,付去运输费,还有修理仓库费,已经所剩无几。而看来那些煤矿工人并无罢休的意思,如果天天请老李徒弟过来看场,总不是长远之计。加上每天吃喝,这种只出不进的日子,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最多只够维持两三天。那么,他是不是必须做点什么来找回过去的人气,并打消老顾客的顾虑?可是,他有什么办法?
杨巡思来想去,夜不能寐,反而伤臂隐隐作痛。受伤之后几乎没有好生将养,反而更加操劳,而且没时间去医院复诊,杨巡都不知道他的手臂会不会废。伤痛更消睡意,杨巡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出门去。整条路没一盏路灯,只有当头一轮月亮,左右的仓库依然破门破窗,环顾左右,黑洞洞地人,好像藏着什么鬼怪。杨巡虽然小学开始就上山采山货贴补家用,经常天黑才摸下山头,可此时站在空无一人的电器街,夜风如鬼叫,冷月似白眼,他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对着拖在地上长长的影子,竟是满心的害怕,满心的无助,满心的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大江东去 1988年(69)
压力大得无边无涯,心里全是看不见希望的忧虑。不久前与戴娇凤那轻裘快马的日子,现在想来恍若隔世。想到戴娇凤,杨巡的眼睛更深,他不明白,非常不明白,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问个水落石出。
可是,眼下又如何结束这只出不进的困局?
杨巡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一会儿拖着影子走,一会儿踩着影子走,也不知走了几趟,差点愁到白头。
重新开门三天,三天销售额连吃三个鸭蛋,门可罗雀。即使偶尔进来的雀,看看样品,却扔下一句“你们这里拿出来的东西质量能相信吗”,便绝尘离去。消息被老李的徒弟传到老李耳朵里,老李也一齐担心,下班亲自拐来一趟问杨巡,建议要不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地经营,或者包个柜台,别再呆这种名声做臭的地方坚持。上次遭抢的事合着煤矿瓦斯爆炸的事,闹得全城人民都知道,现在谁还相信江南电器街的东西?杨巡不敢寒老李的心,不敢告诉老李他拿不出租柜台的钱,他只能说他再看几天,等一周过去如果还是老样子,他立刻撤。
一周,是他的大限,可以预测,到时他的口袋肯定一贫如洗,不再有一分钱。
可是,怎样让生意走出困局?怎么才能消除顾客心头疑虑,恢复名声?而且,还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如何做得到如此几乎一鸣惊人的效果?杨巡夜夜徘徊在月色下的电器街上,绞尽脑汁。白天,他深陷的眼窝周围一圈墨黑,一双眼睛更是鬼影幢幢。
第五天的夜晚,杨巡无计可施之下,做出孤注一掷的举动。他将左臂绑在身上,以免一个不小心用了力,又添新伤。他游走于这条荒凉街道的各个空旷仓库,卸下旁边仓库一块最完整的内门板,糊上白纸,蘸墨水用他妈监督下练就的一手好字写下一门板的公告。
在公告里,他有所选择地揭露出以前电器街里面产品的猫腻,比如说该绝缘的电器没绝缘,该绕线圈的地方用水泥纸替代,大家互相串通隐瞒,串联销售彼此作坊产品等等。公告后面说,他意识到此事的危害,决定彻底改变经营手法,彻底断绝与原有不合格供货商的联系,从此选用有保障的产品满足市民需求。最后,他介绍了一下他如今精选经营的登峰电缆厂,说明小雷家这几年的辉煌社会成就和带头人的光荣事迹及其社会头衔,以此抬高登峰的地位。写完,他艰难地将此门板挪到路口。那里上班下班人来人往,也算是热闹,门板明显地倚在墙上,人来人往会看个清楚。
然后,他连夜进出所有仓库,一只一只收集起被砸烂的电器胶木壳子,当然又投机取巧地拆了一些木窗框木架子,一起堆到电器街砂石路的中央;又回去一趟家里,把那些当样品放着的电器也拿来扔进那个堆里。等把烂电器堆码到大约一人高的时候,天已发亮。
他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地喝着凉水欣赏一夜的成果,两只眼睛不时瞟向手表,看时间一分一秒从六点滑向七点,等七点半,路口那条街道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时,他往烂电器堆浇上一瓶二锅头,扔下一枚燃烧的火柴。他清楚此举将招致同乡的斥骂,但他无法顾及了,当下之际,他只能选择求生。
绿焰,白烟,还有胶木燃烧的臭气,城市里如此奇特的一个突发事件,打破寻常按部就班的步伐,立刻招致路人驻足指指点点。大家看了路口文字未必通畅的公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好事者当然火烧火辣地进来杨巡的电器店巡视一周,满足好奇心。杨巡当然殷勤地递上新茶泡的茶水,一遍遍眉飞色舞地介绍现在精选经营的电线电缆,他说话比写字不知道流利多少,听得进来参观的人个个频频颔首,承认杨巡这个断然与过去、与那些不争气同行决裂行为的可贵。书包网
大江东去 1988年(70)
一时,杨巡仓库门口围满围观的人,都好像是看白戏一般的热闹。事件一传十,十传百,随着大家上班聊天迅速传播开去,大家都正等着看电器街被砸的下文呢,杨巡这一轰动举措,一下满足了大家的心理需求,于是传播更快更广。杨巡安排老李的一个徒弟差点是敲锣打鼓地进来店里,当众掏出钱买去两捆家用电线,夸张地操跟扁担挑着,又大着嗓门在门口宣扬一番支持有错必改者半天,才拿电线离去。
很久才有街道办事人员过来要求杨巡灭火,说不安全。杨巡从小烧灶,明白烧火手法,明着答应街道办事人员,却是借着左手臂受伤,拿只脸盆每次只能接半脸盆的水去泼火堆。结果,火势稍减,烟却更浓更多,老远就能看见此地一股黑烟扶摇直上,谁都想过来看个究竟。竟然因此招来报社的记者。杨巡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了采访,围观者于是更加不愿离去,纷纷当看西洋镜。
终于,除了杨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