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上)(30)(1 / 1)

“光夏能安全没事就好。”工程师长舒一口气,心里只惦记着韩光夏。

“是呐。”孙建成声调轻快,听起来也心情不错,“前几天和韩老大完全断了联系,等他出来,得好好接风洗尘,顺便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是哪儿的人让韩老大吃了冤枉亏,咱们得去讨回来!”

是夜,两日来未曾睡过踏实觉的文子启拥抱着同事带来的好消息,安安稳稳地陷入了宁静的睡眠。

梦境中,火车山洞隧道口,他再次见到一树盛放如雪的梨花。

梨花,老人常言的离花,分离之花。

第二日一早,文子启被赵厂长的电话吵醒。

赵厂长告诉睡眼惺忪的工程师,林组长今日出院,他已经买好了中午的车票,上午林组长一出院,接了直接去车站,把车票给林组长和林嫂,让两夫妻早点回老家,离开这惹事的地方——至于私了的事情,就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时询问林组长。

文子启匆忙洗漱和更换衣服。十五分钟后,赵厂长的夏利车载着文子启,摇摇晃晃开往市区医院。

温风和煦,车上播放着一盘歌碟,悠悠飘出邓丽君的甜美歌声。

当《再见,我的爱人》余音袅袅的时候,文子启透过车窗望了望天——蓝湛湛的晴空,万里无云,阳光明亮刺眼,和他离开海南的那天一样。

医院的部分楼层正在进行小规模的翻修。装修工人为了更换上崭新的推拉式铝合金窗框,先把旧式的涂漆铁窗框拆下,挨着边堆积在住院楼前方的空地上,有几副铁窗框甚至被搁置在一层的走廊里。

赵厂长找了个地方停好夏利,领着同事走向住院楼。

踏上楼梯台阶之前,工程师无意中瞧了一眼那些被遗弃的铁框——框体油漆剥脱,铁架生锈变脆,许多在拆除的过程中已经变型和断裂,尖锐嶙峋的铁条断端肆意冲着任何方向展露它们的锋利。

工程师的心底蓦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试图辨认清楚这种感觉源自何方,却又因为赵厂长的催促而暂时将其抛诸脑后。

病房里的林组长正在收拾衣服,林嫂去了办出院手续。

林组长的气色好了许多,面色红润。

赵厂长乐呵呵笑道还是嫂子照顾得好。林组长摆了摆手,连连说在医院待的几天可闷得慌,又指一指自己装衣服的红白蓝编织袋,说老婆嫌带了晦气,回去之后衣服裤子统统都得洗刷三遍。

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林嫂急匆匆跑进来。

“老婆,你咋这急——”林组长惊讶问。

“手续办好了,咱们赶紧走!”林嫂扬着手中盖上了红戳的出院单据,“刚刚经过护士站,我听见值班的姑娘说来了陌生面孔的人来查问过你住在哪间病房,一老一嫩两个。我就绕过走廊探头瞅了瞅——那两人可眼熟了,就是来讨施工款的那伙人。”

“糟了,竟然让他们知道老林住在这间医院!”赵厂长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林组长对林嫂说:“他们才两个人,我们四个人,不打紧——”

“嫂子说得对,我们得赶紧离开。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赵厂长焦急地打断了林组长的话,“上来两个,说不定楼下还有别的人,被他们缠着了肯定不放你走!”

赵厂长说话的时候,文子启行至病房门旁,不动声色地左右张望。走廊细长,明亮日光透窗照入。有护士推着置物车经过,车轮噜噜作响。一个青年男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从东边楼梯走上来,穿得同一款的灰色建筑工地工作服,正挨个病房开门探头往内窥视。

住院楼西侧还有一道楼梯可以下到一楼,工程师回首谨慎地说:“我们走西边的楼道。”

四人快速离开病房,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朝西侧楼道快步走去。赵厂长帮忙提着红白蓝编织袋走在最前头,林组长和他老婆居中,文子启走在最后。

那个青年男人眼尖,瞄到赵厂长一行人的背影,远远指着林组长,扭头对同伴大嚷:“在那边在那边!”

余下的那个中年人激动起来,拔腿朝西侧楼梯跑去。

文子启一边下楼梯一边往后顾看,压低声对同事道:“他们发现了。”

“我们快些!”赵厂长提着沉甸甸的红白蓝编织袋下到一楼,脚步急促,已是撒开腿跑了起来,一口气穿过住院楼前方堆放了废旧铁框架的空地,匆匆奔向夏利车。

林嫂的脚程稍慢,在最后一阶楼梯不慎踩空,幸好有身后的文子启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林组长折回来扶自己老婆,“脚崴筋了!”林嫂痛呼——而此刻后面的中年男人跟他们相距不足十米。

文子启朝林组长低声说:“你们先走!”

前方的远处,赵厂长已经发动了夏利车,后座的车门大敞等待着。林组长搀扶起一瘸一拐的老婆,惊慌失措地朝车子走去。

工程师转身,横拦在中年男人面前,“这位大哥,有事慢慢说——”

“慢慢说个屁!”中年男人怒骂,一手企图拨开拦在前方的人,一手指着正匆忙拉开车门上车的林组长,“老林头!你再跑,再跑我就打断你跟你老婆的腿!”

工程师牢牢抓住中年男人的建筑工地工作服,拖扯着不让中年男子追向林组长,“你们是追施工款的人?有钱!钱很快就到账的!”

“什么!有钱了?”中年男人一愣,诧异地盯着阻拦的人。

林组长已经搀着林嫂来到夏利车旁,先推了她上车,紧接着自己也一头钻进车里,嘭地一声关上车门。

中年男人回过神,破口大骂:“小崽子你的话顶个屁用!我要老林头亲自说个明白!——老林头!你欠钱!有种别逃!”

赵厂长透过车窗望一眼文子启,迟疑了一瞬,然后发动汽车引擎。夏利车呼的一声启动,载着林组长和林嫂,急速拐出医院大门,驶向通往火车车站的路。

中年男人指着车尾扬起的尘土吼叫道:“老林头!这可是你介绍的工程!没钱你负责!”

医院的保安被连串的吵闹声惊动,奔跑过来查探情况和劝阻。

文子启见林组长顺利离开,便稍稍松了力气。恰巧在此时,跟随在后头的那个青年人冲来,跳下楼梯转角,撞在文子启的后背上。

年轻的工程师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那堆杂物中。

夏季的烈日当空,阳光明亮得透白,地面也被晒得泛白。

周遭先是充斥着喧杂混乱的喊声,而后仿佛被倏然按下的暂停键,一切声音消止,连空气也寂静得可怕。

文子启趴在那堆散乱破旧的铁条铁框中,想起身,却起不来。

腹部传来剧痛。

他稍稍支起上半身,迟钝地低头看去。

一根折断的铁条,锋利尖锐的折角,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深而窄的伤口涌出鲜红滑腻的液体,犹如汩汩流水。

——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那滩鲜血在泛白地面上一点一点扩散开。

保安和两个前来讨薪的施工队员愕然瞪大眼,齐齐看向趴在杂物里的人。

工程师抬起头,望着四周的人,动了动唇,“我……”

好疼。

当空泼下的阳光明明如此强烈而晃眼,却为何只感觉森冷的彻骨寒意?

力气被一丝一丝抽离躯体。

他放弃支撑,缓慢而颓然失力地伏在地面上。

漂浮的灰尘在阳光里张牙舞爪地飞扬。

地面比冰更冷。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有人在大喊救命。

有人在大叫来医生。

散乱一地的杂物,散发着铁锈腥味和血腥味。

似乎有不同人的脚步来来回回。

全身力气仿佛一丝一缕地被抽空。

脑子思考不动,眼皮撑不起,呼吸也难以为继。

意识似乎遭到浓厚迷雾的笼罩,渐渐,渐渐,陷入茫茫的朦胧。

文子启阖眼,意识最终淡去的瞬间,有一晃而过的念头。

——我……不能死在这里……还要回去见他……

二十六:

文子启的记忆里,自己从童年懂事起至成年后独立生活,没病过几次,也没伤过几次。

年幼失母,年少失父的孩子,或许冥冥中有老天爷在照顾。

梦中的老家,青山依旧延绵低缓,贯穿山体的火车隧道依然幽暗、深长,隧道里的空气依然阴冷森寒。

他沿着铁轨前行,球鞋的硬胶鞋底踏在铁轨上,发出的低低声响撞击在洞壁上,回荡着阵阵余音。

黑暗隧道的尽头,天光明亮洒落,隐约有朦胧的花影在洞口旁摇曳。

一树梨花,纯白如雪。

纯白的梨花……

白色……

白色的房顶、墙壁……

从输液架上垂下来的静脉输液管……

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

文子启缓缓睁眼,迷蒙的视线逐渐对焦。

赵厂长的大脸凑近在前,欣喜喊道:“小文你终于醒了!”

文子启平静而沉默地看向赵厂长。

“……”赵厂长见文子启不答话,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八字,左瞧瞧右瞅瞅,狐疑地问:“小文,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文子启仍是没说话,只安静地看。

赵厂长再次左右上下地瞧了一遍,愁容满面,“不对,一定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小文,我这就去叫医生过来,你先忍着啊!”然后马上奔出病房大呼小叫地喊医生。

工程师的视线慢慢移向周遭,环绕一圈,然后落在半挽窗帘的窗口。

他抿一抿干裂的唇,声音哑得不似自己。

“幸好……我没死……”

文子启的腹部伤势不重,没有伤害到重要脏器,但由于失血过多,昏迷了许久才苏醒。

受伤时的染血衣裤已经由赵厂长带走处理掉,原先裤袋中的钱包和手机则被赵厂长放在病床前的床头柜里。

因为怕触动了伤口,文子启尽量不挪动身子,伸长手臂,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索出了手机。

手机没电了?他记得自己来接林组长的前夜才充满格电,时隔一两日,怎么这么快就没电了。

漆黑的手机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文子启憔悴的面容。

是啊,才隔了一两日,他对自己说,做了一个长久以前做过的梦,回想起来便像是真真切切地隔了长久经年。

次日,赵厂长照常来探望。

文子启勉强坐起身,小口小口啜饮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