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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嘛,除了栗桥以外他没有朋友。”

伸胜一声不响地抱着肩膀,深深地垂下头,下颚几乎贴到了胸脯。

和明见状又缩了缩身子。他想父亲在为他感到羞耻,觉得他“没出息”。

“我知道了,和明,”文子鼓励说,“你和栗桥一直是这样的一种朋友关系,对吧?”

这时伸胜冷不防地吐出一句话来,说:“这种关系哪里是什么朋友,是奴隶嘛。”

“你,”文子劝住伸胜,“现在听他说,并不是为了训斥这孩子。”

然后又朝向和明,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摇了摇。

“我都知道了。你一直这样对栗桥言听计从。这样的话,栗桥做了什么恶作剧你都替他背着,替栗桥挨老师的责骂,对吧?”

和明点了点头,眼睛匆忙地眨了眨,偷偷看着父亲的表情。

“一直这样。”

文子自言自语地重复说,似乎让自己理解这个事实。

“一直这样交往。但这次情况不同了。栗桥打了药店的顾客,闹出了事,要挨大人们训的时候,他撒谎说不是我,是高井和明干的,可你这一次不想替他背黑锅了。是这样吗?”

和明蜷缩着点了点头。

“你不用这样畏缩嘛!你并没有做坏事应该道歉,所以这一次你没有听栗桥的。这多了不起呀!”

“但正因为如此,栗桥那么生气,”由美子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道,“甚至打我。”

“对!所以他说你哥是叛徒!”文子说,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

“但为什么呢?”文子凝视着和明的脸,说,“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听栗桥的?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勇气,那么做呢?是不是因为柿崎老师的帮助?或者因为你知道了自己成绩差,可能是因为眼睛不好,而不是你不好……”

和明抬起脸,连忙摇了摇头。

“不对。听你说我可能眼睛不好是在栗桥打顾客的事情以后的事了不是嘛!”

文子想:“啊,是嘛。”按顺序想起来,的确是这样。

“哎哟!你哥比妈记性还好了!”文子莞尔一笑,因为这件事真的令她很得意。但和明只是孱弱地回敬地笑了一下,便把视线投向了别处。然后继续道:

“话还得回到前面说起……”

“好啊,你说吧。”

“我和栗桥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一直是朋友。但关系并非总是那么亲密。因为栗桥另外还有朋友。”

“嗯,可以理解。”

“特别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个家伙有了一个比我关系更

好——关系好,或者说经常在一起……“

“嗯,话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栗桥交了一个那,那样的新朋友。是一个转学的。”

“什么样的孩子?”

和明马上回答:“豌豆。”

“哎?”

“豌豆。”和明将手指放在两个嘴角,然后一拉,做出一副“微笑状”。

“就是豌豆标志的那个豌豆。同学说他的脸就像那个标志,所以就叫他这个诨名。听说在以前学校的时候,就这样叫他。”

“叫什么名字?”

和明说出了“豌豆”的全名,但无论是名还是姓,文子都闻所未闻。

因为是生意人家,无论怎样孩子都往往感到寂寞。正因为如此,文子下决心热心参加学校的活动,积极担任家长会负责人之类的职务。尽管如此,文子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

“你有没有和那个孩子同过班?”

“只有小学的时候。但豌豆既不与我交往,也没来过我家。上初中以后三个人各奔东西了。不过明年三年级换班不知道会怎么样。”

“所以,我想不起来呢。”

“豌豆虽然成绩特别好,但那时候常常请假,”和明咕哝说,“什么功课都挺好的,可是……”

他的语气似乎要说“太可惜了”,弄得文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豌豆那孩子比栗桥学习还好吗?”

和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学习全年级第一名。考试以后,名单贴出来,所以马上就知道。栗桥虽然肯定进前十名,但从没有得过第一。”

“这么说,栗桥也要对那个豌豆高看一眼了,是吧?”

“哪里,我看着简直是尊敬,”一直沉默不语的伸胜用少有的讥讽口气说,“真让人看不惯。你比他迟钝,他就瞧不起。对比他强的人,就低三下四。是吗?”

和明好像自己挨批评了似地吃了一惊,但他还是对父亲的话战战兢兢地提出了异议。

“栗桥也并不是对豌豆低三下四,只是觉得豌豆很了不起……好像很向往。因为豌豆家非常有钱。”

“有钱就那么了不起吗?”

“孩子他爸,你别跟和明纠缠了,”文子对丈夫生起气来,“就别说那些废话了。”

本来以为伸胜会发火,他却突然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上厕所!”

门重重地关上了。“呯”地一声,把屋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对不起,把谈话弄成这样。”

和明默默地摇了摇头,但实际上他不知道怎么再往下说,一脸困惑的神情。

“栗桥很向往豌豆,”文子说,“说到这儿了。”

“对,对。我看起来是这样。”

“嗯,后来呢?”

突然由美子插嘴道:“那个叫豌豆的人今天在图书馆时和栗桥在一起。”

“真的?”

“嗯。他看着我挨打了。那个人肯定是这样。”

和明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图书馆的话,一定是这样。我也在图书馆看见过他俩。”

然后,他又小声补充一句说,所以我不怎么去图书馆。

“这么一说,那个人确实像豌豆标志。”

“是圆脸吗?”

“不是。不那么圆。要说起来的话,脸还是挺漂亮的。”

“那为什么叫他豌豆呢?”

“妈妈你见着了也就明白了,”和明说,“他的脸就是那样的。”

“是好孩子吗?”

和明低头不语。由美子摸着后脑勺说:

“他眼看着我挨栗桥欺负,却一言不发。能是好孩子吗?!”

文子叹了口气,和明也被感染了似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后来呢?哥哥往下讲呀。有了豌豆以后,栗桥不再像以前一样欺负、瞧不起哥哥了。但也很少理你了。是这样吗?”

“是。”和明小声说。正如文子所说的那样,这是“小声的肯定”,让人觉得他想让你知道背后还有许多许多事情,意味深长。

“所以你也决定不再对栗桥言听计从了。这样这一次栗桥撒了谎,你不想再与他统一口径。是这样吗?”

“什么叫口径?”

“由美子你别说话!”

过了片刻以后,和明又回答“是”。声音越发小了。所以文子等着他,觉得他还会说下去。

但是和明沉默下来,闭着嘴巴,呆呆地望着自己眼前的空中。

没办法,文子道:“也就是说,哥哥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也成为大人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好像家庭剧一样,自己的话有点像最后陈腐的台词。

但是和明并没有反对。

“是。”声音更小了。

似乎回答的声音每小一点,和明和文子的问答之间就更加疏远。他的回答越来越含糊不清,所以文子这时心想,如果这孩子现在所看的东西,现在这孩子眼睛里浮现的东西,我也能看见的话,哪怕少活几年也愿意。

终究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说道:“爸爸不回来了吧?是不是在厨房喝啤酒呢?”

此后过了几天,高桥经理又来了一趟长寿庵。但这一次很简单,只是来通知一声栗桥药店发生的事警察定性成了“事故”。

“老太太的家人终于找着了,两个不孝的夫妇。”

经理一边不断地用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着汗,一边不无得意地说:

“对方也后悔把痴呆的老太太弃下不管,让她一个人生活,所以也不好说出什么强硬的话来。这一点我们也明白,所以既然是孩子做出来的事,他们认真地说要打官司的话,我们也会表示我们也有说法。这样的话,他们也就软下来了。很容易就谈妥了。”

“那么,栗桥呢?”

“今天老实地呆在家里呢。”

说完,经理似乎刚刚想了起来,故意装出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轻松口气,补充道:

“说是你儿子打的人,那是他撒谎,他正在反省。栗桥夫妇也说,这几天过来道歉。”

但是这句话并没有兑现。栗桥夫妇和浩美谁也没有来长寿庵。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以后,和明上学回来,文子问:“你见着栗桥了吗?栗桥说什么了没有?”

和明听了,似乎觉得现在还谈这件事干吗?干脆地说:

“什么也不会说的。见是见着了,但仅此而已。”

“那……”

“栗桥不会向我道歉的。他不是那种人。”

“你不后悔吗?”

“没什么。习惯了。我倒更在乎检查的情况。”

终于约好第二个星期日的下午,去柿崎老师介绍的大学研究室。

“对了,妈妈也是。其他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了吧。反正与栗桥不交往好了。”

对这句话,和明没有回答,只是做了答应的样子,便马上背过身去。

文子凭着母亲的直觉又感到,和明和栗桥之间还有许多许多隐瞒的事、秘密、瓜葛。在和明回答母亲的话的背后肯定有文子还读不懂的故事。

可是……这个孩子也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能打屁股让他坦白。剩下的事除了看情况,等他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别无他法。

那时候文子没有想到,十五年后她会对自己选择了这条稳妥的方法,没有抓住自己的孩子打他摇他逼他让他吐出实情而后悔不已。

下部 第4章(上)

1994年3月1日。

对于栗桥浩美来说,这一天是极平凡的日子。至少这天晚上八点多,准确地说晚上八点十六分四十五秒那个瞬间之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无聊的日子,而且本来就应该那样结束一天的。

中午起床以后,母亲告诉他,他才想起来,这一天是“长寿庵”新装修开业的日子。

“你要给高井家送贺礼。”

母亲说这句话的口气俨然在说:“你要把死猫埋到院子里”。而且那种口气好像是说,我连看都不愿看死猫,更甭提碰它了,你去吧。

“浩美,你给我买些花送过去。”她命令道。

浩美用一副刚起床的表情看着母亲。尽管栗桥寿美子只有五十三岁,外表看起来却好像超过了七十岁,这都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患有的腰腿、肩膀、肘部关节痛的折磨,使得矮小枯瘦的整个身体奇妙地扭曲了的缘故。她本人称之为“风湿病”,跟与她亲密的人、并非那么亲密的人、连初次见面的客人,甚至对她那种不自然的姿势投以同情一瞥的人都会说:

“这种病就像活活地被拆散了一样疼痛难受。”

而一旦对方可怜她,她便会开始细致入微地讲述早晨起床的时候,越来越不中用的脊梁骨如何发出吱吱嘎嘎的郁闷的声音,想到楼上取库存的胃药,每爬一层楼梯,这两个可怜的膝盖会疼得多么厉害。过一会儿,她的听众开始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歪着嘴角。但这并不是因为同情寿美子,而是因为不知道怎样才能快点逃离这儿而感到困惑。寿美子丝毫也注意不到这些,她仍然一边逼近突然一不小心掉入她絮絮叨叨的陷阱的对方,一边继续诉说风湿病是如何痛苦地夺去人类的尊严。

然而,栗桥浩美非常了解,寿美子至今一次没有到医院看过自己的“风湿病”,也没有找过专门的医生。而且他在心灵的某个角落,总是想着会不会有治疗风湿病方面日本最好的医生偶然出现在这个有些肮脏的药店前面。医生一眼看到寿美子,这么说:“你是日本第一的风湿病患者,到我的医院来吧。”这样的话,无论母亲如何不想去,用尽全力抵抗,他也会把绳子系在她的脖子上,把她拉过去,一直到那家医院,到那个医生的诊察室。然后,蹲守在诊察室门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