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他的脚下,双手抓着抱住他的右脚。而且左脚被父亲抓住,他也双手搂住栗桥浩美的左脚。父亲一边流着鼻涕一边眼珠朝上看着他。
“为什么要从我身边逃走?”母亲说。
“把寿美子硬推给我,光你自己逃走,你想得美!”父亲说,“你不能光自己逃走,那样不公平。”
栗桥浩美无计可施,只是不断地叫喊着:“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要你还我的身体!”
女孩子说着,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两眼发光,向栗桥浩美猛扑过来。她的手指掰开了他的嘴唇,黑硬的头发用力往他的喉咙里挤进去,堵住了他的呼吸,让他无法叫喊。
这时他醒了。正如文字形容的那样,从床上一跃而起。这时眼前是一张母亲的脸。栗桥浩美又惊叫了一声。
“什么呀,睡迷糊了吗?镇静一点!”
她的手按着被窝的一端,向栗桥浩美探过身来,说道。厌烦地皱着眉。
栗桥浩美一边直发抖,一边眨着眼睛。全身冒出了冷汗。手颤抖不已。气喘吁吁。好像刚刚拼命奔跑了一样。
——对,我奔跑着,从梦中逃出来了。
那是一个梦。
“被噩梦魇住了大声叫喊,所以我不放心来看一看。”
寿美子一边用手压着蓬乱的头发,一边说道。
“别随便进他人的房间!”栗桥浩美说,声音嘶哑。
“我是他人吗?我是你的母亲!”
栗桥浩美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的脸。他感觉母亲面颊的线条越来越走样,嘴裂开,舌头肿胀发黑,变成了外祖母的脸。
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寿美子仍是那种不高兴的脸色。
“不该生男孩。”
寿美子嘟囔着骂了一声,一边站起身来。
“连养育之恩都忘了,称呼母亲他人。你也不是自己随便就能长大的,你懂吗?”
一边随便抱怨着,一边走出了房间。然后好像最后一击似地狠狠说道:
“本来想要女孩子的。如果弘美活着就好了。”说完,“呯”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剩下一个人,栗桥浩美用双手揉了揉脸。手掌因出汗滑溜溜的。
“洗个脸吧。”
他慢慢站起身来,终于挪动颤抖的双膝,走到了楼下的化妆室。他开灯看了一眼脸盆前面的镜子。
他看见了那个女孩子。浩美前面的弘美,他夭折的姐姐。
栗桥浩美吓得说不话来,向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照着他的脸。虽然脸色苍白、眼睛浮肿,但肯定就是他的脸。
“刚才是眼睛看花了。”
他咯哧咯哧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镜子。确实镜子里的人就是他自己。
但他心里渐渐地涌起了一种不安。积在心底的淤泥在感情波浪的翻弄下飞舞起来,理应清澈见底的心灵的水开始变得像浑浊的泥水一样。然后,从那泥水里,冒出了那个女孩子,身上一边滴着淤泥,一边说:
“我在这儿。我在你的身体里面。”
对了,在那个梦的最后,那个女孩子终于进入了我身体里面。刚才危急的时候打败她了,但现在她已经进入我身体里面了。
“我在你的身体里面。我要你还我的身体!”
“我总会把这个身体劫持了。因为这个身体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栗桥浩美举起双手,自己掐住自己的喉咙,慢慢用力,掐自己的脖子。
呼吸难受起来,他觉得鼻子像要爆炸了一样。眼角渗出了眼泪。
他一下子没有了力气,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落在铺着冰冷的树脂薄板的化妆室地面上,落在他左右脚之间。
在这个家呆下去,我会头脑不正常的,栗桥浩美心想。
这个家彻底地不正常。妈妈不正常。老爷子也不正常。夭折的姐姐也不正常。
我是被这个家抓住的囚犯,不逃出去会变得越来越不正常的。
栗桥浩美一味地这样想着,真正“不正常”的在他自己身体里面,还是在外面,他甚至连这个也无法理解了。
“头脑不正常了。”
洗完脸,仔细整理好头发,栗桥浩美做好了出门的准备。要买一个大花盆送过去,所以必须开车去。
十七岁时那场噩梦以后,有一段时间他害怕照镜子,甚至不敢走近化妆室,也不梳头,也不刷牙,打扮得就像一个流浪儿。他一边嘲笑自己这种恐惧感太傻,一边又胡乱地忠实于这种恐惧感,就在这两种相反的力量相互角逐中,栗桥浩美度过了少年时期。
他没有把纠缠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噩梦告诉大人。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老师、他的亲戚。
他能吐露秘密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豌豆。那场噩梦以后,他终于跟从亲戚家回来了的豌豆取得了联系,见着了他,向他倾诉了自己的心里话,请他帮自己出出主意。“要不受头脑不正常的父母的影响,我究竟怎样做才好呢?”
豌豆一副平静的表情,呆呆地凝视着栗桥浩美的脚下,然后嘟囔说:“那就只有早点成为大人吧?”
“大人?”
“而且要抓住真正的人生。千万别继承家业!靠自己开拓自己的人生。”
“这我明白。那绝对不能继承家业。我要远走高飞。”
“上了大学以后才行。现在还不行。因为即使不上高中逃出家门,结果也干不成什么大事。你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工作的目标。”
“……那,怎么办呢?”
“学习,进好的大学。然后寄宿就行了。然后进一流企业。那样的话,就可以不管父母,自己谋生,只为自己而生活了,不是吗?”
“一流企业?”栗桥浩美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就像你的老爸那样,是吧?”
栗桥浩美说的是心里话。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只是谈话里听说过豌豆的父亲,但他对他的父亲充满了尊敬和向往。因为正是由于有这个人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支持,豌豆才会有现在享受的生活。
但是豌豆没有笑,没有高兴,也并不是害羞。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暗淡,声音也低了下来,眼睛盯着地下。
“我的话你不要忘了。浩美的人生是属于浩美的,千万别放弃。把父母姑且当作生财的门路好了。能掠取多少就掠取多少,没用了扔掉就行了。”
“反正父母做事也是随心所欲。”最后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栗桥浩美把豌豆的劝告当作金科玉律,高中生活以后,高考也取得了成功,进入了社会上称为一流的大学。一切都如愿以偿。然后就只是享受大学生活,争取进入一流企业。
——然而,栗桥浩美此时却在这样的地方。
如今已经二十六岁了,仍无职业,住在栗桥药店的父母家里,依然照着十七岁时曾经充满恐惧和厌恶的镜子,整理头发。
本来不至于这样的。
是什么阴差阳错了呢?在哪里拐错了?
“豌豆!”栗桥浩美大声喊道。
可镜子里也不会有回答。栗桥浩美走出了化妆室。
正当他要从停车场把车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栗桥浩美急忙拿起电话。
“浩美?现在忙吗?”
是岸田明美的声音。口齿不清的尖声。虽然是开始交往还不到一个月的女朋友,却非常主动地经常来接近他。就像寿美子挖苦的那样,来栗桥药店找栗桥浩美,说他不在,也在附近徘徊着等他回来,或者在附近的咖啡馆等着他。电话也一天打来好几次。明美是个美人,出手也阔绰,所以虽然觉得不好,但忙的时候确实忙。
“买的东西太多,不知道怎么办了。哎,过来接我一下吗?我在新宿的伊势丹。”
岸田明美是什么样的女人,详细的情况栗桥浩美还不了解。据她说,年龄二十岁,在上东京的女子大学,但学校的名称没有告诉浩美。
“我太矮了,连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本人说,“我想找工作肯定麻烦。”
据说老家在埼玉县川越市内。岸田明美好像与家里人关系也处得不好,从相识的时候,她就没有隐瞒这一点。
两个人初次见面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栗桥浩美的大学朋友、一位叫神野的年轻插图画家在银座举办个人画展。栗桥浩美应邀参加时,接待处坐着一位长相俊俏、姿势优美的女孩子。那便是岸田明美。
神野从大学的时候开始立志当一名插图画家,但他是一位古怪的人,至今也没有跟谁学过画,一味地想自成一派。因为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与栗桥浩美同属于经济系。
当然在绘画上富有个性、有才能的话另当别论,但遗憾的是,神野这两者一样也不具备。说老实话,他信手乱涂的漫画都不过是外行爱好而已,虽说不是太糟糕,但还不至于达到能够买卖的水平。这样的神野二十六岁时突然举办个人画展,这让内心一直轻视他的栗桥浩美变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怀着侦察而不是祝福的心情去出席了这次画展。所以起初接待处美女的笑脸只是让他感到更加不快,因为神野的成功对于栗桥浩美来说,一点也不值得祝贺。
画廊洁白的墙壁上被过分花哨地展示的神野的作品,与大学时代一样手法拙劣、毫无妙趣,尽是些平庸之作。至少栗桥浩美这样看。陈设的作品只能让人心里嘀咕:为什么这样的家伙能举办个人画展呢?然而,寄出邀请函的本人却满面春风,一副以当红的插图画家自居的神气,跟客人应酬着。好像许多地方还送来了祝贺的鲜花。这就越发令人觉得难以理解。
那天是个人画展的开幕式,傍晚开始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晚餐会。虽然栗桥浩美丝毫无意祝贺神野,但他无论如何也想确认他的成功是不是货真价实,所以也参加了这次晚餐会。神野非常高兴,安排在晚餐会的中间由几名客人致辞,也提出让栗桥说几句,回忆一下大学时代便可以了。栗桥浩美答应了,但一旦到了致辞的时候,神野向着晚会的客人们介绍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栗桥浩美先生。现在是众所周知的一色证券公司年轻有为的业务员”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确实,一色证券是最大的证券公司,用“众所周知”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而且栗桥浩美过去在那里就过职。那是他大学毕业以后,最初就职的一家公司。不过只呆了三个月。公司方面所说的“试用期”结束时便马上辞职不干了。
神野不知道此事。不过,这也难怪。毕业以后,他们两人的关系也只是互寄贺年卡而已。
栗桥浩美恭维神野说:“我的工作确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但是泡沫经济以后证券公司全都趋于萧条,社会上对它的评价每况愈下,相当辛苦。”讲得添枝加叶,令人觉得滑稽有趣。然后又抬举说:“而且,无论怎样积极工作,我终究只是一名职员,而神野先生却是一位独立的创作者,我非常羡慕。”神野像孩子一样信以为真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致辞结束以后,栗桥浩美离开麦克风前面,接过服务员新上的一杯葡萄酒,走到房间的一角。这时,接待处的那位可爱的女孩子一边微笑一边走过来,用有点含糊不清的大声自我介绍说:“我叫岸田明美。”接着便开始交谈起来:“在证券公司工作,真了不起!”
栗桥浩美看着女孩子娇小、俊俏的脸蛋。化妆也很得体,一头长发像镜子一样光泽发亮。她自称是女子大学的学生,栗桥问她的专业是什么,她回答说:“英国文学。”
“但不要问我什么难的问题,因为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说着举起红色的葡萄酒杯,似躲非躲的样子,哧哧笑道:
“像我这样的人脑袋真的很笨,可既然考上了你不上都不行。像栗桥先生这样真正聪明的精英看起来肯定会笑话我的吧?”
栗桥浩美不傻,他知道,这种自称“脑袋笨”的女人实际上都非常自信,而且他也知道她之所以这样主动接近,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真是“一色证券年轻有为的业务员”。所以他像女人所期待的那样,笑容可掬地问:“您是神野的朋友?”或许你也想做一名插图画家?
岸田明美优美地甩动她的长发,摇了摇头。
“我只是工读,来做接待。这里的老板和我爸有点交情。”
然后又莞尔一笑,向栗桥浩美靠近一步,悄声说道:
“这个画廊的老板是个女的,她是神野的后台。”
栗桥浩美又看了一眼。然后瞥了一眼正在致辞的客人前面满面春风的神野。接着又盯着岸田明美的脸,只见她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