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朋友是个很出色的继承人,高中都没上就去荞麦店实习了,现在,他和父亲两个人经营这家荞麦店。”
“真了不起。”
在明美的价值观中,像荞麦店这种地方是不配用“了不起”这种字眼的,但她还是很大方地说了出来,就好像童话里的女王在赞美善良的劳动者的面包房一样。
“我想买点东西去祝贺一下,可以吗?只是要先回我们家附近。你、你肚子饿吗?”
“我不太饿,好吧,那我白天就陪着你吧,如果晚饭不错的话,我就毫无怨言了。”
“谢谢。”
虽然她很喜欢吃东西,但当你问她饿不饿的时候,她不会回答饿了。这就是明美。难道年轻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吗?
“买什么东西好呢?还是花吗?”
他们把车开回了练马方向。栗桥浩美边开车边问。
下部 第4章(下)
“可以啊,送花很合适,也很气派。”
“送蝴蝶兰吗?”
“可以,它很合适。”
“可是,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也接受不了的,这样反而不太好。”
“是吗?”
“一万日元左右怎么样?”
明美笑着耸了耸肩。“不去市中心,而是去你家附近买的话,能买到这个价钱的蝴蝶兰吗?青山也不行吧。”
“我知道了。”栗桥浩美说,他不由得笑了。“我觉得差不多。”
“那个店叫什么名字?”
“长寿庵。”
“长寿庵!”明美有点夸张地笑了。
“很古典,很有意思!好吧,就一万日元,五千日元也行呀。日本是不是正在上映《长寿庵老板》这部电影,我想去看。”
浩美的心中再次涌上来一股怒气,这一次他又紧紧地抓住了方向盘。栗桥浩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他没有意识到,明美笑话长寿庵,其实她也是在笑话栗桥浩美本人的出身,所以他才生气的。
可是,他有怒气。即使沉浸在幻想中,当有人笑话他的时候,他也是知道的。可是,对于应该反击的笑话他的对方的脸,从来没有清晰地映在心情沉闷的栗桥浩美的脑海中。
和平常一样,浩美很容易地从和明那里拿到了钱。这家伙说浩美什么时候来都行,他在店里上班的时候也是随身带着钱包的。这样做太危险了,所以浩美都是命令他把钱存在卡上,但不管怎么做,傻瓜就是傻瓜。
还不错,在明美去花店买花的时候给和明打了个电话,今天准备要八万日元。和明说过,他刚发了工资。
“又和她在一起?”他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别罗嗦,和你有什么关系。”
“总是撒谎不太好。”
栗桥浩美严肃地盯着和明——高井和明的脸,又圆又大的脸。和明小时候只是一个胖子,但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油光光的胖子。虽然他自己说,不讨厌胖,只要结实就行。但胖子就是胖子,胖子也有很多种类。
“不是我想和你说那些话的。”
高井和明眨着他那双小眼睛。
“我也是在担心。”
“你担心什么?”
“被女孩子骗了可就不好了,浩美,你刚上班,还是应该好好工作。”
和这么亲切的话语比起来,和说话时拉着他右手的和明胖胖的温暖的手比起来,和这种忠告的口气比起来,这句“浩美”一下子触动了浩美的心。像你这种胖胖的废物根本没有资格叫我“浩美”!
就像马上要喷出来的岩浆一样,一股怒气一下子就涌到了浩美的头顶。栗桥浩美突然抖了抖肩膀,抬起右手就要向和明打去。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人过来了。
和明急忙回过头,是妹妹由美子站在那里。浩美的身体也一下子僵硬了。
那股怒气蒸发了,他笑了。他刚想和由美子打招呼,长寿庵的厨房里传来叫由美子赶快过去的声音。因为声音太大,浩美被吓了一跳,好在又把这种危险的瞬间熬过去了。栗桥浩美非常有礼貌地问了声好,然后拍拍和明的肩膀离开了。
可是,就在他快要上车的时候,由美子追了过来。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痛恨的目光,所以浩美转过头去。她目光尖锐,一身送外卖的打扮,蠢蠢地站在那里。
“噢,由美子,好好干。”
栗桥浩美笑着说,但由美子没有回答。突然之间,栗桥浩美发现她在急急忙忙地往左右看。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原来是在看他的车,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岸田明美。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车子的颜色和明美的超短裙是一种颜色,鲜红鲜红的。女孩子总爱观察奇怪的地方。
高井由美子气势汹汹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你不要再接近我哥哥,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栗桥浩美没有把她当回事。由美子曾经给我写过情书,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听到这话,由美子生气地反驳着他,岸田明美想这么做,实在是心术不正,她把由美子当成一个神经病和傻瓜了。
栗桥浩美没有理睬由美子就开车走了。从反光镜里还能看到捧着送外卖的盒子站在那里的由美子,当汽车拐了一个弯以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简直就像点着灯的幽灵。
“哎,”岸田明美说,“刚才那个女孩,真是奇怪啊。”
“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个神经病。我是她的初恋情人,但我从没把她当成恋人。”
岸田明美认真地看着前面。“我可不想再去那个长寿庵。”
“啊,今天的感觉不太好。”
“你以前的朋友不喜欢我。”
“我知道。”
岸田明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看着前面小声地说:“浩美,把我介绍给你大学同学或公司的朋友吧。”
栗桥浩美紧紧抓住了方向盘。
从长寿庵出来之后,岸田明美一直不太高兴,就算在青山的餐馆里吃饭,还是不高兴。栗桥浩美也很着急,他想把她扔下自己回去。
吃饭的时候,为了讨好她,浩美非常客气,问她为什么还在生气。明美说,她讨厌像脏脏的荞麦店这样寒酸的地方。长寿庵重新装修过,刚刚开业,决不是很脏的地方。可是在明美的价值观中,像街道上的荞麦店无论怎么收拾一律都是“寒酸”的。
通过岸田明美,栗桥浩美也发现了自己内心的双重人格。被明美瞧不起的寒酸的长寿庵也代表着他的成长环境,他非常反感她这种愚蠢的想法。但同时,他也有同感,他也瞧不起,自己也能理解她的这种厌恶。明美经常炫耀自己家的富裕,暗地里瞧不起在东京只不过是个乡下人的自己,为了消除这种耻辱对栗桥浩美——准确地说是她对栗桥浩美所抱的幻想,他被这两种想法包围着,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我们很相似。
可是,明美所花的钱不是她自己挣来的,而是她那有名望的父母给的。而支撑栗桥浩美虚荣心的资金则来自于被他和明美都瞧不起的长寿庵的高井和明。
吃着撒满了调味汁、像是用莴苣、黄瓜等做成的非常漂亮的沙拉时,栗桥浩美闭上了眼睛。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个女孩子对我有什么用?
——“豌豆”。
如果是“豌豆”,他会怎么做呢?
要是“豌豆”,他是不是不会陷入这种境地之中?要是“豌豆”,他是不是一定会找一位更聪明的女孩子?
要是“豌豆”,他是不是根本不会把自己伪装成两个人?
“哎,浩美。”
岸田明美疲惫地一边搅着咖啡一边说。
“浩美,你相信幽灵吗?”
栗桥浩美使劲地眨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吃着菜,他的前面放着一只漂亮的咖啡杯。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呢?
“唉,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和心灵的照片吗?”明美又问了一遍。她把身子往这边靠了靠,有一股香水的味道。
“你说什么?”栗桥浩美说。
在和岸田明美聊天的时候,有时也会像这样不知道聊天的话题。这主要是因为栗桥浩美有一个毛病,即有时会陷入自己的沉思中,也许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听清明美在说什么。
“上个星期,我有个朋友去了南纪的避暑旅馆,啊,是和代,高濑和代,你还记得吗?前两天我和她一起吃了饭。” 因为自己根本没有打算记住明美朋友的名字和模样,所以浩美一点也不记得,但他还是很暧昧地点点头。
“在那家旅馆,她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她要去看幽灵,去听奇怪的声音,去看灵魂到处乱跑,被铁链紧紧锁住——我吓得浑身发抖,但她却很得意忘形。”
“这么可怕的想法,她怎么还会得意忘形呢?”
“啊,可能是这种灵感太强烈了吧。”明美理所当然地说。在她的心里,“灵感很强”就是一种很高级的东西。
“和代的话,有一半一定都是编出来的。”
明美把右手放在桌子上,她那涂得红红的指甲在闪着光。
“看你说得这么高兴,有什么想法吗?”
“有什么呢?”
“所以……”
明美抬起头看着栗桥浩美。
“所以,浩美相信幽灵吗?你不想去看看吗?”
栗桥浩美拿着咖啡杯,干脆地说:“我不想看。”
“为什么?”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
“如果真的有幽灵的话,那东京应该到处都是。我说得不对吗?在这家店门前的马路上就应该有幽灵,因为三个月前这里因交通事故死过人,我看到人行道上摆了花和线香。”
明美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的不是这种情况,不是像交通事故这样很平常的情况,而是像杀人案啦、一家人的自杀啦,还有因为男女关系被杀的女人啦,像这些人的幽灵如果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不会很奇怪吧。”
栗桥浩美目不转睛地看着岸田明美。
“今天夜里,你准备住在哪里?”
明美不由得笑了。“你不想去住吗?就这样回家,约会结束?”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想把我带到会出现这种幽灵的有名旅馆去,是不是?”
岸田明美托着腮,嘿嘿地笑了。
“那当然!浩美真是太聪明了。”
“胡说八道。”
“为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做过很多调查了。”
她在手包中翻什么东西。
“我有许多关于东京心灵之场的资料。”
她拿出了一些剪报。栗桥浩美冷冷地说:“你所谓的心灵之场大部分都是你不喜欢的肮脏的地方?什么倒闭的废弃工厂啦,或者是自杀的简易旅馆啦。你想去那种地方吗?”
“我当然不会去那种地方。”
明美很得意地将剪报递给浩美,好像是周刊杂志的黑白图片页。
“你看看这个,这是一个名叫凶谷的地方,那里只会建综合医院和高级公寓,但因为泡沫经济的崩溃,计划都无法实施,现在只剩下地基和一些钢架。”
栗桥浩美把她递过来的剪报拿了过来。确实,整整一页,全都是由冰冷的铁架子组成的大楼的照片。
这个地方位于群马县赤井市东北部的赤井山中。这一页的文字说明很短,有明美讲的那些事情,文章还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片人工废墟被年轻人称为“凶谷”并成了他们约会的好地方,另外,因为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传说着这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幽灵,还有好多人来这里参观。文章多少带着一点讽刺的意思。
还有一张剪报,第二张剪报上是一对夫妇以黑暗为背景,站在凶谷里抱着右手拍的纪念照片。这是一个感觉很不好的地方,但这对夫妇却很高兴,没有丝毫的恐惧。
“最近,这里已经变成了首都圈内很有名的心灵之场了。”
明美特地强调了“首都圈”三个字,这个词总是出现在她日常的言语中。
“我没有能看到,听说电视上还有过这种节目。一个有神灵能力的女性到这个地方来,她感到了一种很强烈的灵感,站都站不住,因心情很难受而倒下。她像个自动书记员似地写下了男人的名字,并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后来经过调查,一位负责开发这里的管理人员认为开发计划的失败是自己的责任,他留下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