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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金波走了。纱窗门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合上。

“仁慈的上帝啊!”菲利普看着前门,说道:“他竟然冲我发脾气,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

“他总得对什么人发发脾气。”蒂姆说。

“我知道他应该对谁大喊大叫。她不是把自己杀了三次吗?不是吗?”

蒂姆下意识地点点头,这并不代表什么。他走向了大大的前窗。马克和金波正沿着街道朝北走,就好像早上他们走向杰斐逊大街时那样,马克对着自己的朋友,飞快地说着什么,双手神经质地晃动着。他的脸上还留着那激动的绯红色。

“你在看他们?”

“对。”

“他们在干什么?”

“菲利普,我想他们就是在沿着小区马路散步。”

“你觉得马克是不是看起来特别紧张?”

“有一点吧,是的。”

“都是因为要去丧葬机构探视。只要这些事情过去,他就能回到正常状态了。”菲利普这样说。

蒂姆不再表态。他怀疑菲利普口中所言“正常状态”其实对他的亲生儿子而言,是个毫无意义的概念。

无论何时,只要有可能,蒂姆?安德西总喜欢租用林肯的城镇轿车,现在街面上就停放着这种拥有宽敞空间的加长车,为此增加的“附加费用”似乎也物有所值。七点差一刻,两个男孩散着步走了回来,很准时。蒂姆自告奋勇,想驾车带着所有人开上高地林荫大道。他们站在暑气中的街道旁。菲利普带着嫌恶的表情,打量这辆又长又黑的轿车。

作者: 昂贵的堕落 时间: 2008-11-21 08:35

“你从来都不能克制炫耀之心,是不是?”

“菲利普,我觉得这辆车不会让大家感觉挤在一个罐头里。”

“行了,老爸。”马克插嘴说道,他观赏这辆车,仿佛很想拥抱亲吻它。

“绝对不行!坐在这辆车里,我会感到自己在冒充什么人,不是我自己。蒂姆,我很欢迎你开车跟着我,我们就坐我那辆沃尔沃,你不要感到自己被排斥了就好。”

菲利普的沃尔沃客货两用车足有二十年车龄,颜色酷似锈叶,就停在路边十码开外,毫不起眼,像头忍辱负重好脾气的骡子。

“阿方索,您就先请吧。”蒂姆说着,听到马克被逗得笑出声来,他为此很高兴。

卓特丧葬公司占据了高地林荫大道旁的小山顶。四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走下了锈黄色的沃尔沃,仰望山顶,深感这座英式乡村小屋非常庄严豪华。石墙上有长方形的窗框,侧面还有一个圆形小塔楼,最嘈杂的声音不过是服务人员的低声交谈、纪念册被翻阅而发出簌簌轻响,再有便是偶尔的低泣。马克和金波走在最后面,跟着这一小群人走向这栋壮观的建筑物。

一个面色疲倦、谢顶的男人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走过安静的门廊,有一扇门上写着“安静,会客厅”的标志牌。门边站立着一块乳白色指示牌:

南希?k?安德西女士

受爱戴的妻子和母亲

探访时间:6:00-7:00pm

就在这肃静的会客厅里,陈放着一口闪亮黄铜包裹的棺材,里面是南希的遗体。棺材的上半部打开了一边,就好像出租车门。棺材内部用柔软的乳白色布饰包裹,南希平静而空无表情的脸庞露出来,还能看到交叠而放的手,露出来的皮肤都被刷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极不真实。四人走入光线黯淡的小厅,谁都没有靠近棺材。菲利普和蒂姆分头走到房间的尽头,拿起丧葬公司预备好的薄卡片。纸片的一面印着夕阳西下的灰黄图景,一片无人走过的沙滩上泛着水波;另一面印着主祷文,下面是南希的名字、生卒年月。菲利普又拿了一张卡,递给了马克。马克和金波早就坐在最后一排座椅上了。

马克一把捏来父亲递来的卡片,一言不发。

金波四处张望,也想拿张卡来看看,蒂姆便递了一张过去。两个男孩低头注视着太平洋的日落图景,这时,一个胖乎乎但很机灵的女人突然走了进来。乔伊斯?布劳菲是已故的卓特兄弟的女儿。

“嗨,安德西先生,人都到齐了,是不是?很高兴见到你,安德西先生,欢迎你们回到我们的陋室,尽管是在悲伤的环境中。我猜想我们都能说,已经尽了全力,您同意吗,安德西先生?”

“唔。”菲利普应答。

她敏捷地看了一眼蒂姆,露出公式化的微笑。“也衷心地欢迎您,先生。您也是家族成员吗?”

“他是我哥哥。”菲利普说:“从纽约来。”

“纽约,纽约?哦,那可太棒了。”蒂姆很害怕她会冲过来和他热情握手,不过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我先生曾在纽约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哦,那是九年、哦不、十年之前了。我们看了《悲惨世界》,第二天又看了《猫》1。你们纽约人从来不会没事儿干、没地方去,是不是?住在那么密集的地方,一定就像是蚂蚁丘,到处都是蚂蚁蚂蚁蚂蚁,都在跑啊跑。”

如此招呼了蒂姆之后,她挽住了菲利普的手腕。“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你一定会很吃惊地知道,大多数人都有同感,但是你站上去和太太做最后的倾谈,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根本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她的手托着菲利普的手肘,示意他走过两排座椅中的走廊。菲利普忠诚地跟着她往前走。

“现在,你看呢,安德西先生?您的小新娘看上去是那么平静、漂亮,您会愿意一直记住她的模样。”

菲利普凝视着棺材里的雕像。蒂姆也是。南希仿佛生来就是死的。

用一种压抑的嗓音,菲利普说:“谢谢你们做的一切。”

“如果您需要这方面的经验人士给予建议,那么……”乔伊斯?布劳菲凑近菲利普的耳朵轻轻说道:“你得确信你们那位英俊男孩上前来,和他的妈妈做最后的倾谈,因为你得相信我,假如他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那时候他会为此抱憾终生。”

“真是绝妙的建议。”菲利普说。

1《悲惨世界》和《猫》都是百老汇经典歌舞剧。

在他的手背上亲热地拍了几下,她就急匆匆离开了房间。

“马克,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看看我妈妈。”菲利普稍稍扭过头,声音越过左肩头。

马克咕哝着什么,似乎听起来不太乐意。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事儿,儿子。”菲利普把身子完全转过来,压低了声音,尽可能显得通情达理。“金波,你可以上来,也可以不上来,随你。但是马克必须和他的妈妈道别。”

两个男孩都站起来,眼神东看西看,就是不看这口棺材,然后别扭地磨磨蹭蹭,走到了中央的走廊。蒂姆漫步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走到一半的时候,马克终于正视死去的母亲,但突然又转移了视线,强忍着什么,再看回母亲的遗体。金波和他低语了几句,自己坐在了过道旁的椅子上。当马克站定在棺材前,脸色冰冷僵硬,菲利普朝他点点头,仿佛是校长批准一个合作的学生做下一步动作。就那么一个瞬间,只有父子二人,聚首在房间的前端;接着,菲利普轻轻地把手放在马克的肩头,移开时,连第二眼都没有看就转身离开,走向另一侧的蒂姆。两个男人之间似乎有无声的认同,回到了最初的情形,站在深色抛光的桌旁,桌上有一摞整整齐齐的纪念卡片。几乎没什么人进入这间会客厅。

作者: 昂贵的堕落 时间: 2008-11-21 08:36

金波慢慢地站起来,走过中央的走廊,停在好朋友的身旁。

“你不得不为这可怜的孩子感到遗憾。太糟糕的震惊。”菲利普柔声细语地说道。

“你也经历了同样糟糕的震惊。”蒂姆应道。看到菲利普疑问的眼神,他又说:“当你发现了尸体的时候,发现了南希做了那些事情。”

“我第一眼看到南希的尸体,她已经被完全包起来了,他们正把她运出屋子。”

“那么,是谁……”想到了事情的真相,蒂姆的嗓子眼一阵难受。

“那天下午是马克发现了她,天知道从哪里回了家,走进了浴室,她就在那儿。他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他拨打911,再让他离开屋子。我赶回家的时候,他们正把她往救护车上抬。”

“哦,不。”蒂姆深深地叹息。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男孩,他站在母亲的棺材前,受困于他人无法解读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蒂姆一直待在弟弟的家里,在伤感的葬礼之后,不少邻居都来了,人数超出了蒂姆的预想,他们有的坐在沙发、椅子上,有的拿着软饮料随处站着。(大多数人都喝无酒精饮料。金波的父亲杰克?蒙纳汉面色红润,很有喜剧效果,他的儿子简直就是他的翻版,因为蒂姆的到来,杰克也有点眼睛放光,但并非清亮之光;脸颊也泛上兴奋的红色,这也可能是因为他口袋里那只细长口形状的小酒瓶。他并非因为悲痛而如此激动。蒂姆还亲眼看到另外两个邻居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拿着上了年头的好酒。)

金波的母亲玛戈?蒙纳汉倒是让蒂姆大吃一惊,她竟然读过他的一本书。更让蒂姆吃惊的是她的自然态的非凡美貌。她虽然没怎么化妆,看起来酷似两三位知名女演员,但也不是像具体的哪一个。她看人的方式也像明星,好像你在一个平凡的午后三点敲响了明星家的门铃,发现她们毫无准备地出现在门口,就这样看着你。奇怪的是,房间里的其他男人似乎对她毫不在意。即便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也表现得很怪,好像她损伤了自己的容貌,因而他们对她深表遗憾。

蒂姆本以为凭借菲利普的个性,顶多只有三、四个邻居会聚到家里。在阳光墓地的下葬仪式上,就没有来太多人。残酷的阳光洒下来,照着死者的丈夫、儿子、兄长;照着雇来的牧师;照着金波、杰克和玛戈;照着弗罗伦斯、雪丽和麦克,他们都是南希在燃气公司的同事;还有劳拉和泰德,这对姓谢灵顿的夫妻住在菲利普家的右手边;以及琳达和汉克,这一家姓塔夫脱,住在菲利普家的左手边。牧师等候着其他人,结果等的时间过长,以至于大家都有点尴尬。菲利普面孔冷冷的,朝牧师点了一下头,终于开始了下葬仪式。牧师用了无害、但漫长无比的八分钟回顾了死者的一生、为人妻为人母,以及这突如其来、无法预料的死亡,并祈祷神主的拯救;接着又是一小段祷文;最后才让机械升降机把棺椁放入坟墓。菲利普、马克和蒂姆各自抓起了一把土,投在坟墓中的棺椁的上面;随后便是金波,重复了同样的事情;别的悼念者也才仿佛得了灵感,纷纷追随。

回到了苏必利尔街的家,劳拉?谢灵顿和琳达?塔夫先回自家,拿来了她们事先准备好的金枪鱼炖菜、吉露果子冻、葵蜜饯沙拉、柑桔椰子甜食和咖啡蛋糕。弗罗伦斯、雪丽和麦克帮忙布置好了餐桌和苦艾饮料之后就走了,不过,那时候他们的离去并没有对聚会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因为人数已将近三十。蒂姆老在想:菲利普家大概从来没有同时容纳过这么多人。身为主人,菲利普此刻正轻松自如地穿梭在不同的人群中,和邻居们、访客们轻柔地交谈。一对姓罗切克的夫妻是初级中学的年轻教师,不合时宜地穿着polo牌t恤和卡其布裤子出现了;同样,还有一个模样迂腐的老头穿着格子花衬衫,他向菲利普自我介绍说是“奥马?希尔亚,社区害虫”,但很少离开他自己的窝,足不出户也可知天下事。

从约翰?昆西?亚当斯中学来了四个人。同事到了之后,菲利普的大部分时间就和他们待在一起。这个小团体聚在餐室的另一头,和主桌保持相当大的距离。

蒂姆被介绍给了琳达和汉克,劳拉和泰德,还有蒙纳汉一家,还有一些邻居他都记不清名字了。当菲利普打算再次把奥马?希尔亚介绍给蒂姆时,这老头却举起双手,退后几步,躲进了自己的角落。“社区害虫。”菲利普咕哝了一句。在餐室里,蒂姆和菲利普的同事们一一握手,弗雷德、塔珀和恰克(身兼法律指导顾问、学校秘书长和行政部秘书三职),当然,还有校长巴特利先生,他始终都和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如同坐在单人办公室里保有特别尊严。菲利普显得和这个小群体相处得极其融洽,当然他也得单独照应巴特利先生一切妥当。和菲利普一样,这位校长穿稍大一码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用领带别针扣住。巴特利先生的无框眼镜也和菲利普的那副如出一辙。和菲利普、弗雷德、塔珀和恰克一样,巴特利先生不声张地表示,他们比身边的这些销售员、工厂监工、公司职员和机械师都更有高贵的声誉。

金波总是粘在马克的身旁,他在人群中慢慢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和别人说说话,也有人拦住他说点什么。男人们把手放在他肩头,女人们则亲吻他的脸颊。马克看上去没有一秒钟是安然放松的,几乎都不像在自己家里。你所看到的、观察到的马克是一个绝望地期待能够离开这里的年轻男子,随便到哪里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