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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断定,但是菲利普还是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并于八点前一、两分钟准时到达昆西中学。一到了学校,他的父亲便翻动一张又一张报纸,不停地讲电话,直到下午五点,直到他父亲觉得再不回家就不能说是正当行为了。为了避免在黄昏时段和父亲的全面接触,马克只有将自己进厨房吃饭的时间一拖再拖,差不多能拖个十五分钟呢。

他下了床、踮着脚尖走到和浴室相连的门厅,但之前他还是没忘走到窗旁,看下去,这时他便能确信昨天在窗前所见一切不过是第二个恶梦,一个半梦半醒时分的恶梦。后院就像他期待的那样平静安宁。篱笆没有被压倒,没有更贴近地面;铁丝网上也没挂着破布或是残缺的皮肤。就他所见,没有足迹,或说是动物的足迹,和几个星期之间他和金波留下的痕迹相比,并没有多什么。

他一下楼,就穿过厨房,也没有看到什么侵入的迹象,一切和他在楼上窗台上看到的没有不同。草地的条块之间露出土壤,显露出一双dc mantecas牌滑板鞋留下的足迹,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显然没有诸如蹄印、爪痕,没有那个想象中的怪物因为从篱笆墙爬进来而留下的任何可能的痕迹。

在小巷里,鹅卵石地面上也显示不出任何新鲜的足迹、甚至连污迹都没有,至少他能看到的地方都是这样。显然,也就没什么东西翻过墙头落入小巷。没有什么动物——尤其是大型兽类——能够翻过水泥墙头的铁丝网而不留下任何踪迹。

马克感到痛苦有所减轻,仿佛一个倒霉蛋刚从一场迷醉不堪的错误爱情中逃脱,或是戒掉了毒瘾。他走回屋,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取出一罐燕麦片。桌上的《晨报》活像那所被人丢弃的旧屋子,被父亲搜刮了一通新闻之后,现在皱巴巴、歪歪斜斜地叠在桌子中央。这一次,马克很清楚自己被什么吸引了眼光。头版头条是:“小镇少年命运未卜”。紧接着,标题下的照片就映入眼帘,谢恩?欧斯兰德也看着他,当然,不完全盯着马克的眼睛。这张照片他和金波在谢尔曼公园已经看过了。

这篇报道说,谢恩?欧斯兰德,就读于圣名学院,大学二年级,家住北城区,现已失踪五天。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晚上出门,要去谢尔曼公园参加聚会,所谓的“聚会”也就是近期来饱受居民抱怨过份嘈杂、治安混乱的源头。警方怀疑聚会上还有非法毒品交易,但还未取得足够证据证明欧斯兰德是毒品交易暴力事件的受害者。但是,人们担心欧斯兰德的失踪案件和十五岁少年特瑞?威尔克的案件有关联,后者是于十天前的夜里离开同学家,但就此消失在回家途中。负责这两起失踪案件的是弗朗茨?伯豪斯中士,他表明两个失踪男孩间的任何关联都将接受严格调查,警方会不遗余力地寻找所有线索。在回答一个记者的提问时,伯豪斯中士说,虽然现在他还不能对两个失踪男孩的人身安全予以任何假设和评论,但随着时间的过去,这类案子通常不再会有大团圆的结局。又有记者就这段时间的案件矛头指向孩子的归家安全问题提出质疑,他又说:“在米尔港,我们没有太多这种案件的经验。”

作者: 昂贵的堕落 时间: 2008-11-21 22:48

再看一眼谢恩?欧斯兰德的照片,勾起了一阵难受的回忆。恶梦的碎片又浮现眼前,他又能看到一只野兽般瘦骨嶙峋的手探向他,一下就把他拽离了生活。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头发也似乎吓得根根竖起。马克慌忙把报纸翻到艺术版面,扫视着电影广告。在金波起床之前,他几乎无事可做,可在这样的夏天,金波起床就差不多中午十一点了。

马克把盘子放进了水槽。他既希望母亲能少些不必要的担忧,也当然想保留属于自己的

自由度,于是把《晨报》折起来,扔进了废纸篓。

没有经过任何刻意的决定,他便走出后门,漫步到了后院。他的脚步不知不觉移动到了暴露在杂草中的泥地,那头怪物就曾经在这个位置抬起可怖的双眼朝他看。马克兀自笑起来,琢磨着应该给蒂姆伯伯写封e-mail,把这事儿告诉他才好呢!《分裂的男人》让他的亲侄子做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优质恶梦。大概这种恐怖小说的读者三天两头都给作者写这样的信吧。你的书可把我吓坏了,多谢!马克当然并不因此感谢伯伯。

马克在头脑中进行着和伯父的交流,脚步却往篱笆墙走去。他发现自己穿过了篱笆,走到了小巷的正中央。这个早上,八英尺宽的水泥墙保持着丑陋样貌,仿佛依然在说:闲人莫入,但马克觉得它并不算太阴森。许多人都会做一些外人看来过份的举动,为了保有他们所需要的隐私安全。

那么接下去到哪儿去?沿着他现在步行的方向,是巷子通往汤森街的出口。走到底的话,只需要向东转弯就到了谢尔曼大道,他可以在那里逛逛商店,杀点时间,要不然,就是往西走,去密歇根大街?

马克反应过来,他正在重复昨天下午玩儿滑板的路径,在汤森街和密歇根街之间滑来滑去。这一次,他想要确认那所旧屋子的前门上不会有什么神魔鬼怪,好比巷子里的水泥墙已经不让他害怕了那样。他想重获一个正常无异的平凡世界。

马克走过了转角,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密歇根大街,想得到今天的初步印象,心头似乎跳得突突的。甚至还来不及看到任何细节,他的神经末梢就已经触碰到了最本质的感受:邪恶!差不多僵持了五、六秒钟,熟悉无比的密歇根大街变成充满敌意的陌生领土,狠狠瞪着他。这时候,他方才注意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删除了一切生命迹象、甚至取消了世界该有的立体维度,密歇根大街就好像贴在布告栏上的一张风景画,死尸一般平躺着。就连趴在门廊上的斯基普也仿佛僵死过去了。马克双腿发软,膝头打颤,心跳得慌乱不堪。

有一种高深莫测、自说自话的声音在暗示自己:他已经站在原地良久,而此时,在密歇根大街的尽头处,有一个人的轮廓凸现在死气沉沉的地平线上,体形魁梧,视线和他的正相反。这个人现在出现了,不管怎么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但马克却因惊吓而没有看到他。马克明白了,那种邪恶的感觉全部从这个男人的位置散发开来——他背对着自己!马克看清了他领口上方蓬乱粗野的黑发、宽厚的背脊被一件黑色衣服罩住,布料简直酷似钢板,一直垂到了膝盖上方。从这个男人身上流散而出的,是有目的的、强大的邪恶。

不!马克思忖着,这个人并不是打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的。他设置了整个场景,然后把自己置入在密歇根大街的尽头处。他创造出了这种效果,其目的无非是要获得马克的注意。有时候马克的恐惧感被唤起,通常也就明白无误地说明:他已经受到了严厉警告——别以为有朝一日能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便是来自大街尽头的警诫。至于现在,他只要知道自己被提防了,就足够了。

他认出来了!这是在恐惧中滋生的确定。哦!他就是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东西。他翻过了篱笆墙,爬到我们后院里。马克看到这张嘴脸抬起来,露出空洞、冰冷、钢铁颜色的眼睛盯着窗边的自己。

接着,从街道尽头开来一辆左转的车,镇上有好几辆这样滑稽造型的克莱斯勒新款车,车子就路过那东西刚刚背对着马克的人行道旁,笔直开过来。斯基普也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叫了两声。就好像奥马?希尔亚的杂种狗,马克也强迫自己挺直了身子。脚下的土地朝右摇晃了一下、接着朝左、再朝右晃,终于稳固下来。

马克体内的所有器官,包括每一个零件都似乎在颤抖,手啦脚啦胃啦心啦所有内脏都在抖。看到自己的手正颤颤巍巍,也能说是很滑稽的事情吧。膝头跳啊跳的,但奇怪的是牛仔裤的双腿却纹丝不动。就在那个瞬间,他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像个疯子似的流冷汗。

让我们假装有空白的记录吧,他这样想着。让我走过去看看,看看那位置,就假装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了。

他打算在一栋从里到外逐渐腐朽的房子前站着,浪费几分钟。指望着能站乏了、站烦了,自己就自然会走开。

伯父的书里有一句话,此刻浮现在他脑海里:“此处濒临危机的是什么?他在想,是世界的真实可靠。”很好,那么这个世界哪里真实又可靠了?这一次,马克对自己说,他会好好看看这旧屋,就好像以前从来没来过那样。能看到什么,他就会看什么;如果空无一物,只是一个空壳子,他就会离开,明白自己的种种想象真的需要被遏止住。

作者: 昂贵的堕落 时间: 2008-11-21 22:52

马克之前三十英尺就是微微倾斜的草地了,旧屋似乎微妙地改变了地貌,尽管它并没有移动任何东西的位置。马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像几分钟前趴在门廊上的斯基普。旧屋和以前看过的一模一样,但它就是有所改变。对于其内部的改变方式,马克根本无法确定,但这所旧屋已经根据他的出现做完了自身的调整。马克干等着。冷汗在胸膛上慢慢滑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小腿和手臂的肌肉全都紧绷得让他无法忍耐。双眼目不转睛,因而也有火烫般的感觉。似乎受到某种固执力量的牵扯,马克的整个躯体也在应变中微微扭曲。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随后,他怀疑自己毕竟还是遗漏了什么,就在右前窗的某一区域,黑暗的质地有微妙的改变。但太模糊了,他不能确定什么,这种细微的差别几乎就逃脱了他的注意。马克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力造成了幻象。现在,窗户后面的黑暗呈现出一种均衡的木炭灰。仅仅过去一秒,马克猜想自己又目睹了那种微妙的变化,但这一次,显得越发真实,有什么正在移动中。

一想到会是刚才在密歇根街尽头的庞大身影此刻正退回窗内,在黑暗中盯着他看,马克不由自主突然感到尿急。就在窗内,一团不太分明的阴影向前飘荡,逐渐变得真实可辨。阴影又前进了一步,几乎就能看清楚:人头,人身,但也许比那个在远处警告他的身影要小很多、苗条很多。阴影又滑动了一步,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仿佛失焦一般又变得模模糊糊。

对马克来说,这身影太小太细,只可能是个小女孩。这旧屋里的人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同样也希望被他马克看到。她躲在窗内的深重黑影里,不再动弹,但无疑已经昭示了自身的存在,就和这旧屋表白自身存在感的方式完全一致。看着我,关注我,我就在这里!这旧屋、以及居住其中的存在体,已经选择了他。他知道自己被选择了,这也意味着邀请,一种召唤,也类似某种契约。有些事情已经被决定了,他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希望这注定发生的事情会对他有利。

马克朝前迈了一步,窗内的阴影也后退一步,融入更深的黑暗,几乎不能再看到。假如他希望得到它的许可,就不能再贸然前进。

在他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哟,你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马克被吓得跳起来。金波走到他身边,笑个不停,还用滑板翘起来的前端戳戳马克的脊梁。“你跳开一米!”

“你吓死我了!”马克说。“你这么早在这里干什么?”

“我妈妈早上看了报纸就吓得疯疯癫癫的。记得警察给我们看过的那张失踪男孩的照片吗?”

“谢恩?欧斯兰德,”马克说,“是啊,我也看了那篇报道。我敢打赌,她想让你永远不去喷泉了。”

“我只能向她这么保证啦。”金波说完,又打量着他说:“你看上去就像臭狗屎。我敢对上帝发誓。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马克不能告诉金波自从他们昨晚分手后自己遭遇的任何事情。这感觉纯粹是私事,是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私人秘密。“我睡得很好。就像个婴儿。就像条狗。就像死了一样。嘿,哥们,告诉我,你觉得这房子真的是空关着吗?完全、彻底的没有人?”

“又来了!”金波说,“想跳进垃圾堆里打老鼠?”

“当然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很认真地问你啊。”

金波有点恼火地朝旧屋里瞄了一眼,又回过眼神看着马克。“你一开始就琢磨这个吗?它是不是空房子?”

“嗯。只是问题的一部分。这房子如果是空的,在这样一个小区里,你会想得到,一所空无人住的房子会很醒目,很抢手!”

金波却说:“更像是淡出视野了。老实说,我真的不觉得这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这几天我应该走进去看看。确证一下。”

马克知道他没办法进去看了。旧屋特有的磁场将他阻挡在人行道外。若要硬行闯入反而简单些,倒是走上小路、步入台阶、从窗户里偷窥屋内阴影显得艰难一些。

“我们回我家,我去把滑板拿出来。”他说。

于是,这一整天他们就不停地滑下坑坑洼洼的坡道,在伯利街旁的废弃建筑工地前的水泥台阶上练习技巧,还去了一条短小的公交车道。马克发现自己绝口不再提密歇根北街3323号,金波算是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