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在普福尔茨海姆酒店门口。
马克脚步跳跃,走在前头,转过身来倒着走,和金波说道:“难道你不相信我惊人的推理吗?”他伸出拳头假装瞄准金波的左手臂,轻轻打了两拳。
“行,行,我们可以考虑考虑这事儿,好不好?那里,有一栋空房子,但它可能并非是真正的空房子。”
“是空的。”马克说。
“安静!那里,有一栋空房子,对吗?一直以来你都没有真正看过它一眼,但当你最终看到了,你就想要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看它上面。接着我妈妈让你发誓,保证远离那地方。你发誓了,但是你决定不管怎样还是要进去瞅瞅。所以那天,你发现她自杀了。然后,你就神智不清了,你硬说是房子让这一切发生的,而且你还不得不再次进去搜查,把它从上到下搜个遍。”
“听起来很有逻辑性。”
“你知道我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哈,绝妙的好主意?”
“内疚。”
马克凝视他,一时没了言语。
“这就是内疚,纯粹的内疚感。你承受不起。你是在责怪自己。”
马克的目光在街灯、停车场的车、杰斐逊大街前的布告栏之间游移不定。他似乎非常茫然。
“我发誓,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我老爸不能。甚至你也不能。我伯父大概能理解——因为他有想象力。他今天就来这儿。也许他已经进城了。”
马克用手指着普福尔茨海姆酒店,却没有意识到我正在四楼的窗旁往下看着他。“他就住在这里,普福尔茨海姆。住这儿要花好多钱。他是个作家,他能挣大钱。”
(这话够贴心,可也不太准确。)
“可能我们现在就应该去见见他。”马克说,“想不想去,嗯?”
金波拒绝了。一个从纽约来的陌生的成年人,难以预料会是什么样的人,很可能会把这件事情搞得更复杂。两个男孩继续走在杰斐逊大街上,一直走到和剧组二十英尺的地方才停下。有个肌肉结实的男人朝演员们挥手喊停,他留着大胡子、脖子上吊了个名牌。
“这家伙是演《家庭结》的。”金波说。
“迈克尔?j?福克斯?你疯了。迈克尔?j?福克斯才没那么老。”
“不是说他,演他老爸的那个演员。”
“他现在一定好老好老了。不过看起来还挺精神。”
“不管多精神,那辆车反正是要干掉他了。”马克说着,两人都乐出声来。
马克的父亲把每件事情都搞糟了,这是问题所在。他们看到蒂莫西?安德西的车停在家门口,金波能断定马克非常迫切地想看到伯父正走在门廊上。金波觉得他看起来像个好人,像个大人物,穿着舒适的牛仔裤,蓝色夹克衫。他的脸看着也挺熟,感觉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可是当他们走出房间,甚至还没有走上悬梯时,就听到马克的父亲正用低低的声音,轻蔑地说着什么,“儿子……继承人”还有“忠诚伙伴……跟班”,听起来他们两个就像傻瓜一样。当菲利普正式介绍双方时,又把金波说成“最亲密的朋友”,那口气就好像他俩是二年级小学生那样,所以这屋里是待不下去啦。接着马克他爹又在何时回家的问题上说了一大通废话,金波都能看出来马克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马克的样子就好像刚刚放下一个嘀哒作响的炸药包,迫不及待地想在爆炸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一旦成功地出去了,金波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马克后面,走向3323号门前的人行道,从前窗望进去,并没有阴森黯淡的人影。金波不得不承认:不管先前那印象是多么真切,现在这房子的确是空的,空洞得像只打破的蛋壳。你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了。这地方唯一的动态便是尘埃微浮。
“我们一定要进去。”马克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们就是要进去。”
“你想让我陪你参加今晚上那事儿吗?在丧葬公司的。”
“如果你不去,我也不会去。可是我必须要去,所以……”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你的好哥们……小跟班。”金波说。
卓特丧葬所在小山坡上倨傲独立,宽敞气派,金波大为震惊,他觉得这地方就像是有地牢、收藏了无数盔甲的古老城堡。而走进去一看,豪华归豪华,却也有点索然寡味。他们一行人被带往一间略显破旧的小厅,看起来很像一个小礼拜堂,有四排长椅,前面放着一口敞开的棺材。对金波来说,这太吓人了,太残忍了,又庸俗又乏味:他们还强迫马克去端详死去母亲的脸孔!这事儿是用来尊敬亡者的,但又该怎么尊重生者呢?金波斗胆瞥了一眼,看到了棺材里那张惨白的脸。准确地来说,躺在棺材的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马克的母亲;似乎更像是安德西太太的妹妹,是一个死去的人,而且有完全不同于安德西太太的一生。几乎是一走进去,两个男人聚拢在房间的最里面,金波和马克则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
作者: 昂贵的堕落 时间: 2008-11-22 17:29
马克的父亲递给他一张卡片,一面印着夏威夷的日落。金波把卡片转过来,看到了南希?安德西的姓氏、生卒日期,下面还有一段主祷文。
“你还好吧?”他轻轻地问,马克在手里玩着卡片,把它翻来翻去,好像把它当成神秘小说里的谋杀案最重要的线索仔细检查。
马克点点头。
几分钟后,他把身子靠过来,耳语道:“你觉得我们能偷偷溜出去吗?”
金波摇摇头。
菲利普命令自己的儿子走上前去,向母亲致以最后的尊敬和问候。马克站起来,走到了两排座椅间的走廊上,慢慢地走到了棺材前,停住。金波注意到,菲利普这时制造了一个颇有戏剧性的瞬间,他把手臂搭在了儿子的肩头,大概从马克十岁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动作吧。金波想:他忍不住要这样。事实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摆出一个照相的姿势,但其实根本没有摄影师。他觉得这样的自己看起来非常诚恳。金波也看到,在父亲的触碰下,马克的身体略有甩动。
菲利普刚刚走开,金波就站起来,站到了好朋友的身边。他并不是要观望棺材里这张化了浓妆、并非是“南希”的安德西太太,所以他走得很慢,但他一想到马克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受不了。当他走到马克身边,朝马克那边扫了一眼,看到马克柔和的眼神,有金波在身边,马克露出感激的表情。
马克用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认为我应该在这里站多久?”
“你现在就可以走了。”金波答。
马克凝视着棺材里的女人。他的脸似乎被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罩住了。一颗眼泪从他的左眼角滑落出来,接着,又是右眼角。金波惊呆了,又看了一眼他的好哥们,发现那张面具开始颤抖。更多的泪水正要夺眶而出。就在那一瞬间,金波感到自己也很想哭出来。
在他们身后,传来马克的父亲虚伪的舞台用语:“你不得不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感到遗憾。”顿时,金波忍住了即将落下的眼泪。如果他能听到,马克也能。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下。马克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蒂莫西?安德西说了什么,语气低柔,听不清楚,而这一次,马克的父亲似乎忘了要压低声音,说道:“那天下午是马克发现了她,天知道从哪里回了家……”
金波听到马克在沉重地喘气。
“我赶回家的时候,他们正把她往救护车上抬。”菲利普说。
“哦,不!”马克的伯父说道。
马克的脸庞仍然涨得通红,但此刻变得刚硬严肃,他从棺材前退后一步,转过身来。几分钟后,他们四人一起走出小厅,走到了暴烈的日头下。太阳好像贴着地球太近了,日光晃了金波的眼睛。马克的父亲扣好了西装,把领带拉得笔直,然后向山坡下走去,那模样活像是一个销售员做成了一笔生意打算收工回家。蒂莫西?安德西看了男孩们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接着,跟着他弟弟走下坡去。沃尔沃车掀起一股灼人的热浪。
马克把双手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两眼冒着怒火,望着铺展到小道尽头的葱葱绿地,草坪又整洁又鲜绿,让人怀疑它们的真假。“我恨我爸爸。”马克这样说着,他的声音怪诞阴森,又似乎很合情理。
金波只觉得有电流通过一般,惊惶震颤,他在想,马克该如何撑过这个葬礼?
作者: 昂贵的堕落 时间: 2008-11-22 17:29
对马克而言,母亲的葬礼真正结束于这个瞬间:浅灰色泥土干硬成块,残留着挖掘坟墓的铁锹痕迹,马克的右手松开,一把泥土落入母亲的坟中,泥土散在棺材上。在这个瞬间之前,他还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完每一件需要他履行的责任?或是,被来自内部和外部的种种灾难所击垮?他幻想着自己已经昏倒,如同金波昏倒在密歇根大街旧屋前的草坪上,但他将比金波更惨,他能看到自己口吐白沫、双眼乱转、痉挛发作而倒地。马克心想:这种羞耻之事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呢,就在阳光墓地排成几排的悼念者面前。牧师会翻开厚厚的圣经;
蒙纳汉一家、谢灵顿一家、塔夫脱一家,还有母亲在燃气公司的几个同事,甚至还可能有一、两个学校老师也站在坟墓旁,个个都很悲伤肃穆;甚至连杰克?蒙纳汉都是,尽管那哀伤痛苦的表情很可能是因为宿醉,因而迫切地需要一件事情能速效令他清醒。而自己的父亲很可能目不转睛、腰板笔直地看着前方,双手相叠放在肚子上,因为忍耐力即将到极限,所以显得狂躁;接着他便会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甚觉尴尬,他会突然哭得像在抽筋、像在痉挛,口水都滴在公墓精细打理的草坪上。要不呢,天空就会突然变暗,滂沱大雨不期而至,把所有悼念者淋得湿透,苍穹中只见一道闪电划过,准确地劈中他现在的位置。
体内的灾难会更加糟糕,马克觉得身体就像一台温度过高、难以信赖的机械,足以制造一次痛苦的死亡。因为这种结局更糟糕,所以他觉得就更可能发生。心脏病、动脉瘤、脑出血……医学常识告诉马克:相对于被闪电劈死,他更可能死于脑出血。
马克看到父亲的脸孔,表情充分说明他在倒计时,计算着葬礼会持续多久,他又能何时迈步离开。马克瞪着父亲僵硬的脸孔,意识到这之后许多许多年他都不得不和他保持父子关系。
蒂姆伯父站得稍离人群远了一点,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镶边太阳眼镜,镜片的颜色蓝得很古怪,还戴了一顶wbgo1的帽子,上面绣着一个吹高音萨克斯风的男人。蒂姆似乎用检视的眼神看着每一个人。也许马克的父亲能让他去纽约和蒂姆伯父住上一、两个星期吧。
1 wbgo,纽约一家音乐网络电台。
他听着牧师开始了祷告,觉得这牧师是个好人。他的语调、腔调都挺让人舒服,低沉的嗓音令人信赖,就像是电影画外音、或是政治家们惯用的说话方式。牧师说的每一个词儿都似乎经过谨慎敏锐地选择。马克也就能充分理解听到的每一个词语。但通篇长论却又似乎没有让马克领会,一旦结成词组、句子、段落,牧师说的就好像是外国语——巴斯克语、或更可能是亚特兰蒂斯语。马克还能留意到的、甚至过份注意的是自己喉管里的气息吞吐、血管里的鲜血蠕动、手背上经受的烈日炙烤。
牧师向后退了一步。升降机械手将阿斯特罗人造草皮包裹的棺材徐徐放入墓穴,又有两个男人过来移走了人造草地。马克的父亲上前几步,停在挖出的三角形小土堆前。他抓起一小把土,身体探向墓穴,伸出了手臂。干硬的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了低声闷响,这一声响似乎顿时把马克敲打成又聋又哑的人。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虚幻成成千上百个游动的红白斑点,仿佛无数的小星球在旋转。光斑跳跃着,最后消融在菲利普?安德西的身影里,他拍拍手上的土,正要离开墓穴边。马克觉得头晕目眩,胸中似乎充溢着某种泡腾气体,凉丝丝的,比身体的其它区域都要冰凉。蒂姆伯父走向了墓穴。他也一样抓起了一把泥土。
蒂姆伯父抛下的泥土敲打在棺材上的声音很干脆,就像是一只大手敲在木门上,似有回声。
马克还有点魂不守舍,也走向了小土堆,土堆的最外层留着清晰可辨的铁锹痕迹。这堆泥土原本就在这墓穴里,被从里到外地挖出来,铁锹铲下去,狠狠咬上一口,再拦腰截断。胸中的那口凉气已经升腾到了嗓子眼。他的步态自信稳健,令他难以置信,贴着地面上的墓穴边线停下。他松开手,让泥土慢慢洒下去,这次得到的是高音,令马克很不舒服地联想到刺耳的门铃。一阵寒战抖过全身。
不管金波会怎么说,反正马克在这一刹那突然领悟到了一切:他的确是看到了那股力量,把他抵挡在旧屋那扇神秘小门之外的力量;这股力量也谋杀了他的母亲,而他也的确看到了!它曾经站在密歇根大街的尽头,背对着自己。马克记得很清楚:黑发纠结、宽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