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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集 佚名 4994 字 4个月前

地含苞待放的紫茉莉,看它如何慢慢的撑开花瓣,出来看夕阳的景色。问过母亲,她说:

“煮饭花是一个好玩的孩子,玩到黑夜迷了路变成的,它要告诉你们这些野孩子,不要

玩到天黑才回家。”

母亲的话很美,但是我不信,我总认为紫茉莉一定和人一样是喜欢好景的,在人世

间又有什么比黄昏的景色更好呢?因此它选择了黄昏。

紫茉莉是我童年里很重要的一种花卉,因此我在花盆里种了一棵,它长得很好,可

惜在都市里,它恐怕因为看不见田野上黄昏的好景,几乎整日都开放着,在我盆里的紫

茉莉可能经过市声的无情洗礼,已经忘记了它祖先对黄昏彩霞最好的选择了。

我每天看到自己种植的紫茉莉,都悲哀地想着,不仅是都市的人们容易遗失自己的

心,连植物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

——一九八二年九月八日

晴窗一扇

台湾登山界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又美丽又哀愁的故事。

传说有一位青年登山家,有一次登山的时候,不小心跌落在冰河之中;数十年之后,

他的妻子到那一带攀登,偶然在冰河里找到已经被封冻了几十年的丈夫。这位埋在冰天

雪地里的青年,还保持着他年轻时代的容颜,而他的妻子因为在尘世里,已经是两鬓飞

霜年华老去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它是那么简短,那么有力地说出

了人处在时间和空间之中,确定是渺小的,有许多机缘巧遇正如同在数十年后相遇在冰

河的夫妻。

许多年前,有一部电影叫《失去的地平线》,那里是没有时空的,人们过着无忧无

虑的快乐生活。一天,一位青年在登山时迷途了,闯入了失去的地平线,并且在那里爱

上一位美丽的少女;少女向往着人间的爱情,青年也急于要带少女回到自已的家乡,两

人不顾大家的反对,越过了地平线的谷口,穿过冰雪封冻的大地,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

人间;不意在青年回头的那一刻,少女已经是满头银发,皱纹满布,风烛残年了。故事

便在幽雅的音乐和纯白的雪地中揭开了哀伤的结局。

本来,生活在失去的地平线的这对恋侣,他们的爱情是真诚的,也都有创造将来的

勇气,他们为什么不能有圆满的结局呢?问题发生在时空,一个处在流动的时空,一个

处在不变的时空,在他们相遇的一刹那,时空拉远,就不免跌进了哀伤的迷雾中。

最近,台北在公演白先勇小说《游园惊梦》改编的舞台剧,我少年时代几次读《游

园惊梦》,只认为它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年岁稍长,重读这篇小说,竟品出浓浓的

无可奈何。经过了数十年的改变,它不只是一个年华逝去的妇人对凤华万种的少女时代

的回忆,而是对时空流转之后人力所不能为的忧伤。时空在不可抗拒的地方流动,到最

后竟使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时间”和“空间”这两道为人生织锦的梭子,它们的穿梭来去竟如此的无情。

在希腊神话里,有一座不死不老的神仙们所居住的山上,山口有一个大的关卡,把

守这道关卡的就是“时间之神”,它把时间的流变挡在山外,使得那些神仙可以永葆青

春,可以和山和太阳和月亮一样的永恒不朽。

做为凡人的我们,没有神仙一样的运气,每天抬起头来,眼睁睁的看见墙上挂钟滴

滴答答走动匆匆的脚步,即使坐在阳台上沉思,也可以看到日升、月落、风过、星沉,

从远远的天外流过。有一天,我们偶遇到少年游伴,发现他略有几茎白发,而我们的心

情也微近中年了。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紫丁香花开了,可是一趟旅行回来,

花瓣却落了满地。有一天,我们看到家前的旧屋被拆了,可是过不了多久,却盖起一栋

崭新的大楼。有一天……我们终于察觉,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转移是哪些的无情和霸道,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中国的民间童话里也时常描写这样的情景,有一个人在偶然的机缘下到了天上,或

者游了龙宫,十几天以后他回到人间,发现人事全非,手足无措;因为“天上一日,世

上一年”,他游玩了十数大,世上已过了十几年,十年的变化有多么大呢?它可以大到

你回到故乡,却找不到自家的大门,认不得自己的亲人。贺知章的《回乡偶书》里很能

表达这种心情:“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

来?”数十年的离乡,甚至可以让主客易势呢!

佛家说“色相是幻,人间无常”实在是参透了时空的真实,让我们看清一朵蓓蕾很

快的盛开,而不久它又要调落了。

《水游传》的作者施耐庵在该书的自序里有短短的一段话:“每怪人言,某甲于今

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

已变灭。不宁如是,吾书至此句,此句以前已疾变灭,是以可痛也。”(我常对于别人

说“某甲现在若干岁”感到奇怪,若干,是积起来而可以保存的意思,而现在他的岁积

存在什么地方呢?可以拿出来数吗?可见以往的我已经完全改变消失,不仅是这样,我

写到这一句,这一句以前的时间已经很快改变消失,这是最令人心痛的。)正是道出了

一个大小说家对时空的哀痛。古来中国的伟大小说,只要我们留心,它讲的几乎全有一

个深刻的时空问题,《红楼梦》的花柳繁华温柔富贵,最后也走到时空的死角成水游传》

的英雄豪杰重义轻生,最后下场凄凉;《三国演义》的大主题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金瓶梅》是色与相的梦幻散灭;《镜花缘》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聊斋志异》是神鬼怪力,全是虚空;《西厢记》是情感的失散流离;《老残游记》更

明显的道出了:“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几乎无一例外的,说出了人处在时空里的渺小,可惜没有人从这

个角度深入探讨,否则一定会发现中国民间思想,对时空的递变有很敏感的触觉。西方

有一句谚语:“你要永远快乐,只有向痛苦里去找。”正道出了时空和人生的矛盾,我

们觉得快乐时,偏不能永远,留恋着不走的,永远远是那令人厌烦的东西——这就是在

人生边缘上不时作弄我们的时间和空间。

柏拉图写过一首两行的短诗:

你看着星么,我的星星?

我愿为天空,得以无数的眼看你

人可以用多么美的句子,多么美的小说来写人生,可惜我们不能是天空,不能是那

永恒的星星,只有看着消逝的星星感伤的份。

有许多人回忆过去的快乐,恨不能与旧人重逢,恨不能年华停伫,事实上,却是天

涯远隔,是韶光飞逝,即使真有一天与故人相会,心情也像在冰雪封冻的极地,不免被

时空的箭射中而哀伤不已吧!日本近代诗人和泉式部有一首有名的短诗:

心里怀念着人,

见了泽上的萤火,

也疑是从自己身体出来的梦游的魂。

我喜欢这首诗的意境,尤其“萤火”一喻,我们怀念的人何尝不是夏夜的萤火忽明

忽灭、或者在黑暗的空中一转就远去了,连自己梦游的魂也赶不上,真是对时空无情极

深的感伤了。

说到时空无边无尽的无情,它到终极会把一切善恶、美丑、雅俗、正邪、优劣都涤

洗干净,再有情的人也丝毫无力挽救。那么,我们是不是就因此而捻颓丧、优柔不前呢?

是不是就坐等着时空的变化呢?

我觉得大可不必,人的生命虽然渺小短暂,但它像一扇晴窗,是由自己小的心眼里

来照见大的世界。

一扇晴窗,在面对时空的流变时飞进来春花,就有春花;飘进来萤火,就有萤火;

传进秋声,就来了秋声;侵进冬寒,就有冬寒。闯进来情爱就有情爱,刺进来忧伤就有

忧伤,一任什么事物到了我们的晴窗,都能让我们更真切的体验生命的深味。

只是既然是晴窗,就要有进有出,曾拥有的幸福,在失去时窗还是晴的;曾被打击

的重伤,也有能力平复;努力维持着窗的晶明,哪些任时空的梭子如百鸟之翔在眼前乱

飞,也能有一种自在的心情,不致心乱神迷。有的人种花是为了图利,有的人种花是为

了无聊,我们不要成为这样的人,要真爱花才去种花——只有用“爱”去换“时空”才

不吃亏,也只有心如晴窗的人才有真正的爱,更只有爱花的人才能种出最美的花。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五日

箩筐

午后三点,天的远方擂过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有经验的农人都知道,这是一片欲雨的天空,再过一刻钟,西北雨就会以倾盆之势

笼罩住这四面都是山的小镇,有经验的燕子也知道,它们纷纷从电线上剪着尾羽,飞进

了筑在人家屋檐下的土巢。

但是站在空旷土地上的我们——我的父亲、哥哥、亲戚,以及许多流过血汗、炙过

阳光、淋过风雨的乡人,听着远远的雷声呆立着,并没有人要进去躲西北雨的样子。我

们的心比天枯还沉闷,大家都沉默着,因为我们的心也是将雨的天空,而且这场心雨显

得比西北雨还要悲壮、还要连天而下。

我们无言围立着的地方是溪底仔的一座香蕉场,两部庞大的“怪手”正在慌忙的运

作着,张开它们的铁爪一把把抓起我们辛勤种植出来的香蕉,扔到停在旁边的货车上。

这些平时扒着溪里的沙石,来为我们建立一个更好家园的怪手,此时被农会雇来把

我们种出来的香蕉践踏,这些完全没有人要的香蕉将被投进溪里丢弃,或者堆置在田里

当肥料。因为香蕉是易腐的水果,农会怕腐败的香蕉污染了这座干净的蕉场。

在香蕉场堆得满满的香蕉即使天色已经晦暗,还散放着翡翠一样的光泽,往昔丰收

的季节里,这种光泽曾是带给我们欢乐的颜色,比雨后的彩虹还要舢亮;如今变成刺眼

得让人心酸。

怪手规律的呱呱响声,和愈来愈近的雷声相应和着。

我看到在香蕉集货场的另一边,堆着一些破旧的棉被,和农民弃置在棉被旁的箩筐。

棉被原来是用来垫娇贵的香蕉以免受损,箩筐是农民用来收成的,本来塞满收成的笑声。

棉被和箩筐都贱满了深褐色的汁液,一层叠着一层,经过了岁月,那些蕉汁像一再凝结

而干涸的血迹,是经过耕耘、种植、灌溉、收成而留下来的辛苦见证,现在全一无用处

的躺着,静静等待着世纪末的景象。

蕉场前面的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子用竹子撑开一个旧箩筐、箩筐里撤了一把米,孩

子们躲在一角拉着绳子,等待着大雨前急着觅食的麻雀。

一只麻雀咻咻两声从屋顶上飞翔而下,在蕉场边跳跃着,慢慢的,它发现了白米,

一步一步跳进箩筐里;孩子们把绳子一拉,箩筐砰然盖住,惊慌的麻雀打着双翼,却一

点也找不到出路地悲哀的号叫出声。孩子们欢呼着自墙边出来,七八只手争着去捉那只

小小的雀子,一个大孩子用原来绑竹子的那根线系住麻雀的腿、然后将它放飞。麻雀以

为得到了自由,振力的飞翔,到屋顶高的时候才知道被缚住了脚,颓然跌落在地上,它

不灰心,再飞起,又跌落,直到完全没有力气,蹲在褐黄色的土地上,绝望地喘着气,

还忧戚地长嘶,仿佛在向某一处不知的远方呼唤着什么。

这捕麻雀的游戏,是我幼年经常玩的,如今在心情沉落的此刻,心中不禁一阵哀戚。

我想着小小的麻雀走进箩筐的景况,只是为了啄食几粒白米,未料竟落进一个不可超拔

的生命陷阱里去,农人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们白日里辛勤的工作,夜里还要去巡回水,

有时也只是为了求取三餐的温饱,没想到勤奋打拼的工作,竟也走入了命运的箩筐。

箩筐是劳作的人们一件再平凡不过的用具,它是收成时一串快乐的歌声。在收成的

时节,看着人人挑着空空的箩筐走过黎明的田路,当太阳斜向山边,他们弯腰吃力的挑

着饱满的多筐,走过晚霞投照的田埂,确是一种无法言宣的美,是出自生活与劳作的美,

比一切美术音乐还美。

我强看到农人收成,挑着箩筐唱简单的歌回家,就冥冥想起托尔斯泰的艺术论,任

何伟大的作品都是蘸着血汗写成的。如果说大地是一张摊开的稿纸,农民正是蘸着血泪

在上面写着伟大的诗篇;播种的时候是逗点,耕耘的时候是顿号,收成的箩筐正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