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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集 佚名 4930 字 4个月前

唱,不让人在月下独享,即使是一粒小小松子,也是吸取了

日月精华而生,我们虽然能将它烹茶,下锅,但不表示我们比松子高贵。

佛眼和尚在禅宗的公案里,留下两句名言:

水自竹边流出冷,

风从花里过来香。

水和竹原是不相干的,可是因为水从竹子边流出来就显得格外清冷;花是香的,但

花的香如果没有风从中穿过,就永远不能为人体知。可见,纵是简单的万物也要通过配

合才生出不同的意义,何况是人和松子?

我觉得,人一切的心灵活动都是抽象的,这种抽象宜于联想;得到人世一切物质的

富人如果不能联想,他还是觉得不足;倘若是一个贫苦的人有了抽象联想,也可以过得

幸福。这完全是境界的差别,禅宗五祖曾经问过:“风吹幡动,是风动?还是幡动?”

六祖慧能的答案可以做为一个例证:“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

仁者,人也。在人心所动的一刻,看见的万物都是动的,人若呆滞,风动幡动都会

视而不能见。怪不得有人在荒原里行走时会想起生活的悲境大叹:“只道那情爱之深无

边无际,未料这离别之苦苦比天高。”而心中有山河大地的人却能说出“长亭凉夜月,

多为客铺舒”,感怀出“睡时用明霞作被,醒来以月儿点灯”等引入逻思的境界。

一些小小泡在茶里的松子,一粒停泊在温柔海边的细沙,一声在夏夜里传来的微弱

虫声,一点斜在遥远天际的星光……它全是无言的,但随着灵思的流转,就有了眩目的

光彩。记得沈从文这样说过:“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

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

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灵魂是一面随风招展的旗子,人永远不要忽视身边事物,因为它也许正可以飘动你

心中的那面旗,即使是小如松子。

——一九八二年八月四日

雪梨的滋味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水果里,我最喜欢的是梨;梨不管在什么时间,总是给我一

种凄清的感觉。我住处附近的通化街,有一条卖水果的街,走过去,在水银灯下,梨总

是洁白的从摊位中跳脱出来,好像不是属于摊子里的水果。

总是记得我第一次吃水梨的情况。

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水果四季不缺,可是像水梨和苹果却无缘会面,只在梦里出现。

我第一次吃水梨是在一位亲戚家里,亲戚刚从外国回来,带回一箱名贵的水梨,一再强

调它是多么不易的横越千山万水来到。我抱着水梨就坐在客厅的角落吃了起来,因为觉

得是那么珍贵的水果,就一口口细细地咀嚼着,设想到吃不到一半,水梨就变黄了,我

站起来,告诉亲戚:“这水梨坏了。”

“怎么会呢?”亲戚的孩子惊奇着。

“你看,它全变黄了。”我说。

亲戚虽一再强调,梨削了一定要一口气吃完,否则就会变黄的,但是不管他说什么,

我总不肯再吃,虽然水梨的滋味是那么鲜美,我的倔强把大人都弄得很尴尬,最后亲戚

笑着说:“这孩子还是第一次吃梨呢!”

后来我才知道,梨的变黄是因为氧化作用,私心里对大人们感到歉意,却也来不及

补救了。从此我一看到梨,就想起童年吃梨时令人脸红的往事,也从此特别的喜欢吃梨,

好像在为着补偿什么。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旧俗,就是梨不能分切来吃,因为把梨切开,在乡人的观念里

认为这样是要“分离”的象征。我们家有五个孩子,常常望着一两个梨兴叹,兄弟们让

来让去,那梨最后总是到了我的手里,妈妈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身体弱,又特别爱吃

水梨。

直到家里的经济好转,台湾也自己出产水梨,那时我在外地求学,每到秋天,我开

学要到学校去,妈妈一定会在我的行囊里悄悄塞几个水梨,让我在客运车上吃。我虽能

体会到妈妈的爱,却不能深知梨的意义。“直到我踏入社会,回家的日子经常匆匆,有

时候夜半返家,清晨就要归城,妈妈也会分外起早,到市场买两个水梨,塞在我的口袋

里,我坐在疾行的火车上,就把水梨反复的摩挲着,舍不得吃,才知道一个小小的水梨,

竟是代表了妈妈多少的爱意和思念,这些情绪在吃水梨时,就像梨汁一样,满溢了出来。

有一年暑假,我为了爱吃梨,跑到梨山去打工,梨山的早晨是清冷的,水梨被一夜

的露气冰镇,吃一口,就凉到心底。由于农场主人让我们免费吃梨,和我一起打工的伙

们,没几天就吃怕了,偏就是我百吃不厌,每天都是吃饱了水梨,才去上工。那一年暑

假,是我学生时代最快乐的暑假,梨有时候不只象征分离,它也可以充满温暖。

记得爸爸说过一个故事,他们生在日本人盘据的时代,他读小学的时候,日本老师

常拿出烟台的苹果和天津的雪梨给他们看,说哪一天打倒中国,他们就可以在山东吃大

苹果,在天津吃天下第一的雪梨。爸爸对梨的记忆因此有一些伤感,他每吃梨就对我们

说一次这个故事,梨在这时很不单纯,它有国愁家恨的滋味。日本人为了吃上好的苹果

和梨,竞用武士刀屠杀了数千万中国同胞。

有一次,我和妻子到香港,正是天津雪梨盛产的季节,有很多梨销到香港,香港卖

水果的摊子部供应“雪梨汁”,一杯五元港币,在我寄住的旅馆楼下正好有一家卖雪梨

汁的水果店,我们每天出门前,就站在人车喧闹的尖沙嘴街边喝雪梨汁;雪梨汁的颜色

是透明的,温凉如玉,清香不绝如缕,到现在我还无法用文字形容那样的滋味;因为在

那透明的汁液里,我们总喝到了似断还未断的乡愁。

天下闻名的天津雪梨,表皮有点青绿,个头很大,用刀子一削,就露出晶莹如白雪

的肉来,梨汁便即刻随刀锋起落滴到地上。我想,这样洁白的梨,如果染了血,一定会

显得格外殷红,我对妻子说起爸爸小学时代的故事,妻子说:“那些梨树下不知道溅了

多少无辜的血呢!”

可惜的只是,那些血早已埋在土里,并没有染在梨上,以至于后世的子孙,有许多

已经对那些梨树下横飞的血肉失去了记忆。可叹的是,日本人恐怕还念念不忘天津雪梨

的美味吧!

水梨,现在是一种普通的水果,满街都在叫卖,我每回吃梨,就有种种滋味浮上心

头;最强烈的滋味是日本人给的,他们曾在梨树下杀过我们的同胞,到现在还对着梨树

喧嚷,满街过往的路客,谁想到吃梨有时还会让人伤感呢?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三日

野姜花

在通化市场散步,拥挤的人潮中突然飞出来一股清气,使人心情为之一爽;循香而

往,发现有一位卖花的老人正在推销他从山上采来的野姜花,每一把有五枝花,一把十

块钱。

老人说他的家住在山坡上,他每天出去种作的时候,总要经过横生着野姜花的坡地,

从来不觉得野姜花有什么珍贵。只觉得这种花有一种特别的香。今年秋天,他种田累了,

依在村旁午睡,睡醒后发现满腹的香气,清新的空气格外香甜。老人想:这种长在野地

里的香花,说不定有人喜欢,于是他剪了一百把野姜花到通化街来卖,总在一小时内就

卖光了,老人说:“台北爱花的人真不少,卖花比种田好赚哩!”

我买了十把野姜花,想到这位可爱的老人,也记起买野花的人可能是爱花的,可能

其中也深埋着一种甜蜜的回忆;就像听一首老歌,那歌已经远去了,声音则留下来,每

一次听老歌,我就想起当年那些同唱一首老歌的朋友,他们的星云四散,使那些老歌更

显得韵味深长。

第一次认识野姜花的可爱,是许多年前的经验,我们在木栅醉梦溪散步,一位少女

告诉我:“野姜花的花像极了停在绿树上的小白蛺蝶,而野姜花的叶则像船一样,随时

准备出航向远方。”然后我们相偕坐在桥上,把摘来的野姜花一瓣瓣飘下溪里,真像蝴

蝶翩翩;将叶子掷向溪里,平平随溪水流去,也真像一条绿色的小舟。女孩并且告诉我:

“有淡褐色眼珠的男人都注定要流浪的。”然后我们轻轻的告别,从未再相见。

如今,岁月像蝴蝶飞过、像小舟流去,我也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流浪岁月,仅剩野姜

花的兴谢在每年的秋天让人神伤。后来我住在木栅山上,就在屋后不远处有一个荒废的

小屋,春天里月桃花像一串晶白的珍珠垂在各处,秋风一吹,野姜花的白色精灵则迎风

飞展。我常在那颓落的墙脚独坐,一坐便是一个下午,感觉到秋天的心情可以用两句诗

来形容:“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记忆如花一样,温暖的记忆则像花香,在寒冷的夜空也会放散。

我把买来的野姜花用一个巨大的陶罐放起来,小屋里就被香气缠绕,出门的时候,

香气像远远的拖着一条尾巴,走远了,还跟随着。我想到,即使像买花这样的小事,也

有许多珍贵的经验。

有一次赶火车要去见远方的友人,在火车站前被一位卖水仙花的小孩拦住,硬要叫

人买花,我买了一大束水仙花,没想到那束水仙花成为最好的礼物,朋友每回来信都提

起那束水仙,说:“没想到你这么有心!”

又有一次要去看一位女长辈,这位老妇年轻时曾有过美丽辉煌的时光,我走进巷子

时突然灵机一动,折回花店买了一束玫瑰,一共九朵。我说:“青春长久。”竟把她动

得眼中含泪,她说:“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人送我玫瑰了,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还

有人送我玫瑰。”说完她就轻轻啜泣起来,我几乎在这种心情中看岁月蹑足如猫步,无

声悄然走过,隔了两星期我去看她,那些玫瑰犹未谢尽,原来她把玫瑰连着花瓶冰在冰

箱里,想要捉住青春的最后,看得让人心疼。

每天上班的时候,我会路过复兴甫路,就在复兴南路和南京东路的快车道上,时常

有一些卖玉兰花的人,有小孩、有少女,也有中年妇人,他们将四朵玉兰花串成一串,

车子经过时就敲着你的车窗说:“先生,买一串香的玉兰花。”使得我每天买一串玉兰

花成为习惯,我喜欢那样的感觉——有人敲车窗卖给你一串花,而后天涯相错,好像走

过一条乡村的道路,沿路都是花香鸟语。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东部的东澳乡旅行,所有走苏花公路的车子都要在那里错车。

有一位长着一对大眼睛的山地小男孩卖着他从山上采回来的野百合,那些开在深山里的

百合花显得特别小巧,还放散着淡淡的香气。我买了所有的野百合,坐在沿海的窗口,

看着远方海的湛蓝及眼前百合的洁白,突然兴起一种想法,这些百合开在深山里是很孤

独的,唯其有人欣赏它的美和它的香才增显了它存在的意义,再好的花开在山里,如果

没有被人望见就谢去,便减损了它的美。

因此,我总是感谢那些卖花的人,他们和我原来都是不相识的,因为有了花魂,我

们竟可以在任何时地有了灵犀一点,小小的一把花想起来自有它的魁力。

当我们在随意行路的时候,遇到卖花的人,也许花很少的钱买一把花,有时候留着

自己欣赏,有时候送给朋友,不论怎么样处理,总会值回花价的吧!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一日

菊花羹与桂花露

有一天到淡水去访友,一进门,朋友说院子里的五棵昙花在昨夜同时开了,说我来

得不巧,没有能欣赏昙花盛放的美景。

“昙花呢?”我说。

朋友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盘食物说:“昙花在这里。”我大吃一惊,因为昙花已经不

见了,盘子里结了一层霜。

“这是我新发现的吃昙花的方法,把昙花和洋菜一起放在锅里熬,一直熬到全部溶

化了,加冰糖,然后冷却,冰冻以后尤其美味,这叫做昙花冻,可以治气喘的。”

我们相对坐下吃昙花冻,果然其味芳香无比,颇为朋友的巧思绝倒,昙花原来竟是

可以这样吃的?

朋友说:“昙花还可以生吃,等它盛放之际摘下来,沾桂花露,可以清肝化火,是

人间一绝,尤其昙花瓣香脆无比,没有几品可以及得上。”

“什么是桂花露?”我确实吓一跳。

“桂花露是秋天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