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一些法国的思想家,诸如德里达、波杜。布莱顿特别讨厌空谈。九四年秋天在里斯本开会,他接受一家法国电台的访问时说:我们应从法国沙龙式的语言中解放出来。事后他告诉我那是个很小的电台,又是上午的节目,听众不会超过一百个,居然被德里达听到了,找他来质问。布莱顿反唇相讥:我有权这么说,如果你还承认我们生活在自由国度的话。
在法国政府、国际笔会等方面的压力下,南非当局不得不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日提前释放了布来顿。释放是突然的。按原计划莲同一天飞回巴黎,临走前准备再见上一面。十二月一日早上,布莱顿被带到城里,在一家高级旅馆的房间,南非当局的某个头面人物见了他。回监狱路上,押送者经过海边时减慢车速,让他把车窗摇下来,呼吸一下带咸味的海风。当天夜里布莱顿给莲写了封信,准备第二天见面时交给她:“……我不知道那个时刻是否已到来。我对今天的一切不敢抱希望。……这些年你离我更近了,更珍贵了。和以往相比,我现在对你所知甚少,你如此的坚强对我来说是个谜……”第二天莲未能如期来探监。布莱顿照常出工。直到中午,他被带到监狱办公室,监狱长宣布了释放的决定。他什么也听不见,站在窗口,看见一朵白云在山头追问寂静。
布莱顿似乎从来没有身份认同的危机。他会讲南非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他现在是法国公民,又持有塞内加尔的外交护照。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得意地说,塞内加尔总统是他哥们儿。他答应给我也弄这么个护照,或者嘛,把我派到塞内加尔驻北京的使馆,当个文化专员什么的。我还认真了,再细想,人家塞内加尔恐怕清一色黑人,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黄脸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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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顿·布莱顿巴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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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接近尾声,我已筋疲力尽,要想跟上布莱顿的步子不容易。我突然想跟他聊聊,到处打电话,都找不到他。按时间算他应该在南非。这哪儿说得准?他满世界飞,现在多半正在路上。
书是这样结尾的:“起飞。在大地的上空。小心斟满更多的香槟。个人的致意。非洲在脚下滑走,我的爱。餐盘端来时的困惑:不记得怎么使用刀叉,还有菜的顺序。只有勺,这么久。这么久。没有一个字,没有。第一夫人黄莲和我握着手。她睡着了……我们二十一点四十分将抵达戴高乐机场,那里下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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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萨卡庄园的主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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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杰曼·卓根布鲁特(germaindroogenbroodt)是比利时诗人。他经商多年,主要是把德国汽车倒卖到台湾,加速了那儿的现代化和空气污染。十二年前他把公司卖掉,在西班牙亚利山大港附近的小镇阿尔梯亚(altea)建起庄园,君临地中海。庄园叫“依萨卡”(ithaca),这名字来自希腊的一个小岛,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赛的家乡。奥德赛在外漂流了十年,历尽沧桑,终于回到依萨卡。杰曼自比奥德赛,下海二十年,没回比利时,而是在他的精神家园——西班牙定居。
自诩为艺术家的商人我见多了,个个都有这样的梦想。但钱这玩意儿跟权力一样,欲罢不能。杰曼是个例外,他花了二十年工夫,真正买到了自由。
一九八九年五月中旬,国际笔会在荷兰的马斯特利赫特(masstricht)开会,我参加了在那儿同时举办的一个朗诵会。
散了会,杰曼开车带我和罗青去比利时的布鲁日(brugge)。那是个古老的小城,运河纵横,石桥勾连,许多中世纪的建筑保存完好。我们坐在遮阳伞下,喝比利时黑啤酒,看过往游客。杰曼很健谈,问这问那,看来他读过不少关于中国的书。他面色红润,眼睛很亮,下巴蓄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傍晚,我们来到布鲁塞尔,罗青飞回台北,杰曼住朋友家,我在一家小旅馆过夜。那房间在二楼,紧挨公路,车一过,玻璃窗叮当作响。
六月在柏林,一场噩梦。我整夜死盯着cnn的新闻,喝得烂醉。
我极度苦闷,给杰曼打电话,他第二天就从西班牙赶来,在我那儿住了三天。他一到,我又有点儿后悔,英文不灵,再说也没聊天的心思。
当晚他请我到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点过菜,他提到某个意大利葡萄酒的产地和牌子,把侍者吓了一跳,赶紧叫老板。老板过来先用意大利语攀谈,然后下地窑,找来一瓶六九年的陈酒,亲自开瓶,先给杰曼斟上。只见他不慌不忙,先闻闻,再晃动酒杯,呷一口,摇唇鼓舌,良久,随喉结翻滚落肚。还不坏,他终于说。老板吐了口气,喜上眉梢。
杰曼的庄园有个酒窑,藏有五千瓶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上等葡萄酒。说明此人有理性,懂得节制和积累,要是像我这样的酒鬼守着酒窑,还不喝死?他告诉我,酒是可以赚钱的,关键是懂行。他看中一种普通的法国葡萄酒,味道醇厚,买进四百瓶。两年后这酒晋升成一级,价格飙升,出手,海赚一笔。
杰曼天生是个享乐主义者,全世界的享乐主义者都一样,都有共同的主题——美酒佳肴爱情。他本来该好好活着,却偏偏爱上了诗这苦涩的玩意儿。他有时跟我抱怨:“你看,我躺在地中海阳光下,喝意大利酒,吃法国菜,就是写不出诗来。”依我看,干写诗这行的,要不命苦,要不心苦,两样都不沾,难。
除美酒佳肴,他还满世界自费旅行。哪儿有诗歌活动,哪儿就有杰曼的影子。
1990年夏天,我和杰曼参加了汉城的世界诗人大会,艾伦·金斯堡和俄国的沃兹涅辛斯基也在。艾伦风风火火,一到就拉上我举行记者招待会,要求南韩当局释放被关押的诗人。我口拙,英文差,只能急流勇退。杰曼在一边眯起眼睛,摇着山羊胡子,好像在练书法。他认为艾伦对南韩的政治缺乏了解,这样做太草率。他们俩刚认识,就争起来。杰曼有相当固执的一面,和艾伦这样的人争论需要勇气。艾伦嘴一歪,气得眼珠子鼓起来。
我们还是一起去见了一个地下诗人。那人蹲过多年大狱,说话声音很低,好像随时防范跟踪或窃听。在一家饭馆,他告诉我们更多狱中诗人的情况。
我必须得在国际诗人大会上发言,可会务组不负责提供翻译。没辙,我结结巴巴把大意告诉杰曼,他连比划带猜,加上他的语气和观点,竟用英文写了满满两篇纸,并代我在大会上宣读。英文中有句成语“瞎子领瞎子”(ablindleadsablind),没错,一个比利时瞎子领着一个中国瞎子,穿越光明。
我对杰曼充满了感激之情。在我流浪的路上,特别是在北欧的冰天雪地,杰曼的信,总是带来地中海温暖的问候。他几乎每次都在信尾这样写道:“亲爱的朋友,记住,依萨卡就是你的家,欢迎到依萨卡来!”
二
九二年冬天我住在荷兰,从那儿来到依萨卡。事先跟多多约好,他带荷兰女友先我一步,早到了两天。荷兰的冬天凄风苦雨,没有阳光。我们常去室内游泳池,在太阳灯下烤烤,其实那跟烤鸡没多大区别。塞足硬币烤上半个钟头,把自己烤得半生不熟。
我一下飞机就咧嘴笑了——地中海遍地是阳光。杰曼开着奔驰车来接我,在亚利山大港兜了一圈,上了付费的高速公路。由于收费高,车辆稀少。丘陵起伏延伸,仙人掌在太阳下打盹儿,一片被雷电烧焦的树林闪过。到了阿尔梯亚,沿盘山道三转两绕,来到依萨卡庄园。铁栅栏门自动打开,女主人利丽安(liliane)大呼小叫,拉住三条黑狗。只见她忙上忙下,把杰曼侍候得像皇帝。看杰曼时,她的目光充满了崇敬。享乐主义者除了有钱有闲,还得有这样的老婆才行。
三只狗属于最凶恶的那类,脾气暴躁,翻脸不认人,当地人一见就筛糠,有效地阻止了贼对杰曼财富的惦念。它们相貌丑陋,对眼,腱子肉在皮下抽动。最好别多看,否则对上眼,上来就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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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萨卡庄园的主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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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确需要恶狗看家护院。依萨卡庄园占地十多公顷,光各种果树就有好几百棵,包括中国的荔枝。花轮着班开放。杰曼在信中说,任何季节,随手可摘到果子吃。非妄言也。房子是根据杰曼的意图造的,以西班牙风格为主。到处是真假古董,有希腊柱头,印度佛像、中国花瓶、非洲木雕,显得有点儿杂乱。没关系,这就是杰曼的风格,他全世界旅行的结果。在山坡上有个巨大的鸟笼,环绕着一排椅子。杰曼每天早起爬坡,坐在鸟声中看报。倒是挺浪漫,倘若鸟屎落在头上,岂不败坏了一天的心绪?
地中海的冬天,中午到摄氏25度。我光膀子趴在阳台上晒太阳,驱赶骨头缝里的荷兰潮气。正昏昏欲睡,杰曼笑眯眯地出现,拉我去干活。他管我叫“八月的梦游者”,这是我一本诗集的名字。
杰曼又是个工作狂。除了写作翻译,他还办了个小出版社,每年出五到十本诗集。杰曼的书房是依萨卡的“正殿”,面对湛蓝的地中海。我们合作把米戈尔·赫尔南德兹(miguelhernandez)的一组诗翻成中文。他是西班牙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身世悲惨,病死在佛朗哥监狱中。杰曼通晓多种语言,他把原作和英文、德文、荷兰文翻译对照比较。有时为了一个词,我俩在屋里转磨,直到夜色流淌出来。
利丽安做了一桌好菜,银器和水晶杯相辉映。杰曼搓搓手,到酒窑选来几瓶好酒。待三杯酒下肚,他痛斥当代诗歌的无病呻吟,提及葡萄牙诗人佩索阿(fernandopessoa)所倡导的“感觉主义”(sensationism),嚷嚷着要搞一场新的诗歌运动,多多和我齐声响应,于是“新感觉主义”(newsensationism)在依萨卡庄园诞生了。说干就干,杰曼准备宣言,找来笔墨和日本纸灯笼,让我把这旗号写在上面。一激动,他又奔向酒窑,拎回两瓶二十多年的陈酒,举杯祝贺。我有些不支,周围的菩萨天使旋转起来。
第二天一早,杰曼开车上路。我们先去奥尔威拉(orihuela)——赫尔南德兹的故乡,离依萨卡不远。这多少有点儿祭祖的意思。他的故居家徒四壁,一幅巨大的黑白肖像照片显得突兀。他只活了三十二岁,短促的一生充满苦难,却写出辉煌的诗篇。
一路往南,我们直奔哥拉那达(granada),那是洛尔迦的故乡。“绿啊,我多么爱你这绿色。/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由于戴望舒的翻译,洛尔迦成了我们那代人的启蒙老师,对我们一生都有重大影响。他和赫尔南德兹是同时代人,命运相似,一九三六年被右翼长枪党杀害。他的故居是个小博物馆,有很多实物、照片和音乐。洛尔迦的目光敏感而忧郁,越过半个多世纪的战争和苦难盯着我们。
在那儿可以看到不同文化的奇特融合。哥拉那达是来自北非讲阿拉伯语的摩尔人于八世纪建立的,他们统治长达五百年之久。代表摩尔文明的阿尔汉巴拉(alhambra)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美的宫殿之一。有多少摩尔幽灵绕开游客,穿过回廊水榭,消失在秘密的石门中?
弗拉明寇(flomenco)民间歌舞,服装艳丽,节奏明快,充满了激情,是吉卜赛、摩尔和安德露西亚文化的结晶。我们混进一个社区俱乐部,舞蹈者在台上旋转时,全体观众跟着用手掌的不同部位击出复杂的节奏。
“看,我为什么要搬到西班牙?”杰曼得意地说。他鼓动我也搬来,在依萨卡附近买栋小房子。我还真动了心,掰指头算了算自己的经济实力。
“新感觉主义”诗歌运动不能就此罢休,杰曼有更多的计划,盘算着在依萨卡办个诗歌节。他把我带到海边的一个圆形小广场,台阶环绕,惊涛拍岸。这就是舞台,听众在前,夕阳在后,加上音乐伴奏,怎么样?典型的杰曼式的浪漫主义。
我还以为他说说而已,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没想到这位老兄拿出推销汽车的本事,敲开所有官僚的门,哄骗他们掏钱。三年后,即九五年春天,我再次来到依萨卡,“海岸国际诗歌节”(lacostapoetica)真的由杰曼自己拉开了帷幕。这回可把利丽安忙坏了,她身兼秘书、会计、司机、采购、厨师、导游。由两口子办的诗歌节,恐怕全世界绝无仅有。
诗歌节结束了,利丽安两眼发直,杰曼笑声空洞。
杰曼总是花样翻新。去年他发起了所谓“行星意识”的国际诗歌计划,并建立了“反污染”诗歌网站,我眼看着跟不上趟了。如今这年头,能把诗歌看得这么重的人还真不多。
我刚收到杰曼的信,他告诉我去年是个诗歌的丰收年。他六月去了荷兰鹿特丹诗歌节,接着是意大利。八月在捷克参加世界诗人大会,一位爱尔兰诗人请他去都柏林诗歌节。他的诗集《道》(theroad)及配画,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