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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之书 佚名 5008 字 4个月前

前额。我的教练正声嘶力竭,让我做最后一个我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动作。镜子一角是被俱乐部茶色玻璃过滤的天空,夏天正在那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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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一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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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我被直升飞机吵醒。它飞得很低,擦窗而过。我想起电影《猎鹿人》(thedeerhunter)的片头,噩梦中直升飞机的螺旋桨转换成头顶的风扇。驾驶员怎么能在早上五点保持清醒,穿过摩天大楼中变形的黎明?直升飞机刚消失,警车又响起。先是一辆,紧接着第二、第三辆,好像独奏在召唤乐队。这音乐往往配在动作片的结尾处,警车呼啸,字幕升起。一声叹息,我起身,是狗飞飞,趴在我脚下。在二十七层的钢筋混凝土空间,一只狗的叹息意味着什么?

我拉开窗帘。早安,纽约。

女主人咪咪正准备早餐。她和我同岁。离婚寡居,两个儿子在读大学,像撒出去的鹰,偶尔回来落落脚。咪咪在联合国工作,认识好几年,我都没弄清她打哪儿来的。总不至于生在联合国吧?后来知道了,香港。只有那地方才能出语言天才。父母湖北人,母语便是湖北话,再就是广东话、普通话,“一捏捏”上海话。她在联合国做了多年的同声传译,除了英语法语,还会西班牙语、俄语、意大利语。想想都让我发疯,我学了二十年英语,到现在只相当于高小程度。

她的另一位客人也起来了。迪马,莫斯科人,联合国临时译员。他挣足了美元,忙于采购,准备回家过圣诞节。咪咪家成了免费的国际旅馆,招待八方来客。吃中国饭,喝法国酒,又没语言障碍,何乐而不为?

一线阳光钻过楼缝,经落地窗折射,在三角钢琴上呈扇状,最后触到狗的眼睛,闪烁。传统的英式早餐:蒜炸番茄和腌鲑鱼,加新鲜水果。迪马和我坐下,咪咪居间,这有点儿像两个超级大国首脑的工作早餐。迪马在美元和民族自尊心间之显得烦躁,我表示理解。

迪马上街采购,咪咪去联合国上班,飞飞激动了一阵,叹气,趴在门口。

我给老a打电话。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其身世像部未完成的传奇,情节曲折,且不断有新的进展。他十三岁成反革命,跳河自杀,得救。随父放逐西北。文革期间,又成反革命,不投河,走为上——到处流浪,要过饭。七十年代末回北京,和我共过事,当美术编辑。在海外,先风水大师,后军事专家。

“我这些天睡不着啊,”老a叹了口气。“你想想,还剩下不到两年工夫,我怎能不愁!李登辉脑子有问题,不是傻,是脑子有问题。台湾独立,大陆绝不能坐视不管,美国必然会介入。军中的少壮派可是主战的。那太平洋里的核潜艇头一颗就对准纽约,就等于对准我们家。

你说,我们刚买了房子……搬家?打起来就不止一颗喽,至少几百颗。往哪儿搬?”据说他上次对台湾海峡危机的预测,得到五角大楼和日本防卫厅的证实。

挂上电话,老a描述的世界末日景象,让早饭难以消化。下午两点半,艾略特来了。在世界末日到来前,我们还得去朗诵。

下楼,上第三大道,过四个路口,即中央火车站,乘r线,奔皇后区。和地铁的尿臊味混在一起的,是和纽约有关的回忆。一路上,我和艾略特闲扯。他说起很多人每天都吃兴奋剂墨西哥总统派军人们照顾病重的帕斯纽约最大的好处是在街上观看行人里根毁掉了美国的福利制度冰岛简直是天堂尼娜去印度出差他每天得送孩子上学……到站了,我们搭出租车,来到纽约市立大学的皇后学院。

今天是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三日。我在电脑前,试图描述我两个多月前在纽约的一天。重新建构时间是一种妄想。特别是细节,作为时间的形态,它们早已消失。所谓事实,是当事人假定的,带有某种共谋性质。我给咪咪和艾略特打电话,像罪犯串供:“那天早上我们吃了什么?”“不,不是俄国早餐。”“那个教授叫什么来着?”

对,他叫阿米尔·奥利雷(ammielalealay)。校园由西班牙风格的红砖建筑物组成。几个女学生懒洋洋地在门口抽烟,带有纽约人特有的冷漠和疲倦。奥利雷教授突然出现,斜穿小径,好像他一直埋伏在某个楼角。他有着肖像速写中潦草的轮廓,胡子花白,眼神茫然,显得睡眠不足。他的办公室里贴满了各种图画,有他孩子的,也有学生的。他偏好视觉艺术,也很容易成为其对象。有的老师生来就是为了让学生画的。

他和艾略特曾邻居多年,邻居们怀旧的话题全世界都差不多,若翻成北京话大致如此:挨煤铺的三间半北房?拆喽,盖大饭店,把日头都遮了。你瞧上的那丫头片子仨孩子,早过景了。东院二大爷?嗨,那叫福分,不咳嗽不喘,一觉没醒来……

朗诵会只有二十来个听众,估计要么是学校胁迫的,要么是为免费的红酒点心的。院长坐镇,哪个敢溜?我念中文,艾略特念英文翻译。听众像是二十来部虽联网但全部切断电源的电脑:拒绝任何信息。我和艾略特交换了一下眼色,草草收场。

奥利雷教授代表校方请客,由四位同胞作陪。我们紧跟教授去找车。起初方向明确,行百余步,他有些迟疑,瞻前顾后,声东击西。终于找到车,可钥匙不见了。他自我搜身,深刻反省,滴溜溜围着车转圈,像个业余车贼。下雨了,我和艾略特缩在房檐下。教授显得更加潦草,无奈,只好叫出租车。

在中国餐馆坐定,奥利雷教授被中国菜感动了,不再慌乱,脸上的线条变得肯定。那把车钥匙注定在某处黑暗中等他。其实他并非普通的教书匠,而应属于联邦调查局感兴趣的那类人物。他是犹太人,却站在巴勒斯坦一边。文学兴趣也是反主流的,研究塞尔维亚诗歌,编巴勒斯坦诗选。艾略特告诉我,除了几大西方语种外,他会塞尔维亚语、希腊语、希伯莱语和阿拉伯语。沉迷在那些古老语言的迷宫中,怪不得找不着钥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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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一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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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九点和苏珊·桑塔格(susansontag)有约。我从饭馆赶到她家,整整晚了四十分钟。她约我出去吃晚饭,也让我忘了。吃了?她目光中有一种惊奇。吃了。某些交往总是阴错阳差。

去年春天美国笔会中心的酒会上,她一进门,立即成了中心,闪光灯追赶着黑发中的一绺绺白发。席间,她过来自我介绍,约个时间见面。我一时慌乱,借口忙推辞了。后来将功补过,寄书,她又没收到,这叫没缘分。

苏珊的单元很大,在顶楼。从她的客厅可以看见哈德逊河。一只游艇驶过,展示了河水在黑暗中的质感。她告诉我,她喜欢在厨房写作。

苏珊并非传说的那么骄傲,她打开瓶法国红酒,和我闲扯。其实在我和苏珊及很多西方作家的交往中,都有这么个微妙的心理问题:一个作家在失语状态中的尴尬。您高小程度的英文,能和人家讨论什么?

起身告辞,我喝得有些摇晃。苏珊让我把一包错递的邮件还给门房。门房是个墨西哥人,蓄着小胡子,睡眼惺忪。我琢磨,这份差使我干得了。

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土耳其人。他一路大叫大喊:“……这世界就要玩完了。你还没听说?南北极正他妈融化。哈哈,水位上升,俄国、欧洲,就要被淹没了。”他边说边掏出个扁玻璃瓶往嘴里灌。天哪,但愿不是酒。“你从哪儿来?中国?中国跑不了,我们土耳其也跑不了,统统喂鱼。上帝?上帝也没用。别着急,纽约头一个。哈哈,这些大楼就要沉到海底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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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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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我站在窗前发愁,眼看着后院四棵橘子树和从墙外探进身来的三棵野树的所有树叶,都要落进我家游泳池里了。那意味着绝望的劳动,刚捞起一拨又来一拨,要是鱼或者美元倒也罢了,与天奋斗的结果竟是一堆烂树叶。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后院,与前边草坪相反,它代表了某种私人空间。依我看,在每家门前铺草坪,准是联邦调查局和建筑商串通好的——标准美国公民的思维方式肯定与这有关。没有一丁点儿怀疑的阴影。其实草坪之间有一种对话关系,正如处在英文环境的外国人,永远理屈词穷。当你家草长高变黄,平整碧绿的草坪和主人一起谴责你。你得赶紧推着割草机,呼哧带喘。特别是三伏天。一转身草又蹿得老高。我家那台割草机是二手货,点火有毛病。我卯足了劲,猛拉数十下,紊丝不动,汗早顺着脖子流下来。脱光膀子,再拉,割草机终于咳嗽了一声,突突吐出黑烟。不过想必那姿势相当绝望,邻居们准躲在窗帘后边看热闹。

我有时坐在后院的木摇椅上看摇荡的天空。四年前我们搬进来时买的这摇椅,费了好大劲儿才装起来。圆木支架的木纹随年代旋转,在阳光下闪耀。戳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像个崭新的绞刑架,坐在上面多少有点儿不安。如今这摇椅被风雨染黑,落满尘土,很少再有人光顾。当初买这房子头一眼看中是游泳池,清澈碧蓝,心向往之,连第二栋都没看就拍板成交了,这恐怕在本城房产交易史上还是头一回。谁想到这个游泳池可把我治了。除了入冬得捞出七棵树上的所有树叶,还得捞出无数的蚂蚁飞蛾蜻蜓蚯蚓蜗牛潮虫。特别是蜻蜓,大概把水面当成天空了。这在空军有专业术语,叫“蓝色深渊”,让所有飞行员犯怵。除了天上飞的,还有水下游的。有一种小虫双翅如桨,会潜水。要是头一网没有捞着就歇着吧,它早一猛子扎向池底。虽说有水下吸尘器可帮忙打扫游泳池底部,但任何机器都得有人跟班。比如要掏空吸尘器网袋里的脏东西,清洗过滤嘴,调整定时器,及时检修动力及循环系统。另外,水要保持酸碱平衡。先得测试,复杂程度不亚于化学实验室。用大小两个试管取水,再用五种不同颜色的试剂倒腾来倒腾去,最后根据结果在水里加酸兑碱。这道程序还省不了,否则就给你点儿颜色看看——变绿,绿得吓人;变混,混得看不见底。池壁上长满青苔,虫孽滋生。前不久出门两周,由我父母看家,回来游泳池快变成鱼塘了。

我们后院有一个巨大的蚂蚁王国,时不时地攻打我们房子,特别是凄风苦雨天寒地冷的冬天。先派侦察兵进屋探路,小小不言的,没在意;于是集团军长驱直入,不得不动用大量的生化武器一举歼灭。有一种蚂蚁药相当阴损,那铁盒里红果冻般的毒药想必甜滋滋的,插在蚁路上,由成群结队的工蚁带回去孝敬蚁后——毒死蚁后等于断子绝孙。这在理论上是对的。放置了若干盒后,我按说明书上的预言掰指头掐算时间,可蚂蚁王国一点儿衰落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更加强盛了。我估摸蚁后早有了抗药性,说不定还上了瘾,离不开这饭后甜食了。

人的同情心有限,没听说哪儿成立了保护蚂蚁协会的。就社会属性而言,蚂蚁跟我们人类最近。看过动画片《蚂蚁奇兵》(antz)后,我还真动了恻隐之心。可紧接着蚂蚁大军杀将进来,只能铁下心来。

和蚂蚁相反,蜘蛛代表了一个孤独而阴郁的世界,多少有点儿像哲学家,靠那张严密的网吃饭。它们能上能下,左右逢源,在犄角旮旯房檐枝头安身立命。那天来了个工人检修游泳池,他打开池边的塑料圆盖,倒吸了口凉气,狠狠地用改锥戳死了个圆盖背后的住户。他翻过来让我看,那蜘蛛腹部带红点。他说这叫“黑寡妇”,巨毒,轻则半身不遂数日,重则置人死地。

冬来春去,我们后院来了对燕子做窝,这还是我女儿发现的。隔着玻璃拉门,只见房檐下大兴土木。两只燕子加班加点,衔来泥土草根,用唾液黏合在一起。这和我们吃的燕窝类似,不同的是,正宗的燕窝是在海边绝壁上,建筑材料都是小鱼。忙乎了一个星期,窝落成了。我是建筑工人出身。出于同行间微妙的竞争心理,我围着它转悠,不得不肃然起敬——这纯粹是嘴上的功夫。虽说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一个阳台而已,还得靠人类的屋檐遮风挡雨。

孵化过程是静悄悄的,就像写诗,得克服不良的急躁情绪。和那燕窝只一窗之隔,我伏在电脑前,卡在破碎的诗句中。突然我女儿叫我下楼——两只小燕子孵出来了。父母又忙乎起来,衔食物飞上飞下。小燕子闭眼张着大嘴,凄声尖叫。

真正威胁它们存在的是我们家的两只猫哈库和玛塔。算起来,这两只猫折合成人的寿命——正好“三十而立”。胸无大志,再说也无鼠可抓。这个没有老鼠的世界是多么无聊啊!美国猫聚到一起,准是一边打哈欠一边感叹。几代下来,大概遗传基因早就蜕变了,见老鼠不但没反应,说不定还会逃窜呢。哈库和玛塔整天呼呼大睡,有时也出门溜达溜达。它们有自己的小门,嵌在人的大门上。当人被防范之心阻隔时,它们则出入自由。

要说它们才是后院真正的主人。在草坪如厕,在泥土里打滚,到游泳池边喝水照镜子,上板墙眺望日落。这两年哈库发福了,不再灵活。而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