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朱颜改。我发现,那些书中轰轰烈烈的生命,竟未留下多少痕迹。在蒙马特高地,一不留神,竟和一帮日本游客为伍。待我在一家咖啡馆坐定,用跟朋友借来的一张两百法郎的钞票要了杯可乐,笑容狡黠的侍者只找了我四十。
三
y开车带我去看x君。x君在巴黎远郊买房置地,过着半隐居生活。我和y先去中国城买了蛋糕,赶上堵车,好不容易才出了城。法国高速公路比美国的窄得多,一般只有两道。而法国的路牌实在有点儿非理性,这八成跟葡萄酒有关,你总不能对酒后行为有过高期待吧?我正对前进方向表示疑惑,y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放心,我是老巴黎了。”我们果然迷了路。在几辆巨型卡车的围追堵截中,用手机跟x君联系,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住的小镇。
x君迎出来。他的头发花白,如今这年头君子实在不多了。他厚道,见多识广,一肚子学问,又善言,本来是该安安稳稳当教授的。他曾花了六年工夫翻译萨特的巨著《存在与虚无》。若干年后,在萨特幽灵的冥冥引导下,来到巴黎并从此定居。他似乎是为一个哲学命题远道而来的,并以自己的生命为证:流亡既是虚无又是被迫选择,如同存在与虚无的约会。
九一年我来巴黎演讲后,和朋友小聚。头一次见到x君,话不多,却甚是投缘。次日,他约我到他家小酌。x君的性格中有一种迷人的东西。他对逆境丛容不迫,天大的事拿得起放得下,并以自嘲化解。依我看,没多少中国文人懂得自嘲,故非重即轻。x君正闷头写书,是为了自己,把这些年在海外的沉思默想用白纸过滤一遍。
他夫人比他年轻得多,是他当年的学生。他们接连得了俩闺女,加上他夫人的弟弟、弟媳妇和两位老人,济济一堂。x君做得一手好菜。只见他掀动大围裙,叮当五四,变得一桌子佳肴,斟上二锅头,让人心头一热。
可以想象当年他在北京授课的风采。如今他远离文化中心,忙于生计,难得有我们这样忠实的听客。他咂着白干,掰开大拇指,古今中外那点儿事,被他一一道来。酒过三巡,最后说到海外的生活,不免有些黯然了。
我们告辞出门,夜凉如水。
四
“我爱你,万恶之都。”波特莱尔(baudelaire)是第一个专写巴黎的诗人,其诗是对巴黎的咒语。他一生在巴黎搬过四十二次家,从出生的拉丁区奥特弗伊街(rue hautefeuille)十三号,直到蒙巴那斯(montparnasse)公墓。我虽如此热爱搬家,也没到波特莱尔那近乎疯狂的地步,尤其在一个自己土生土长的城市。准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得安宁。
也许是光线。巴黎自有其特殊光线,这和天气变幻、河水折射、街道曲折及独特的灯光效果有关。我估摸,波特莱尔准是长期失眠,又无特效安眠药,他只能夜里满街道溜达。那时还没有电,煤气灯加重了他诗中的鬼魅气氛。第二帝国的贫富悬殊及城市的迅速扩建,让诗人难以适从。他拍案而起,参加了一八四八年的一月革命。
如今阶级问题似乎被福利制度掩盖起来了。其实一个巴黎人只要说出地址,就差不多说出了一切。九五年夏天,我父母女儿来巴黎看我,我在七区租了一个单元。那儿有种时光倒错的感觉。每天早上满大街都是珠光宝气的老太太,她们眼珠子往上翻,一步三摇,用软绵绵的贵族口音互相打招呼。而我到近郊的朋友家作客,在那些标准化的第三世界楼群里,各种肤色的孩子呼啸成群,他们精力无限,法语短促刺耳,随时准备接管这座城市。
我从纽约到巴黎,y来戴高乐机场接我。他摊开中文报纸:昨天巴黎市长竞选,左派获胜。据说这是自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以来,第一次由左派执掌巴黎的市政大权。
五
我一到巴黎,马上给n打电话。人不在,在录音机留了话。她晚上打了回来。“你老兄总算到了。”她笑着说。
她曾在富人区的阁楼上住了多年,狭小阴暗,没有洗澡设备,是过去仆人的房间。她生长在广西,在香港上学教书,八九年到巴黎攻读博士。她是为了追随爱情而走遍天涯的。男朋友是法国人,有家室,不能离婚。我给她带来哈金的英文小说《等待》(waiting)。
“这是个好主题。说来一切是个过程,有时想想,目标反倒不重要了。”她叹了口气,对我说。
她请我们到她家吃午饭。拿到博士后,她在中世纪博物馆工作了一阵,终于在大学找到份教职,生活宽裕些,她搬到拉丁区的一个时髦地段,离萨特常去的咖啡馆很近。房间小而温馨,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没有厨房,炉灶在一个小吧台后面。她像酒吧女侍,端出一道道菜来。
早春多雨,潮湿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在巴黎的中国文人圈里有一种旧式温情,这在别的地方少见。虽也闲言碎语,但不会反目成仇。我猜想这大概和巴黎气候的阴柔暧昧及法国文化中的宽容倾向有关。
z来迟了。他去年拿到法国社会学博士,一时找不到工作,在家带孩子。当年那个愣头小伙子,如今面有菜色。刚好z的救命恩人h也在。他一脸络腮胡子,会唱露骨的陕北酸曲。酒尽人散,n陪我去附近书店买书。巴黎的书店朴素内敛,和美国大书店俗气的陈设及推销方式绝然不同。顾客们和书的关系轻松亲切。
从书店出来赶上暴雨,我们躲进法兰西学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这是作家和出版商常光顾的地方。傍晚时分,灯亮了。n谈到中国的死刑和人类繁衍本能对女人生育的召唤,谈到她自己的研究项目和生活。我面对玻璃窗,看那些雨中惊慌的行人。一张张鲜艳的伞在风中翻开,像折损的花朵。
巴黎故事(2)
六
我沿着赛纳河漫无目的地溜达。那些沿河排开的小书摊都关了,木箱上着锁,大概要等周末或夏天再开张。我纳闷,这古老行业是怎么延续下来的,换个国家早就绝迹了。这恐怕和法兰西民族怀旧、追求闲暇的倾向有关。而闲暇是一切创造的必要条件。如今闲暇正消失,据说是为了追求所谓物质上的舒适,其实闲暇正是舒适他祖宗。在现代化暗夜中,人们忘记了光源。
我拐进卢浮宫(louvre)内的小广场。时间尚早,没有几个游客,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闪着幽暗的蓝光。这座宫殿诞生于十一世纪未,是奥古斯都(philippe augueste)国王在十字军东征时,为保住自己的王位下令修建的一座城堡。后来每个皇帝都按自己意志顽强地改造它,以致面目全非,没什么个性。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宫殿,让人压抑。依我看,作为法兰西骄傲的同时,它也多少反映了这民族的弱点——虚荣和夸张。
在温州街的小吃店点了春卷、敲鱼面和青岛啤酒,边吃边喝边看中文报纸。饭后回住处睡午觉。我被吵醒,有人在街上高喊我名字,我睡意朦胧地大声应和,此起彼伏,像在两个山头上对歌。有人砰砰砸门,是y。我睡前把电话挂断,门口的对讲机又坏了,他在车里等得不耐烦,喊上门来。
他总拎着鼓囊的塑料袋。我问他整天拍皮包是不是到了憎恨的地步。“没有的事儿,那是老子的饭碗。”他摆摆手,手中烟卷上的灰散在桌上。
拍包是周期性的,活忙时几个月连轴转。一旦完了事,则跟金鱼一般悠闲。他那消磨时光的方式特别:中午起床,先买份中文报纸,进咖啡馆从头读到尾,然后去下围棋。有个四川饭馆离我住处不远,他整天泡在那儿。黑子白子中,我猜他多半执黑子,代表夜,与白天缠杀。而在棋艺上他毫无长进,如今连他徒弟都让他四子,他还不一定能赢。
一个朋友从德国打电话给y,说到他的处境:“你他妈的这不是跟历史开玩笑吗?想想看,一个朝代好几百年,一个人能活多久?最多几十年。你这么一折腾,哪辈子才能熬到头……”y嘿嘿笑着,不答。依我看,他就是要跟历史开这个玩笑,这是他的命。他消磨时光的方式肯定与此有关。
七
c是我的法文译者,在巴黎七大教中国文学。她多年前离了婚,独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是法国人,多年前嫁给了中国人,故有个中国姓氏,离婚后仍保留下来,好像是她跟中国的最后联系。
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饭。太阳像手电筒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天又阴下来。漫长的冬天过后,巴黎的春天简直像开玩笑。她那身讲究的毛料外套,是从露天市场上廉价买来的。按她的话,“都是大裁缝做的。”说这话时她眼会发亮。她没有法国职业妇女那种虚荣。家中大多数家具是她从街上捡来的,不配套但还算和谐,好像由孤儿组成的家庭。
c的性格中有一种悲剧性,而这种悲剧性又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无聊掩盖了。总的来说,这个世界对女人极不公平。女人追求的是感情生活,而一次感情或婚姻的失败往往就会毁掉其一生。c又恰恰是那种完美主义者。我从未见过她的中国丈夫。他们的恋爱史,是和六八年的革命大火连在一起的。他们厌倦了暴力,搭车到西班牙去玩。每回讲起这故事,她脸上会泛起红潮。
我以前来巴黎常住她那儿。她家在巴黎郊外某小镇一条名叫希望(esperiance)的僻静小街上,院中有花坛和一棵大柳树。当年她买的房子很小,由于孩子们对空间的需要,房子不断扩建,多半是靠她自己的双手,由于经费短缺,不得不经常停工待料。女儿长大搬了出去,房子尚未竣工转眼已空荡荡的。
这条街并没给人多少希望。两年前的飓风把大柳树连根拨起;接着由于连年干旱地基倾斜,房子出现了巨大的裂缝。虽说有保险,但加固工程旷日持久。更倒霉的是,她喜欢跳芭蕾舞,可两条腿拒绝合作。左腿膝盖的半月板刚做过手术,她像只受伤的鸟连蹦带跳好几个月,右腿又出现类似麻烦……
如今她坐在危楼中备课翻译。她本来就是那种紧张型的人,这世界又偏偏跟她过意不去。但她自有办法,除了跳舞,她还写诗搞摄影。至少在审美的意义上,她表达了对命运的抗辩。
八
两年前一个夏日早上,一个住巴黎的朋友带我们去散步。在通向巴黎圣母院的桥上,兴之所至,他用手机给住在附近的o打了个电话。o正好在家,约我们上去坐坐。她年近七十,第二代白俄移民,寡居,本人学过中文,曾是联合国《信使报》主编。我们一起在朋友家过过新年。她反对著书立说,认为写作本身多少带功利色彩,而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是不见诸于文字的,比如基督和孔子的思想。
她家紧靠赛纳河,水面折射的阳光映在玻璃上,动荡不安。她穿着睡衣,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她说她病了,把我们让进卧室,拿出几个高脚杯,斟满粉红色香槟酒。她家像个小型的人类学博物馆。卧室桌上放着骷髅,茶几是一块缅甸古墓的棺材盖。
待我们坐定,她说起上周末的一个插曲,手舞足蹈。她不久前接到邀请,请她去看俄国侨民演的高尔基的话剧《在底层》。拎着两瓶香槟酒,她好不容易在一条小街找到那个废弃的地窖。
“它叫天堂街(rue du paradis),多有讽刺意味。”o怪笑着说。
住在里面的俄国人,衣衫褴褛,眼珠子紧盯着她手中的两瓶香槟酒。她这才发现她是惟一应邀的观众。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几乎每个居民都是演员。他们走来走去,台词脱口而出。那哪儿是什么话剧,正是生活本身。
演出结束了,她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只有面包和盐。她带来的高级香槟酒刚打开盖,顿时被喝得精光。那些眼睛在昏暗中转动。“很多年没喝过这样的好香槟了。”有人咂巴着嘴说。坐她旁边的是个年轻妓女,她用身体和男人交换面包。那些人在俄国几乎个个都是专家教授,居然有人用中文背王维的诗,有人用希腊语援引亚里斯多德的话。
最后o花两千法郎买下《在底层》的道具,那是个用从垃圾箱里捡来的材料加工而成的斗篷。o搂着它,在屋里踱来踱去,讲述那插曲的最后部分。分手时竟有点难舍难分,她那十月革命前的俄国贵族口音让他们着迷。他们盼她再来作客,最好能多带上几瓶好酒。说着说着,她突然把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像个古老的俄国精灵。
九
巴黎是个很难描述的城市。那些敢于描述巴黎的人八成都是游客。他们像牛一样被导游或旅游书牵着鼻子走,因为时间短又不懂法文,自由放牧的可能性很小。旅游正在成为一场人类灾难。单说这旅游文化,就比口蹄疫之类的传染病都厉害。如同戏法,它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