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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之书 佚名 4856 字 4个月前

。说来这要塞甚至比不上一个中国的地主宅院。土坯围墙约摸十五六英尺,其中包括面包炉、铁匠铺、木工房、酒窖、马棚。午后的阳光让人困倦。我们最后进入位于要塞中心的三层楼房,这里是制高点。

老萨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是个殖民时代的梦想家,其梦想是辽阔的疆土。在鼎盛时期,他占地近五万公顷,有牛马羊无数。他慷慨大方,为那些新移民免费提供食宿,派人上山营救困在风雪中长途跋涉的队伍。而瑞士的老婆孩子却挣扎在贫困线上,没任何资助。他感到内疚,以长子的名义要求扩充地盘。战乱爆发了,他为墨西哥出钱卖命,从冒牌上尉摇身一变成了民兵将领,总督赏给他更多的土地。墨西哥战败。一八五五年,美国联邦土地局起诉他,没收了三分之二的土地。

一八四八年一月二十四日下午,老萨特午睡后正在写信,只见他派去建锯厂的马索尔(james marshall)匆匆赶来,神色怪异。他把一包金矿石放在桌上,说是在挖漕沟时发现的。老萨特叮嘱他千万保密。但这消息不径而走,于是浩浩荡荡的淘金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黄金照亮的瞬间,成了老萨特一生的转折点。这种稀有矿石,本来能让他成为加州首富,最后却毁了他。转眼间,刚建立的帝国秩序土崩瓦解。他手下人纷纷辞职去淘金,外来者任意侵占他的土地;要塞成了输送矿工的中转站和各种交易的集市,人们顺手牵羊偷走他的财产。

同年九月小萨特抵达,目睹了席卷大地的淘金热。在被遗弃了十四年的儿子面前,老萨特感情复杂,让他羞愧的是其王国的衰败。他债台高筑,当年向俄国皮毛公司借的钱一拖再拖,对方要求以土地抵债。他不得不把其财产转给小萨特。一八四九年年底,要塞以七千美元的低价卖掉。不久他妻子和另外四个孩子从瑞士来,全家团聚。老萨特决定退休,和家人住在他的豪克农场(hock farm),直到一八六五年夏天他们的房子被大火吞噬。

由于淘金热,萨克瑞门托河的码头附近日趋繁华。小萨特接手父亲的产业后不久,动了修建城市的念头。他出售土地,开始着手城市规划,大兴土木。他本想命名为萨特市(sutterville),遭到另一地产商的反对后随即放弃。一八四八年年底,这未来的加州首府正式得名萨克瑞门托市。

消息传来,退隐农场的老萨特气坏了,他朝思暮想的王国——萨特市,因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而烟飞灰灭。他试图从中作梗,但为时已晚。为此他一直不肯原谅小萨特。

小萨特不断出售土地以还清债务。他和父亲一样毫无商业头脑,不知道梦想与现实的界限。他的律师和地产商合伙坑骗他。病困交加中,他离开萨克瑞门托,在墨西哥一个港口城市定居。一八五五年,他回到加州,通过律师提交了一份完整的陈述,说明他和父亲是怎么上当受骗的。它六十年后得以发表,描述了淘金热中那些肮脏的交易,成为重要的历史文献。

老萨特去华盛顿告状,想索回被剥夺的土地,并试图得到因当年帮助移民的某种补偿。这位殖民主义的冒险家,离开加州时一名不文。他和家人定居在华盛顿附近的小镇。这场官司旷日持久。一八八○年六月十六日,国会休会,并未通过萨特法案。两天后,他死在国会山附近的小旅馆里。六个月后他的妻子病故,和他安葬在一起。

一九一五年夏天,小萨特的遗孀带女儿到萨克瑞门托。小萨特的女儿写道:我和母亲作为墨西哥革命的难民回到萨克瑞门托,这实际上由我父亲创建并得益于他捐赠公园的城市,不仅没有对我们的某种认可,甚至可以说对我们关上大门。

十四

去年春天,艾略特(eliot)从纽约来伯克利开会,我们一起去旧金山看望他的老朋友g。他住在离金门公园不远的住宅区,相当僻静。g长我一两岁,小个儿,蓄着胡子,说话快,多少有点儿神经质。他夫人d是尼加拉瓜诗人,雍容大方,有一种难捉摸的美。那是两室一厅的单元,陈设简单,有一种匆忙的痕迹。原来他们刚搬家,书还没来得及拆包。聊了一会儿,我们去附近一家上海馆子吃午饭。g送给我他刚出版的诗集,以及他翻译的d的诗集。

一个多月后,我接到g的电话,他们夫妇来戴维斯朗诵,约好一起吃晚饭。我们在“芥末籽”(mustard seed)意大利饭馆见面。由大学请客,连主宾带学生外加我们跟着蹭饭的,满满一长桌。一个尼加拉瓜女学生坐我身边,对d充满景仰,说是她心目中的女英雄。席散兴未尽,我请他们夫妇到我家再喝一杯。杯光斛错中,只见他俩眉目传情,心有灵犀,要说岁数可不小了,竟有年轻人一般的恋情。那一晚,从美国底层生活到诗歌,从越战到拉丁美洲的革命,词语跳跃闪烁,在昏暗中拉开一幅历史的长卷。

g出生在匹茨堡一个工人家庭。爷爷是钢铁工人,因工伤失去了两条腿,却未得到赔偿。父亲是运送冰块的卡车司机,自幼他就常跟着父亲干活。他是个梦想家,常去博物馆、图书馆闲逛。有一天,他从图书馆架上抽出一本绿色封皮的书,装帧精美,让他叹为观止。这是十九世纪版的惠特曼的《草叶集》。就这样,一个大诗人和一个穷孩子相遇,前者把后者照亮。就在那一瞬间,他决定以后做个诗人。

由于跟父亲关系不好,他十二岁离开家。头两年还时不时回家看望母亲,以后就慢慢断了联系。他露宿街头,靠干各种苦活维生,但一直坚持上学。他常常泡在图书馆。在惠特曼的指引下,他开始写诗。十八岁那年他决定去当兵,这是继续受教育改变命运的惟一出路。

作为医务护理员,g先在利比亚的美军基地待了一年半。一九六九年三月,他被转到越南的野战医院。刚一到他就对那场血腥的战争充满厌恶,在每天的死亡面前,国家的谎言是多么苍白无力。这厌恶很快转变成行动:从秘密张贴反战标语开始,到拒绝每天早上的出操。一九七○年年初,他被送上军事法庭。

“自一八九八年美国出兵跨过自己国界,这战争从来就没停止过,从媒体到政治家谋略,模式相似,但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残酷。”g感叹道。

他在军事法庭上赢了。退伍后,他回美国上大学,最终拿到文学硕士,他搬到旧金山。他热爱东方文化,从中国古诗词到日本俳句,又从日本俳句转向武术。一九七八年,他去日本京都拜师习武一年,靠教英文为生。后来日本一家基金会请他去做访问学者,又是一年。

除了写诗教书办文学刊物,他还从事一项庞大的计划,即把诗歌贴在全美十六个城市的十四万辆公共汽车上。我就参与过这种集体阅读活动。由于车厢拥挤一旦你被卡在某个角度,那非读不可。

六年前,g在一个诗歌活动上遇见d,堕入情网,使两个传奇故事连在一起。

d出生在马那瓜(managua)的一个文化世家,其家族成员几乎个个对尼加拉瓜的政治文化都有影响。她是在天主教学校那保守刻板的气氛中长大的,十七岁刚上大学她就卷入政治旋涡。在反对索摩查(somoza)独裁统治的革命期间,作为民族解放阵线的战士,她一直从事地下斗争,最后成为流亡的山第诺电台(redio sandino)的播音员。 革命胜利后,她进入尼加拉瓜新政府,做了文化部副部长。“那时我们的内阁成员大都二十多岁,每次出国开会都让人眼睛一亮。”她骄傲地对我说。

她在任期间,和当时的文化部长、著名诗人卡丹泰尔(ernesto cardental)密切合作。她主要负责的是拯救尼加拉瓜艺术,开展全国性的识字运动。他们组织各种诗歌工作坊,甚至连拳击手都在学写诗。这一传统持续至今。

他们告辞了,平行的车灯在黑暗中摸索。此后都忙,除了寄书写信发电子邮件,一直无缘见面,直到前不久,我们在爱尔兰的诗歌节上重逢。我朗诵诗,由g介绍我并读我的诗的英文翻译。我们一起泡酒吧,在喧嚣中干杯。

我路上正好带着d的英译本诗集《凶猛的泡沫》(the violent foam),这书是他俩合译的。g在序言中这样写道:“d和我在本书互相转换,几乎可以说融化在一起,以至于她的童年成了我的童年,她的家庭成了我的家庭,反之亦然,在我们相遇之前,我们已有交融艺术理想的特殊经验。当我们相遇,诗歌成为我们双方生命的基础动力……”

他乡的天空(6)

十五

去年春天,我在加州大学伯克利(berdkeley)分校教了一个学期的课,用中文教中国当代诗歌。三十来个学生多是华人子女,仅四五个美国人,都是学中文的研究生。据说伯克利分校亚裔已超过一半,而华人又占亚裔中的大多数。我这些年一直在英文的旋涡中挣扎;这回改用母语教书,踏实多了,像在浴缸泡澡。

我每周开车去伯克利两趟,课集中在周二、周四,去时顺,回来因高峰时间堵车。倦意袭来,我掐大腿拧耳朵都无济于事,只好高唱革命歌曲。

伯克利校园西门总是热闹非凡。一路排开各种摊位,从环保宣传到反战呼吁,从学生会竞选到同性恋团体摇旗呐喊。大门外临街处,每天都有个瘦小枯干的中国人,像个北京七十年代的上访者。他站在凳子上,搂着个糊满莫名其妙的中文字的木头支架,声嘶力竭地用英文重复叫喊:“happy o happy!”细听下去,让他如此幸福的是中国加入联合国主办奥运会,故伯克利理应多用中文授课。常有个美国流浪汉跟着凑热闹,指鼻子破口大骂。但“上访者”骂不还口,继续为幸福呼喊。要说这类怪人多了,都集中在那一带,以上岁数的白人为主,或演讲或唱歌或自说自话。在我们办公楼前的草坪上,几乎每天有两个老头,用类似智力游戏的圈套把旁观者卷进去,乐此不疲。我估摸,这是六十年代造反的后果,那些在新时代找不着北的人无所适从,最后疯了。

美国政治主流总体来说是温和保守的,但也另有一种激进的传统,六十年代伯克利的学生运动即证明。六十年代是美国历史的重要转折。美国随着战后国家秩序的重建而进一步体制化,使年轻人在物化世界的压力下寻找内心资源。而大学生的成份也发生了变化。五十年代末,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取代了免费上学的二战老兵,他们有更多的精力与时间从事课外活动,关注社会与政治,内心骚动开始向外寻找出路。矛头最先指向的是工作歧视,示威者们冲击旧金山的大百货公司,和警方发生冲突。一场波及全美国的人权运动开始了。

一九六四年秋,不顾校方严禁政治结社的规定,一个名叫言论自由运动的组织(sfm)在伯克利分校成立了。十月一日,一个原伯克利学生杰克·温伯格(jack weinberg),拒绝从学校行政大楼前的一张桌子上离开,被校警逮捕。于是上百名学生包围了警车,双方僵持到第二天晚上,温伯格被困在警车里长达三十二个小时,最后校方和sfm的谈判代表达成了协议,主修哲学的学生马瑞奥·萨维欧(mario savio)作为sfm的发言人,站在警车顶上让示威者“平静地站起来,有尊严地回家”。

不久,由于校方勒令sfm的领袖停课而导致新的冲突。十二月二日,在sfm的号召下,上千名学生涌进行政大楼静坐。第二天下午加州州长命令清场,六百名警察把学生一一抬出来。接着sfm号召罢课。十二月七日,校长在全校和解大会的讲话后,学生领袖萨维欧冲向讲台要求发言时被校警拦住并架走。第二天,校方放弃了严禁集会结社的禁令,sfm赢了这一仗。

造反运动开始从校园转向社会。作为电视时代的第一代人,他们懂得如何用这种媒体。比如他们的集会通过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深入人心,而杰克·温伯格那句名言“绝不信任三十岁以上的人”(never trust anyone over thirty),也是通过电视广播而家喻户晓的。

一九六五年,约翰逊总统决定出兵越南。反战把伯克利的学生运动推向高潮。示威者们涌向奥克兰(oakland)军事基地,要给那些即将上前线的官兵上课。与此同时,黑人运动从南方农村向全国大城市蔓延。一九六六年,“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在伯克利附近成立,提出暴力革命的主张。

与政治对抗相伴随的是文化及生活方式的反叛。有些年轻人提出用“性、大麻和摇滚乐”代替革命,由此形成的嬉皮运动一直持续到七十年代。这无疑与诗歌的影响有关。自五十年代起,旧金山就成了“垮掉的一代”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