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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佚名 5122 字 4个月前

句“张三是大于”,“人类是黑的”等。这些废话最见出所谓无用之用;那些有意义 的,其实也都以无用为用。有人曾称一些学者为“有用的废物”,我们也不妨如法炮制,称 这些有意义的和无意义的废话为“有用的废话”。废是无用,到头来不可废,就又是有用了。

话说回来,废话都有用么?也不然。汉代申公说,“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多言”就是废话。为政该表现于行事,空言不能起信;无论怎么好听,怎么有道理,不能 兑现的支票总是废物,不能实践的空言总是废话。这种巧语花言到头来只教人感到欺骗,生 出怨望,我们无须“多言”,大家都明白这种废话真是废话。有些人说话爱跑野马,闹得 “游骑无归”。有些人作文“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但是离题万里跑野马,若能别开生 面,倒也很有意思。只怕老在圈儿外兜圈子,兜来兜去老在圈儿外,那就千言万语也是白 饶,只教人又腻味又着急。这种才是“知难”;正为不知,所以总说不到紧要去处。这种也 真是废话。还有人爱重复别人的话。别人演说,他给提纲挈领;别人谈话,他也给提纲挈 领。若是那演说谈话够复杂的或者够杂乱的,我们倒也乐意有人这么来一下。可是别人说得 清清楚楚的,他还要来一下,甚至你自己和他谈话,他也要对你来一下——妙在丝毫不觉, 老那么津津有味的,真教人啼笑皆非。其实谁能不重复别人的话,古人的,今人的?但是得 变化,加上时代的色彩,境地的色彩,或者自我的色彩,总让人觉着有点儿新鲜玩意儿才 成。不然真是废话,无用的废话!

1944年4月10—12日作。

(原载1944年5月28日《生活文艺》第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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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很好

“很好”这两个字真是挂在我们嘴边儿上的。我们说,“你这个主意很好。”“你这篇 文章很好。”“张三这个人很好。”“这东西很好。”人家问,“这件事如此这般的办,你 看怎么样?”我们也常常答道,“很好。”有时顺口再加一个,说“很好很好”。或者不说 “很好”,却说“真好”,语气还是一样,这么说,我们不都变成了“好好先生”了么?我 们知道“好好先生”不是无辨别的蠢才,便是有城府的乡愿。乡愿和蠢才尽管多,但是谁也 不能相信常说“很好”,“真好”的都是蠢才或乡愿。平常人口头禅的“很好”或“真 好”,不但不一定“很”好或“真”好,而且不一定“好”;这两个语其实只表示所谓“相 当的敬意,起码的同情”罢了。

在平常谈话里,敬意和同情似乎比真理重要得多。一个人处处讲真理,事事讲真理,不 但知识和能力不许可,而且得成天儿和别人闹别扭;这不是活得不耐烦,简直是没法活下 去。自然一个人总该有认真的时候,但在不必认真的时候,大可不必认真;让人家从你嘴边 儿上得着一点点敬意和同情,保持彼此间或浓或淡的睦谊,似乎也是在世为人的道理。说 “很好”或“真好”,所着重的其实不是客观的好评而是主观的好感。用你给听话的一点点 好感,换取听话的对你的一点点好感,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你若是专家或者要人,一言九鼎,那自当别论;你不是专家或者要人,说好说坏,一般 儿无足重轻,说坏只多数人家背地里议论你嘴坏或脾气坏而已,那又何苦来?就算你是专家 或者要人,你也只能认真的批评在你门槛儿里的,世界上没有万能的专家或者要人,那么, 你在说门槛儿外的话的时候,还不是和别人一般的无足重轻?还不是得在敬意和同情上着 眼?我们成天听着自己的和别人的轻轻儿的快快儿的“很好”或“真好”的声音,大家肚子 里反正明白这两个语的分量。若有人希图别人就将自己的这种话当作确切的评语,或者简直 将别人的这种话当作自己的确切的评语,那才真是乡愿或蠢才呢。

我说“轻轻儿的”,“快快儿的”,这就是所谓语气。只要那么轻轻儿的快快儿的,你 说“好得很”,“好极了”,“太好了”,都一样,反正不痛不痒的,不过“很好”,“真 好”说着更轻快一些就是了。可是“很”字,“真”字,“好”字,要有一个说得重些慢 些,或者整个儿说得重些慢些,分量就不同了。至少你是在表示你喜欢那个主意,那篇文 章,那个人,那东西,那办法,等等,即使你还不敢自信你的话就是确切的评语。有时并不 说得重些慢些,可是前后加上些字儿,如“很好,咳!”“可真好。”“我相信张三这个人 很好。”“你瞧,这东西真好。”也是喜欢的语气。“好极了”等语,都可以如法炮制。

可是你虽然“很”喜欢或者“真”喜欢这个那个,这个那个还未必就“很”好,“真” 好,甚至于压根儿就未必“好”。你虽然加重的说了,所给予听话人的,还只是多一些的敬 意和同情,并不能阐发这个那个的客观的价值。你若是个平常人,这样表示也尽够教听话的 满意了。你若是个专家,要人,或者准专家,准要人,你要教听话的满意,还得指点出 “好”在那里,或者怎样怎样的“好”。这才是听话的所希望于你们的客观的好评,确切的 评语呢。

说“不错”,“不坏”,和“很好”,“真好”一样;说“很不错”,“很不坏”或者 “真不错”,“真不坏”,却就是加字儿的“很好”,“真好”了。“好”只一个字,“不 错”,“不坏”都是两个字;我们说话,有时长些比短些多带情感,这里正是个例子。 “好”加上“很”或“真”才能和“不错”,“不坏”等量,“不错”,“不坏”再加上 “很”或“真”,自然就比“很好”,“真好”重了。可是说“不好”却干脆的是不好,没 有这么多阴影。像旧小说里常见到的“说声‘不好’”和旧戏里常听到的“大事不好了”, 可为代表。这里的“不”字还保持着它的独立的价值和否定的全量,不像“不错”,“不 坏”的“不”字已经融化在成语里,没有多少劲儿。本来呢,既然有胆量在“好”上来个 “不”字,也就无需乎再躲躲闪闪的;至多你在中间夹上一个字儿,说“不很好”,“不大 好”,但是听起来还是差不多的。

话说回来,既然不一定“很”好或“真”好,甚至于压根儿就不一定“好”,为什么不 沉默呢?不沉默,却偏要说点儿什么,不是无聊的敷衍吗?但是沉默并不是件容易事,你得 有那种忍耐的功夫才成。沉默可以是“无意见”,可以是“无所谓”,也可以是“不好”, 听话的却顶容易将你的沉默解作“不好”,至少也会觉着你这个人太冷,连嘴边儿上一点点 敬意和同情都吝惜不给人家。在这种情景之下,你要不是生就的或炼就的冷人,你忍得住不 说点儿什么才怪!要说,也无非“很好”,“真好”这一套儿。人生于世,遇着不必认真的 时候,乐得多爱点儿,少恨点儿,似乎说不上无聊;敷衍得别有用心才是的,随口说两句无 足重轻的好听的话,似乎也还说不上。

我屡次说到听话的。听话的人的情感的反应,说话的当然是关心的。谁也不乐意看尴尬 的脸是不是?廉价的敬意和同情却可以遮住人家尴尬的脸,利他的原来也是利己的;一石头 打两鸟儿,在平常的情形之下,又何乐而不为呢?世上固然有些事是当面的容易,可也有些 事儿是当面的难。就说评论好坏,背后就比当面自由些。这不是说背后就可以放冷箭说人家 坏话。一个人自己有身份,旁边有听话的,自爱的人那能干这个!这只是说在人家背后,顾 忌可以少些,敬意和同情也许有用不着的时候。虽然这时候听话的中间也许还有那个人的亲 戚朋友,但是究竟隔了一层;你说声“不很好”或“不大好”,大约还不至于见着尴尬的脸 的。当了面就不成。当本人的面说他这个那个“不好”,固然不成,当许多人的面说他这个 那个“不好”,更不成。当许多人的面说他们都“不好”,那简直是以寡敌众;只有当许多 人的面泛指其中一些人这点那点“不好”,也许还马虎得过去。所以平常的评论,当了面大 概总是用“很好”,“真好”的多。——背后也说“很好”,“真好”,那一定说得重些慢 些。

可是既然未必“很”好或者“真”好,甚至于压根儿就未必“好”,说一个“好”还不 成么?为什么必得加上“很”或“真”呢?本来我们回答“好不好?”或者“你看怎么 样?”等问题,也常常只说个“好”就行了。但是只在答话里能够这么办,别的句子里可不 成。一个原因是我国语言的惯例。单独的形容词或形容语用作句子的述语,往往是比较级 的。如说“这朵花红”,“这花朵素净”,“这朵花好看”,实在是“这朵花比别的花 红”,“这朵花比别的花素净”,“这朵花比别的花好看”的意思。说“你这个主意好”, “你这篇文章好”,“张三这个人好”,“这东西好”,也是“比别的好”的意思。另一个 原因是“好”这个词的惯例。句里单用一个“好”字,有时实在是“不好”。如厉声指点着 说“你好!”或者摇头笑着说,“张三好,现在竟不理我了。”“他们这帮人好,竟不理这 个碴儿了。”因为这些,要表示那一点点敬意和同情的时候,就不得不重话轻说,借用到 “很好”或“真好”两个语了。

1939年10月15—16日作(原载1939年10月25日昆明《中央日报》《平明》副刊第1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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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是喽嘛

初来昆明的人,往往不到三天,便学会了“是喽嘛”这句话。这见出“是喽嘛”在昆 明,也许在云南罢,是一句普遍流行的应诺语。别地方的应诺语也很多,像“是喽嘛”这样 普遍流行的似乎少有,所以引起初来的人的趣味。初来的人学这句话,一面是闹着玩儿,正 和到别的任何一个新地方学着那地方的特别话的心情一样。譬如到长沙学着说“毛得”,就 是如此。但是这句话不但新奇好玩儿,简直太新奇了,乍听不惯,往往觉得有些不客气,特 别是说在一些店员和人力车夫的嘴里。他们本来不太讲究客气,而初来的人跟他们接触最 多;一方面在他们看来,初来的人都是些趾高气扬的外省人,也有些不顺眼。在这种小小的 摩擦里,初来的人左听是一个生疏的“是喽嘛”,右听又是一个生疏的“是喽嘛”,不知不 觉就对这句话起了反感,学着说,多少带点报复的意味。

“是喽嘛”有点像绍兴话的“是唉”格嘴,“是唉”读成一个音,那句应诺语乍听起来 有时候也好像带些不客气。其实这两句话都可以算是平调,固然也跟许多别的话一样可以说 成不客气的强调,可还是说平调的多。

现在且只就“是喽嘛”来看。“喽”字大概是“了”字的音转,这“喽”字是肯定的语 助词。“嘛”字是西南官话里常用的语助词,如说“吃嘛”,“看嘛”,“听嘛”,“睡 嘛”,“唱嘛”,还有“振个嘛”,“振”是“这们”的合音,“个”相当于“样”,好像 是说“这们着罢”。“是喽”或“是了”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另加的“嘛”字的煞尾。这个 煞尾的语助词通常似乎表示着祈使语气,是客气的请求或不客气的命令。在“是喽嘛”这句 话里却不一样,这个“嘛”似乎只帮助表示肯定的语气,对于“是喽”有加重或强调的作 用。也许就是这个肯定的强调,引起初来的人的反感。但是日子久了,听惯了,就不觉其为 强调了;一句成天在嘴上在耳边的话,强调是会变为平调的。昆明人还说“好喽嘛”,语气 跟“是喽嘛”

一样。

昆明话的应诺语还有“是嘞”这一句,也是别地方没有的。它的普遍的程度,不如“是 喽嘛”,却在别的应诺语之上。前些时有个云南朋友(他不是昆明人)告诉我,“是嘞”是 旧的说法,“是喽嘛”是新的。我疑心他是依据这两句话普遍的程度而自己给定出的解释。 据我的观察,“是嘞”是女人和孩子说的多,是一句客气的应诺语。“是嘞”就是“是 呢”,“呢”字在这里也用作肯定的语助词。北平话读“呢”为“哪”,例如说,“还没有 来哪”,“早着哪”,都是平调,可不说“是哪”。昆明读成“嘞”,比“哪”字显得细声 细气的,所以觉得客气;男人不大爱说,也许就为了这个原故。

从字音上说,“喽”字的子音(1)比“嘞”字的子音(n)硬些,“嘛”字的母音 (a)比“嘞”字的母音(ei)宽些,所以“喽嘛”这个语助词显得粗鲁些。“是喽嘛” 这句话,若将“是”字或“嘛”字重读或拖长,就真成了不客气的强调。听的人觉得是在受 教训似的,像一位前辈先生老气横秋的向自己说,“你的话算说对啦!”要不然,就会觉得 说话的是在厌烦自己似的,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