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钱立刻要送到雅安去的。柳东被刁德三刚才那番话说得感动了,他想他是不是又把人家想得太坏了,毕竟人家是来买房又不是来抢房的,人家好心送你回来,你连坐都不让人坐,水也没让人喝一口,你要十三万人家嗝儿都没打一个,这个用马刀剔指甲缝的人哟,万一他真是个好人呢?
刁德三刚走一会儿他的司机就回来了,说刁总打的回公司了,刁总说人家带这么大一笔现金跑长途坐公交车他不放心,让司机送柳东去雅安,把钱交了把柳西接回来,顺便也就检验一下,柳东是不是编了一个伤心的故事打动了他善良的心,刁总从前上过很多当,最是见不得眼泪,因此着了不少冤枉钱,他说他能忍受别人的欺负但不能忍受别人的羞辱,如果你的故事是编的,那你就是在羞辱他的善良,羞辱他的智商,司机还说刁总对所有人都这么大方仁义,一点儿不摆大老板的谱,虽说形象和行为大大咧咧像土匪,其实是好人,有时候高兴起来当着我们底下人也是手舞足蹈的像个小孩子。
轿车在成雅高速公路上飒飒飒地跑得很好,最叫柳东过意不去的是每个收费站都是司机掏钱,办自己的事让人家破费,多不好,但是司机说这是刁总吩咐的,你们已经很不幸了,能帮你们多少是多少,社会是个温暖的大家庭嘛。
柳东的眼睛就拼命眨起来。
柳西坐在派出所的屋檐下,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手,看见柳东了他黑溜溜的眼睛一亮——救星来了!柳东没理睬他,兀自进了所长办公室。
苟所长正在办公室写啥东西,坐,来,先坐,抽一支烟。他很疲倦的样子,看见那么多钱了眼睛居然不闪光。
“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你看我正在准备给局里的报告,考虑是不是给你弟弟一个治安拘留处分,这事我看也就算了。那天我给你们算帐的时候,是报的十万吧?后来我又仔细算了一下,出入可能大了一些。”
柳东想他又要开始摇我了,那天他是没有摇够,现在要狂摇了,反正我只有十三万,封顶了,过了这个数,那就只好跟他玩儿无赖了,我和柳西都在这儿,随便你先杀哪一个,钱的哪边的都没有!这样一想柳东反倒坦然了。
所长把十指交叉起来,胡乱敲打着,很难开口的样子,苦笑一下:“唔,是这样,小苗和二狗,今天上午扯了结婚证,准备国庆就把事办了,我们全家会善待小苗和郭大妈,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你们放心。只是有一条,你弟弟不能再在这里干了,我是担心二狗又节外生枝整些新麻烦出来。关于医疗费嘛,小苗的意思是,小苗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二狗又是她丈夫,她当然有发言权……这一摞发票,噢,里面还有些白条,我算了算,一共是八千多一点,你给八千吧。”
柳东惊呆了:“然后呢?”
“啥子然后呢?你还想干啥?”
“不是还要整,整……”
“容就暂时不整了,乡下人嘛,朴实才是硬道理,二狗虽然不是很聪明了,但是,朴实啊,心也好。”
柳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内疚,小苗这姑娘,小苗这姑娘的心,比起我们这帮老爷们儿,多干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钱,所长,这是一万元,其中八千,是二狗的医疗费,还有两千,是我们给小苗和二狗的喜礼,你无论如何收下。
大生活31(2)
所长送柳东出门上车,还为柳东拉开车门,阴沉地说:“要小心你们那个胡总,你们两兄弟不是他的对手,连下饭的小菜都不是,再见。”
这话说得不是一般化的深奥,有啥事不能说得明白一点呢?
柳东问柳西要不要去给郭大妈和小苗道个别,柳西说算了,我没那个脸了。车子掉过头以后,所长敲敲柳东这边的车窗,说还有一件事,那天我给你们报十万块钱的时候,确实考虑到了二狗的整容费是不是?以后有人问起你们来,希望你们也实事求是,是什么说什么。柳东说做人嘛这是最起码的规矩,所长你放心。同时柳东也就明白了那个深奥,看样子胡总确实把苟所长修理得不轻。
胡总后来对柳东说,二狗脸上的伤其实很轻,几道爪印,无非深点儿,狗爪子能有个深浅?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也是他们给二狗化了妆后整的,居然糊弄到你我头上来了,我在警官大学学过法医的,柳东心想是啊,可他们要是糊弄到别人头上了呢,糊弄到那些没上过警官大学也没学过法医的人的头上了呢?他们欺骗了我也欺骗了小苗,欺骗我倒没什么,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鸟,可是小苗那么干净的姑娘他们也敢骗,他们有多脏,有多狠!但是柳东非常感激刁德三。这人有氧啊!很久以后柳东才知道刁德三这家伙坏到什么程度,脚下长疮头顶喷脓,坏冒顶了。买卖双方同在生死线上,那是。可有人是在生死线上挣扎,而有人却在生死线上寻摸,看有没有机会把你搂屁股一脚直接踹死,免得你挣扎得又痛苦又难看又丢人现眼。刁德三是柳东的故事当中最没有氧的人了,他最后应该是被活活憋死!
……小苗的死讯是两个月以后传来的,那是秋天了,太阳亮丽长空高远,淡淡几丝白云在天上闲散地漂浮,满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哀伤。小苗喝了很多农药,死得很难看。柳东有些个猜想,假如二狗脸上的伤是真的,假如没有柳西的昙花一现……小苗也许能活下去,做一个本本分分的村姑到老,到死,可是小苗愤怒了,一切都欺骗了她,那么她就对一切报以欺骗,以牙还牙,我来你们苟家时已经死了,可是你们谁都没看出来,我欺骗了你们我成就了你们这些个傻瓜呀——傻瓜们接着往下活吧。
柳东把小苗的死讯告诉柳西时满怀一种恶意——多好的一个乡下姑娘,为你死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柳西淡淡地说我没想到她会那么想不开,如果我是神仙我能预知她的下场,我肯定带她走了,可真要是跟了我,她不是更惨吗?死了就死了吧,比我们少吃几年饭,多睡几年觉而已,你恨着我干什么?谁让你们想起养鸵鸟的?你们的鸵鸟呢?鸟毛现在有了一根儿没有?这个他妈的老金!他妈的二胡!还有你!
大生活32(1)
鱼儿每周五放学后去梁教授家学画,坐公共汽车一站就到,教授夫人却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在车上遇上坏人咋整?后来她就骑个老人车,准点到学校接鱼儿,教授就在家里准备一顿很优秀的晚餐,到了晚八点半,再由柳东去接鱼儿回家。对这两位老人,柳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骂人损人他有一整套,夸人却不会,他只能说这两位老人太有氧了,之有氧!是啊小苗是死了,可是别的人,有一千个一万个好好地活下去的理由。千姿百态这类酸词儿,就是专门发明出来描述生活的。
柳西的房子是没了了,他却有了一笔很天文的钱,柳东想柳西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狗撵慌了似的满世界乱窜过那种千姿百态的生活了,他该用这笔钱干些正事,做个买卖炒个股票啥的。柳西却说,哥,你每天骑个破三轮儿,风里雨里酷暑严寒的终于不是个事儿,你买一个铺面,开一个正规的水果店你看如何?柳东的鼻子又一酸,这就是柳西,小时候常被柳东南拳北腿揍得东逃西窜的柳西哟。柳西从柳东的脸上看出些啥来,遂起身,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去茶楼了。柳西你等等,这个水果店,算我们合伙开的,我的这两间房,也是我们共有的。柳西说都行都行,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小张姐姐冲将进来,杀气腾腾:
“你们凭啥把我的房卖了?”
“噢,噢,没有给你打招呼,”柳东笑着说。“这些天你又总不在家,坐,坐。”
柳西说:“这个妹妹凶。你的房?那是我们的房,天理王法都没有了那才是你的房!”
“是你的又咋?”
“这就对了噻,我就是一根儿火柴把它点了那也是我高兴,我嫌天冷了我点了房子烤一把火你把我咋?把我的东西咬了?莫名其妙你这个小婆娘。”
“你们,你们欺负人!”
“小张姐姐,是这个样子的,你看……”
“哥,留点口水你哪怕去吆鸭子呢,跟这种傻瓜你废什么话!”
“柳西你是不是皮子又肇痒了,刚对你有点好印象你又耍涨了是不是?去茶楼看你的英超,你走噻!”
“我不走,我怕我走了人家欺负你。”柳西嬉皮笑脸的。
柳东却明白,小张姐姐发火是有道理的,他刚收了人家半年的房租嘛。
“反正我是交够了今年的房租,我绝对不搬家!”
“刁德三赶你搬家了?”
“我管他是刁德几,刁德亿万来了我都不搬!”
柳西就给小张姐姐火上猛浇油:“对头,偏不搬,跟他狗日火拼了,我是你这边的,我肯信他还把你缝起来了。”
幸亏小张姐姐没听懂这句极端下流的话。她气咻咻地说:“都是社会上闯荡的人,哪个怕哪个?”
柳西就来了浓厚的兴趣,一屁股坐上桌子:“豪杰噢,豪杰豪杰,我哥以前人称柳大侠,这二年屡战屡败故尔隐退山林,现而今又来了张大侠,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个刁德三还以为桂花巷十九号没有人才了,瞎了狗日的狗眼,喔,叫呢,是扳起了的,家呢,是不搬的!”
小张姐姐瞪了柳西一眼:“房是我从你们手上租的,我只拿你们说话,我通知你们两点,第一,年底前我绝不搬家,我要把我的房租住完,第二,房租我是一分钱不多交,新房东要涨我房租,那该你们负全责。”
“我哥当初租房给你的时候,是看你青春美丽,房租故而温柔,现在新房东要涨你房租那是人家不好色……”
“柳西你再胡说八道我真就不客气了!小张姐姐,刁德三涨你多少房租?”
“翻了两番,太黑了嘛,说不定你们是合伙欺负我呢!”
柳西很惊讶地怪叫一声:“欺负你这样的妹妹还用合伙?见过拍蚊子吧?两个巴掌叭嚓一拍,这么一搓一搓,再吹口气假装就没有你了,噢,本来就没有你。”
“翻两番地涨房租,这个刁德三确实狠了点,柳西你快走,去看你的球赛!”
“家头这些事,比英超还好看。”
小张姐姐嘀咕了一句很下流的话:“锤子毛!”
柳西很夸张地又怪叫了一声:“真是鸡屙尿了!小张姐姐你敢给我耍女流氓我就敢给你耍男流氓。哥,反正我们已经收养一个鱼儿了,再收养一个虾儿那也是虱子多了不痒,小张姐姐,一分钱的房租你都不用操心了,对直搬我们家来,鱼儿咋过你咋过,我们假装你是大鱼儿。”
小张姐姐愣愣的,然后哭了。
柳西顿感索然,“你看给你开两句玩笑你都受不了你还闯荡社会,你在拿你我开心哟。”跳下桌子,灰溜溜走了。
小张姐姐也走了。唉,她当初来租房的时候何等样潇洒气派,何等样风光,价都不问就敢掏腰包,这才一年多就被社会修理成这样,人生哪人生!小张姐姐,清醒白醒地你跑到成都来做啥?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以为成都比别处白一些?前些日子联合国派好些洋傻瓜来考察我们,给我们发了安居工程奖和最适合人类居住奖,有更傻的傻瓜就敢去偷奖章,满世界通缉呢抓来一个农民,把联合国的奖当废铜卖给废品收购站了,最适合人类居住?是啊,他们却没有说清楚最适合哪一种人类居住,你也不好好掂量就睁起美丽的眼睛往成都跳,成都是个火锅城呵,你以为把你烤不成热锅上的蚂蚁,你天真哟,或者是成都的火候还不够?你放心,一万多个罗汉儿甚至包括你自己不是往火上添柴就是往火上浇油,不把你烤成热锅上的蚂蚁不把你涮成羊肉它敢叫成都?
大生活32(2)
一看手表快九点了,柳东正准备冲出去接鱼儿的时候鱼儿回来了,后面还有一个笑嘻嘻的梁教授。
唉,成都,哪怕是有梁教授这样的好人,它还是成都嘛。
这天夜里暴雨下得不歇气,天亮了,老天仍不解恨仍泼洒着。水果摊很显然是摆不成了,柳东用雨衣把鱼儿包得严严实实,鱼儿,中午要是还下暴雨,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学校我给你送饭,不下雨呢你还是吃学校的伙食团,柳东爸爸要去摆水果摊。鱼儿说晚上要是还下雨呢?柳东说那你就给老子游回来,小小年纪要学会说点吉利话嘛!不过这样的苦日子你我就快熬穿了,我们就要有自己的水果店了,天上下刀子你我都不虚。他把鱼儿摆上三轮刚出院门,小张姐姐回来了,什么雨具都没有,披头散发成母夜叉那种形象,脸色苍白嘴唇乌紫,她对柳东笑一笑说那个刁德三,已经摆平了。柳东心里一咯噔,然后想,算了,做那么多联想有啥用呢她又不是你的亲妹妹!
大生活33(1)
还是这个早晨高明那边也在下暴雨。
小蜂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的大雨发傻,一阵过后他就去找高明,高明正在用早点,高明的早点一般都用得很长,边用早点边看报,桌上摆得呼啦啦的但是人家只吃很少一点,国外的有钱人在电视上都是这个名堂。小蜂走进餐厅说这么大的雨,高叔叔你开车送送我嘛,洪雨也很同意,就用希望的眼睛看高明。高明说,如果我现在刚好要出门办事,不管有雨没雨,送你一段毫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