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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不殉什么情,我死了鱼儿咋整?再说为张小云和洪雨这样的婆娘去死,我犯不着!

要找啊,还得找杜鹃这样的好女人,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闲着的姐姐妹妹,哪怕是小姨子,也——行!

大生活60(1)

老金这匹老鲨鱼的真面目彻底暴露以后,也就再没有必要躲躲闪闪了,故尔天天浮在水面上换气。柳东和他去丁爷的小饭馆喝酒,这些日子尽忙活些怪头怪脑的事,就把丁爷忽略了,那哪儿成啊?老远就看见小饭馆外一块纸牌在风中翻飞,走近一看,纸牌上说“休息”,隔了玻璃再往里一看,丁爷坐在一张餐桌后发傻,推门进去后丁爷木讷地说,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招呼。很明显的气氛不对,问丁爷出啥事了,丁爷只发傻,再问燕子、春草和小文呢?我把她们放假了,究竟是咋啦丁爷你倒是说话呀,哎,邱大姐走了,也没言语一声,走了,好好儿的,说走就走了,这人哪,唉,我想为她戴一块青纱,我没那名分哪我,邱大姐人呢?在家里停着呢。

老喜鹊死了,这世上从此少了一种令人高兴的喳哇。

老金拿来一瓶江津白和三只玻璃杯,他们就默默地喝起酒来,没有什么安慰话说给丁爷,丁爷是山,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山还是山,这一道大坎迈不过去的话,他还敢是丁爷?这时候很大一拨臂戴青纱的男女涌入,咋咋呼呼的,老板呢?谁是老板?丁爷呆呆看他们,说事吧。你是老板,那好,邱玉香的抚恤金,你准备出多少?

闹一阵柳东闹明白了,这拨人是邱大姐的亲戚。邱大姐不是孤身一人嘛?怎么一下子死出这么多亲戚来?

这拨人把小饭馆四下里坐得满满当当,很刁蛮的样子,乱七八糟说着他们的道理,邱玉香是被这饭馆活生生累死的,你们赚那么多钱剥削邱玉香那么久,总不能一毛不拔呀,有钱人都这么心狠么?你看他们还在这里喝酒哟,是嘛,居然连祭幛都没有送一幅,嗨,老板,你开腔噻?他稳得起哟,我们天天来坐起,叫他生意搞球不成……

老金挺身而出了,你们讲理不讲理?

这就是正在讲,我们不讲理,早把这个饭馆砸个球的了。

洪雨大口喘气跑进来,丁爷,丁爷!洪雨然后为丁爷揉背,丁爷,丁爷……她一眼都不看柳东,假装没有柳东这么个人,她向老金还点了一下头,却没有理睬柳东,柳东心说去你妈的,老子我也用不着犯贱去答理你,正这么想时洪雨说,柳东,你和老金去看看邱大姐的灵堂,看还缺什么不缺,哎,哎,柳东忙不迭地应着,老金,走,走,洪雨,丁爷交给你了,老金,走!

邱大姐的灵堂,是柳东见过的最简单的灵堂,正面墙上一张五寸的彩照,邱大姐在绿蜻蜓幼儿园和一群孩子的嬉戏场面,余者空空荡荡,墙皮剥落得见了红砖,屋正中一张灵床,床前一只木凳上摆一个拳头大小的香炉,两根特别细的红蜡已是烛泪流尽东倒西歪了,但这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灵堂,因为邱大姐本人正坐在自己的灵床上抹眼泪。

邱大姐是假死,医学上叫作假性死亡。

邱大姐假死后她的那些从不往来的亲戚们把什么都分了,存折,家具,连茶壶都拎走了,邱大姐手上的一只破表也被捋下来,为了一台十四寸的小彩电和几件旧家具吵了整整一夜几乎要去厨房抢刀了,幸亏刀也被分了要不然早就砍将起来。房东说你们不能把死人停在这里,要送殡仪馆,他们说,送殡仪馆你出钱哇?说得房东难过地低下头去。

老金叹口气说好悬,幸好没送殡仪馆,要不然那里的冰箱早把邱大姐冻成真死了,这帮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还真是救了邱大姐一命,就像好人经常要干坏事一样,坏人也经常干些好事。

邱大姐的亲戚们回来了,丁爷答应给他们二万块钱的抚恤金,他们一个个眉飞色舞可是顷刻间目瞪口呆,就是那句老话——你死得好好的,怎么又活了?

柳东定定神,很严肃的样子:“都来了?晓不晓得我是干啥的?”

“你是干啥的?”

柳东说:“你管球老子是干啥的?我告诉你们,谁从这屋里搬走些什么……”

老金说:“是抢走些什么。”

柳东说:“谁从这屋里抢走些什么,马上给老子搬回来!”

老金为虎作伥说:“你们千万当心,哪怕少一根儿筷子,我把你们统统抓起来,这叫入室抢劫懂不懂?先说说,存折在哪儿?”

“我们分了。”

老金说:“分得很快嘛你们。我手机没电了,柳副局长,借你的我用用,我看先叫所里把他们扣起来,省得再回头一个一个找他们,麻烦。”

柳东说:“还是先看看他们的态度。”心里直打鼓,万一被这拨人看出什么破绽,呼啸着冲上来把我们一阵乱捶那也是白挨,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眼看这拨人已然露了怯,老金更是穷追猛打:“你们这叫团伙抢劫,在量刑上是要罪加一等的,学过《刑法》吗?趁这几天还能自由行走,抓紧学一下。你们当中如果有人从前进过局子,就叫作是有前科的,这就很麻烦了。”

有个嘴巴很大的看上去还入目的婆娘说:“我们把东西和钱还回来嘛。”

老金勃然大怒:“东西?钱?你看你们这些法盲!那叫赃物和赃款,至于这个案子咋定性,看你们表现了,定成团伙盗窃那是绰绰有余,要定成抢劫嘛,还要和法制科的金科长商量一下,定成抢劫你们狗日事就出大了,前两天的《成都晚报》看没有?一个傻瓜就为想抽烟就抢了一包烟钱结果是啥子下场?三年收监执行,你们算算你们抢走的东西折合成多少包烟了?我们刚才没有打你们骂你们嘛?”

大生活60(2)

“没有没有,”大嘴婆娘说。

柳东看老金的目光中充满赞赏,看大嘴婆娘呢目光就有些色,可惜这个婆娘了,居然长得表里不一,再仔细一想,有表里如一的婆娘么?有么?

老金说:“那就好,不要回头再反告我们一个刑讯逼供罪。”

“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们知错改了还不行?”大嘴婆娘满面媚气。

柳东砰然心动了,如果实行走婚制的话,这样的婆娘也是可以走她一下的。老金却浑然不为色所动:

“那就都给老子滚,两小时之内,赃物赃款,一点儿不少给我退回来。”

大嘴巴婆娘有些忸怩:“那个彩电我们卖了,它不好分嘛,卖给一个流动收荒匠了,现在到哪里去找呢?”

“卖了多少钱?”

“二百元。”

柳东正想说那就还钱老金说:“这就是我们柳副局长刚才说的态度问题了,旧的找不回来,买一个新的嘛,你们还瓜不溜秋站这儿干啥?还不赶快去退赃赔赃还等啥?等我给你们泡茶?连茶壶都被你们抢走了我拿尿壶给你们泡茶?”

那拨人故尔鱼贯而出。柳东说等一下,把你们戴的孝都给老子摘球了。老金啊,进过局子的人,他就是不一样,你当初就是这样被警察谈话的?老金说差不多吧,从琢磨鸵鸟蛋的同时,老子就在琢磨刑法呀刑事诉讼法这些名堂了,总之先要规划好自己的下场,这一琢磨,顷刻间长学问,同志,不学法不行哟!柳东说老金,万一人家发现我们是假冒伪劣的公检法了你咋整?老金说最多判你我一个防卫过当,老金还要抒发什么的时候邱大姐说话了:

“你们去问问丁大贵,他还要我不要?”

这就对了,死过一回的人,从阴间到阳间来回一比较,自然就明白很多道理,就伟大和正确起来,这还不把丁爷高兴死了?打从知道邱大姐夭折后丁爷就傻得快不是山了快成丘陵了。

老金说邱大姐,我们这就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把你送过去?柳东说不行不行,丁爷的高血压本来高,一看邱大姐没死,老家伙的血压往上冲一冲,听说邱大姐真要跟他过了,血压再往上冲一冲,说不定先要办他的后事了,这件事要缓一些时候,缓上一两个钟点的邱大姐你要看我的眼色行事。

*第七部分

露易丝非常喜欢鱼儿的画,鱼儿也非常喜欢露易丝,她第一次和外国人打交道,所以很高兴,但是露易丝问鱼儿说你为什么把这样画成那样的时候,鱼儿就不能做很好的阐述,鱼儿说它就是那样的嘛,露易丝说为什么,鱼儿就开始支吾起来,总之露易丝像电影上的联邦调查局,反复盘问鱼儿。

大生活61

在丁爷的小饭馆里,从前的那些穷朋友正在千方百计安慰丁爷,旧厂长说,丁爷,我们都晓得你和邱大姐迟早是一家人,这是老厂的兄弟伙门凑的份子,大家都不容易所以你也别嫌少,老苏说丁爷,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不像你,我们以后还是天天喝酒,下棋,我要再敢赢你一盘,我是乌龟和王八的杂蛋,总之什么不是人话老苏说什么,王鹏举说丁爷,其实你的条件挺好的,等把这一阵子的难过劲儿过去了,我给你登报纸征婚,你的终生大事包在我身上,云云。

柳东、老金和另一拨人在厨房里大忙特忙,老金并且指挥众人把所有的小方桌拼在一起,酒呀菜呀摆得满满当当,老金说,邱大姐都死了这日子你我还怎样往下过?不过了!冰柜里的鸡鸭鱼肉,连厨房里的最后一滴酱油,今天我们都把它洗白然后作鸟兽散,从今以后天各一方,彼此再不见面免得又想起伤心的往事来,丁爷,来,起,起!洪雨你在想啥?来,扶扶丁爷,王鹏举,除了开洒水车你还会干点儿别的不?来,帮着扶一下丁爷,丁爷你看你你看你,化悲痛为力量嘛至少我们还有梦,都坐起坐起,洪老板你是咋了?我倒真是想搀你一把呢可是男女授受不亲,我这人表面流氓,其实之传统之保守!王鹏举你给我起来,那是邱大姐的座你咋如此没有眼水?人家尸骨未寒你就撤人家的席你说你还有心肺么?

总之在老金很夸张的咋咋呼呼中这顿丧伙就开席了,老金致祝酒辞,各位,我们今天不把丁爷吃垮说明我们太拙劣,昔人已乘黄鹤去,好马不吃回头草,马不回头草回头,柳东你也说两句?

——我们今天都不要站起来,坐着好说话,第一杯酒,祝我们丁爷万寿无疆!

——丁爷万岁!

——丁爷,喝,邱大姐这一走,再莫人管你喝酒了你明明是解放了嘛。

——什么叫爱情?我原来以为那都是鬼扯,现在我算是看见真的了,好感动人哪!丁爷从前谦虚,说他们一个是老喜鹊,一个是老乌鸦,冬天里同站在一根儿枯枝上,叽叽喳喳摇啊摇,聊啊聊,明明不是这么一回事嘛,明明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嘛,就是老点儿,成熟点儿嘛。

——你说这个年轻人,啊?他爱得死去活来那是他不懂事,到丁爷这把年纪还是如此痴情这才是榜样,丁爷,你听不听我的故事?你赏脸点一下头?丁爷?

——哎,哎。

——这几年来,我们家老南瓜一直跟我闹离婚,晓得为啥不?她经常梦见我在外面有情况,醒来后把我又打又掐,我比窦娥还冤哪!老南瓜还揪我耳朵去法院,法官问她离婚理由呢她说又梦见我做坏事了,一个玉洁冰清的人被梦得如此邋遢这世界还有章法没有?我说我梦见我捡了一万块钱你咋不找我分一半呢?我梦见我把你掐死了警察咋不抓我呢?终于有一天我也做一回噩梦,梦见天上掉下一大包钱来正好把我们家老南瓜砸死,等我笑醒了一看,老南瓜还在我身边睡得呼儿嗨哟的。杜鹃睡觉打呼噜,柳东你是晓得的噻。

——你会说人话不?

——这时我坐在床上伤心哭起来,你们猜我哭什么?

——哭你老婆没有死?

——你老婆才没有死!你会说人话不会?

——那你哭啥?

——我是哭,老婆万一死了我咋整?我对我的梦说,你把你的钱拿走,把我们家老南瓜还来!

——是,是,谁没有做过噩梦呢?看我们丁爷,现在还在做噩梦,梦见邱大姐死了。经常喝酒的人都这样,迷迷糊糊的他就搞球不清楚是梦还是醒,丁爷你醒醒,像你那样喝酒没法不做噩梦。

——我是做梦?我是做梦?

——你都迷糊两天了,来跟我们说说你都梦见啥了?

——邱大姐走了。

——你才走了呢丁爷,你咋跟我一样也做这些没出息的梦呢?丁爷,我掐你一把,痛不?

——痛。

——那丁爷是真醒了。

柳东去隔壁的茶楼请来了邱大姐,丁爷看见了邱大姐,只是很平淡地笑了一下,洪雨却伤心哭起来。

全体都傻了,还是那句老话,死得好好的,怎么又活了?

——丁爷,刚才邱大姐说了,今天这台酒,是你和邱大姐的喜酒。

——乱说,哪有这么邋遢的喜酒?这个最多算是订婚酒。

——丁爷和邱大姐的喜酒,要按照国宴的规格来。

——这么大一把年纪了……

——丁爷,你想稀哩糊涂就把这么好的老喜鹊接回你的乌鸦巢你那是妄想,我们老喜鹊还不想默默无闻地嫁呢。

——我就是那么想的。

——那就由不得你了!

——办,一定办,择个好日子,其他的一切都在我身上,丁爷,你是我们的老功臣,可是你苦了一辈子,这个世界欠了你太多,我们来还。

——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