粞说:"你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狠劲地折磨自己,然后再折磨你最爱的也是最爱你的人."
星子把脸贴在粞的胸脯上,一任眼泪哗哗地流.星子能听到粞"怦怦"的心跳.星子感到很温暖很舒服.
粞的手臂使上了力,它们钳得星子骨头都疼了.粞反反复复地吟着:"星子,星子,你是我的,是我的."星子在粞的声音中觉得一切都恍惚而迷醉.
星子那天在粞那儿呆到很晚才走.粞送她回家时一直用手臂揽着她的肩,星子将头靠在粞身上.星子生平第一次和异性一起度过这么亲热的一个晚上.而实际上,粞几次用嘴唇去吻星子的唇,都叫星子避开了.
在返家的中途,星子和粞都同时看见了横在那里的一排平房.那排房子所有的房间都亮着灯,在暗夜里十分地醒目,粞和星子的心几乎都缩了一下.粞的手臂上又加了一些力,而星子却在那一刻惊恐地跳开了.一片很大很大的阴云迅速地覆盖了星子的心,星子仿佛看见,那是成团成簇的桃花汇集成的云影.在那阴云之上,如火如荼地开放着无数艳丽的桃花.星子嘶声喊出了一个字:"不——"
星子那一声"不"字的悲哀,使粞觉得刚刚织成的一个梦幻又在瞬间里破碎了.
星子开始朝自己家的方向奔跑了起来,粞愣了一下,追了上去,粞急切地喊道:星子、星子.你等等,你听我说.
星子却叫着:"不,不."一直往前跑.
几百米之后,粞追上了星子.粞抱着她,想使她安静.星子却不停地厮打着挣扎着,星子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嫁给你."
粞说:"你安静点,你可以不嫁,我们还是朋友,只当没有今天的事.你这样回家,你妈妈会以为我欺负了你.星子,我求求你."
星子渐渐安静了.她到底还是挣开了粞的手臂.星子理了理头发,脸上呈现出非常理智的神情.
粞凝视了她几秒,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粞想走了几年,一步也没前进.
直到走到星子的家门口,两人都没说一句话.星子欲进门洞时,粞拉住了她的手.粞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捏了捏星子的手,扭身走了.
星子忍不住叫了声:"粞!"
粞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十分地惨然.
星子的母亲在星子一进门时便说:"你以后少同粞来往.你们俩现在是完全不同身份的人."
星子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爱他."
星子的母亲惊愕了,问:"你要嫁给他?"
星子说,"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他,但我永远爱他.他是我的生命."星子说罢气哼哼地回到自己房间,她觉得脸上发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母亲这样说.她就觉得自己想这么说.星子如此想着,忽觉胸口堵得慌,星子一头扑在了自己的床上,发泄般叫道,"我爱粞,我永远爱粞.我要和他在一起."
星子的母亲重重地敲打着她的门,用一种严厉的语气说:"你发什么神经!"
星子霍然而惊.
星子停止了叫喊.起身坐了几分钟,尔后想,该给粞写封信了,告诉他,他此生休想得到我.
十
粞没有给星子回信,这使星子产生好强烈的失望,按她的设想,粞或是急切地紧张地跑来找她,或是以同样方式给她写封信,信中写满了他对她的爱恋以及他的仟悔,很忧伤很缠绵的一封信.
但粞却没有任何消息,仿佛失踪了似的.自尊的星子自然也不会登门再去找他.为此漫长的白天和漫长的夜晚,星子十分地孤独和郁闷.
恰这时间里,家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客人.这是一个正在上军事院校的男孩子.一脸稚气,眼睛又大又亮,笑时好露出两颗虎牙,母亲介绍说,他叫亦文,是母亲大学最要好的同学余丽的儿子.星子见过余丽阿姨,星子知道她是一个很漂亮也很能干的女人.母亲说、亦文到成都他叔叔家去度假,顺便在这儿玩几天.母亲说星子,亦文玩得好不好,就看你怎么导游了.
星子正寂寞,星子想同这大孩子玩几天也没什么,星子比亦文大两岁,亦文使叫了她星姐.
亦文是一个性情活泼的男孩子,而星子亦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两人又极富幽默感,一对上话便形成了默契.星子很惊异这男孩理解她的幽默的能力,经常地她跟别人来句幽默时,不得不重复一遍还解释一番,把一句传神的话变得如一本教科书一般死板和罗嗦.在风景区划船时,船歪了歪,星子险些闪到水里.亦文说:"留神,快中午了,鱼肚子很饿的,别送上门去."
星子说:"我给你创造一次学雷锋的机会呀."
亦文说:"那别人一定会喊,噢,这个解放军原来是个潜水员啦要不他怎么只往水底沉呢?"
星子大笑起来,星子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个空军."
这之后星子和亦文便常这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式地对话.星子觉得很放松很愉快.
星子陪亦文转悠了一星期,并不觉时间过得慢.一次在寺庙里观佛时,亦文问星子有没有男朋友,星子答说没有.亦文立即以很快的速度说,"我也没有."
星子觉得他这表白挺好笑,便一指佛门说:"那你进这儿够资格了."
亦文狡黠地眨眨眼说:"但是现在不够格了."
星子听出他的话中之意,略微怔了怔,然后说,"噢,寺院是不要军人的."
亦文笑了笑,说:"你很机灵."
这之后,星子觉出亦文注意她时,眼睛里多了点内容.
亦文原说在星子家呆一星期的,一星期又过了三天,亦文仍无离意.星子的母亲暗中对星子说,"亦文喜欢你,你也热情点,他比粞强."
星子无语.他真比粞强么?他真能替代粞而深刻在她心里头么?她心里有了粞还能再容一个亦文么?星子问自己.
这天星子和亦文从外面回时.星子在门缝里看到夹有纸条.星子的心"格登"了一下.纸条如她所料是粞留的.粞在纸条上写着:"星,好想见你,有要事谈,晚上能来吗?等你.粞."
亦文看了纸条,满脸醋意,亦文说:"星,谁叫粞?"
星子说,"请叫'星姐'."
亦文说:"他可以这么叫我就可以.粞是谁?"
星子说:"我的一个朋友."
亦文说:"干什么的?"
星子说:"搬运站的."
亦文仿佛松了一口气,又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星子很恼火亦文适才那松下的一口气,星子想你无非是上了个大学而已,粞若参加了高考,录取的学校还能比你差么?星子说:"你什么时候转业到公安局了,是做了警察还是户籍."
亦文强笑了一下,说:"我只是情不自禁.这纸条给我带来些危险."
星子说,"关你什么事."
亦文说,"关于我的婚姻大事."
星子不觉"噗哧"一笑,说:"八杆子不着边的事,说得像真的一样."
亦文说:"星,听我一句话,晚上别去."
星子说:"小弟弟,你管得太多了.像我妈妈一样爱管事不符合你的年龄."亦文突然反拧住星子的手,说:"你再叫小弟弟,你再敢叫."
星子"哎哟哎哟"地叫唤.星子说:"那叫什么?"
亦文说:"叫亦文哥.或者叫文----."
星子笑得没力气,亦文又不饶,星子于是叫了声:"文——."
晚上星子出门时,亦文在同她母亲说话,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母亲问:"星子你去哪?"
星子说:"同学家."
母亲狐疑地问,"哪个同学?"
亦文说:"有个叫粞的同学给她一张纸条叫她去一下."
星子狠狠瞪了亦文一眼.
母亲说:"星子,回来."
星子快步下楼,骑了自行车便跑.星子想,即使我不去粞那儿,我也有对自己的事作主的权力.
季节中最热的旧子已经过去了.在户外度夜消暑的人又回到了家中.路灯下,只是一堆一簇打牌的人们.生子一路蹬车,绕过露天里右一堆左一堆的打牌者.星子心说,粞,你能有什么要事找我呢?你又在耍你那聪明的花招么?
星子骑车到了勇志家.勇志的家关了门.星子奇怪,使劲敲了敲,没人应.她感觉屋内有人,便扯起嗓子叫了几声:勇志!勇志!
屋里这时才有动静.星子听见了勇志的声音:"星子吗?等一下."
星子好等了一会儿.门才开,星子正欲问"干什么神秘事"时,忽见一女孩面红耳赤地坐在勇志的床沿上,头发有些凌乱,床显然也是匆忙收拾了一下的.星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觉脸一热.
勇志说:"星子要不是你,我是不会开门的,这是小珍,我的女朋友."
星子说:"小珍,你好."
小珍红了红脸说,"你好,我早晓得你."小珍说了一口比较土的郊区话.星子想她恐怕是靠押土地参加工作的.
果然勇志说:"她是去年押土地到我们站的."
星子说:"你瞒得好严呀,什么时候请我吃糖?"
勇志说:"春节怎么样?小珍,看星子的面子,你同意了吧?"
小珍撤娇似的扭了一扭,朝勇志的背捅了一下.
星子很羡慕地看着她.星子想,这多么好呵.
勇志说:"星子,你呢?和粞怎么样?"
星子反问道:"你觉得我们能成吗?"
勇志说:"我吧,最难,想撮合你们成吧,又觉得这太委屈了你,不撮合吧,又觉得粞好惨."
星子说:"他有什么好惨的?他现在不是走红了吗?
勇志说:"走红是一回事,可被自己喜欢的人冷落又是另一回事呀."
星子说:"这是他自找的."
勇志说:我好可怜他.这几天他忙得厉害,到处找业务,想把今年的吨位超出去年的一倍,忙成这样子,还只抽烟不吃饭,人瘦得只一张皮包着.
星子一下子紧张起来.星子说:为什么?他病了?胃不好?"
勇志说:"你就别问了,还关心他干什么,既然你又不打算跟他有什么关系."
星于沉默了一下,星子想勇志说的也对,可她仍然忍不住.
星子说,"跟我说说吧,勇志."
勇志说:"还能为什么?不就你那封信?"
星子的心抖了起来.星子忽而起身说:"那我找他去."
星子还没挪步,勇志拦住了他.勇志说:"星子,你听我讲几句好不好?"
星子不解地盯着他.
勇志说:"你既然不打算嫁给他,你就不应该又关心他又依恋他,让他产生误解.要不然,他会认为你只是嘴巴硬硬,到一定时候,你仍会接受他.这样你就害惨了他,星子你现在这样,对他惩罚得也可以了,你反正写了那信,他反正也难受了,干脆由他去,过些日子,他自己会把自己的伤治好."
星子望着勇志.一副十分茫然的样子.
勇志说:"你们现在差距也拉得很大,过去又有过伤心的事,你们真要是结婚,也不会幸福.依我所见,各人都理智一点,算了."
星子苦笑了一下.星子说:"勇志你说得对?"
星子说完,眼泪哗哗地往外淌.
勇志说:"星子,你自己别太难过就是了.照我说,男人们比女人们过这样的关要容易得多."
星子点点头,再次告辞.勇志出来送了她一段.勇志在出门前,携着小珍亲了又亲,十分温存他说:"乖,我一会儿就转来."
星子在开自行车锁时,从大开着的门洞看到了这一切.星子心里有些苦涩.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十一
星子到底没来.粞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里一动不动.实际上粞也预料了这样的结果,可他仍然坚持地希望着什么.粞相信星子对他的依恋并不少于他她的爱,虽然星子总是拒绝着他.
粞想,他毕生后悔的事有两件:一是糊糊涂涂地同水香的恋爱,二是没去考大学.星子那时说他太多虑,说他优柔寡断,还说他见小利而忘大事,他当时不服,同星干好争了一场,而现在看来,星子说得何其正确.粞想,我恐怕是太自作聪明了,只相信自己的聪明而不相信别的,结果遭自己的聪明所误.
星子那天拿了大学招生考试的报纸一路狂奔地来找粞时,粞正在拖板车.粞放下车把一字不漏地将那条消息读完后,心里很受震动.星子两目放光,星子说:"粞,一定要考,我们一起复习."
粞亦十分兴奋.粞说:"当然考,怎么复习,你晚上来我家好不?"
星子高高兴兴地走了,粞依然去拖他的板车.拖着拖着,粞的心便又阴云四起.粞想,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我是不是又在幻想了?我是什么人?我有什么资格上大学?我难道还没尝过被人刷下来的滋味?万一不许我上,又何必惹人耻笑呢?
粞在卸车时,对勇志说了考大学的事和自己的想法,勇志说:"你可别让人家一边政审一边骂你也不屙泡尿把自己照照,就凭你这反革命的爹,居然也想上大学."
粞在勇志的话前,完完全全地泄了气.恰在这天下班时,站长王留找了粞.王留说"公司要办个理论学习班,站里推荐你去."王留且说根据粞一向的表现,等学习班结束后,打算任命粞做甲小队的小队长.临了,王留还拍拍他的肩说:"年轻人,好好地干,你会有前途的."
粞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运气.粞想,万一大学不录取,这儿又说他不安心工作,再不看重他,那么,他一辈子就得拉板车了.毕竟上大学是渺茫的事,而去理论班和当小队长却是实实在在的.
粞于是拿定了主意.星子极失望.星子很厉害他讲了粞一顿.粞不服.粞甚至想,你一个女人,哪里晓得我这样的人能打开一点局面又有多难.粞想,纵使我考上最好的成绩,大学也不是笃定要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