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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喂,店家,店家”的回声,店里却毫无动静。

正在这时,一阵北风吹来,猎猎作响,两人都感毛骨悚然。

张朝唐拔出佩剑,闯进店去,只见院子内地下倒着两具

尸首,流了一大滩黑血,苍蝇绕着尸首乱飞。腐臭扑鼻,看

来死者已死去多日。张康一声大叫,转身逃出店去。

张朝唐四下一瞧,到处箱笼散乱,门窗残破,似经盗匪

洗劫。张康见主人不出来,一步一顿的又回进店去。张朝唐

道:“到别处看看。”哪知又去了三家店铺,家家都是如此。有

的女尸身子赤裸,显是曾遭强暴而后被杀。一座市镇之中,到

处阴风惨惨,尸臭阵阵。两人再也不敢停留,急忙上马向西。

主仆两人行了十几里,天色全黑,又饿又怕,正狼狈间,

张康忽道:“公子,你瞧!”张朝唐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远

处有一点火光,喜道:“咱们借宿去。”

两人离开大道,向着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是窄小。张

朝唐忽道:“倘苦那是贼窟,岂不是自投死路?”张康吓了一

跳,道:“那么别去吧。”张朝唐眼见四下乌云欲合,颇有雨

意,说道:“先悄悄过去瞧一瞧。”于是下了马,把马缚在路

边树上,蹑足向火光处走去。

行到临近,见是两间茅屋,张朝唐想到窗口往里窥探,忽

然一只狗大声吠叫,扑了过来。张朝唐挥动佩剑,那狗才不

敢走近,只是乱叫。

柴扉开处,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手中举着一盏油灯,颤

巍巍的询问是谁。张朝唐道:“我们是过路客人,错过了宿头,

想在府上借宿一晚。”老婆婆微一迟疑,道:“请进来吧。”张

朝唐走进茅屋,见屋里只有一张土床,桌椅俱无。床上躺着

一个老头,不断咳嗽。张朝唐命张康去把马牵来。张康想起

刚才见到的死人惨状,畏畏缩缩的不敢出去。那老头儿挨下

床来,陪着他去牵了马来。老婆婆拿出几个玉米饼来飨客,烧

了一壶热水给他们喝。

张朝唐吃了一个玉米饼,问道:“前面镇上杀了不少人,

是甚么匪帮干的?”老头儿叹了口气,道:“甚么匪帮?土匪

有这么狠吗?那是官兵干的好事。”张朝唐大吃一惊,道:

“官兵?官兵怎么会这样无法无天、奸淫掳掠?他们长官不理

吗?”

老头儿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位小相公看来是第一次出

门,甚么世情也不懂的了。长官?长官带头干呀,好的东西

他先拿,好看的娘们他先要。”张朝唐道:“老百姓怎不向官

府去告?”老头儿道:“告有甚么用?你一告,十之八九还陪

上了自己性命。”张朝唐道:“那怎样说?”老头儿道:“那还

不是官官相护?别说官老爷不会准你状子,还把你一顿板子

收了监。你没钱孝敬,就别想出来啦。”

张朝唐不住摇头,又问:“官兵到山里来干么?”老头儿

道:“说是来剿匪杀贼,其实山里的盗贼,十个倒有八个是给

官府逼得没生路才干的。官兵下乡来捉不到强盗,掳掠一阵,

再乱杀些老百姓,提了首级上去报功,发了财,还好升官。”

那老头儿说得咬牙切齿,又不停的咳嗽。老婆婆不住向他打

手势,叫他别说了,只怕张朝唐识得官家,多言惹祸。

张朝唐听得闷闷不乐,想不到世局败坏如此,心想:“爹

爹常说,中华是文物礼义之邦,王道教化,路不拾遗,夜不

闭户,人人讲信修睦,仁义和爱。今日眼见,却是大不尽然,

还远不如浡泥国蛮夷之地。”感叹了一会,就倒在床上睡了。

刚蒙胧合眼,忽听见门外犬吠之声大作,跟着有人怒喝

叫骂,蓬蓬蓬的猛力打门。老婆婆下床来要去开门,老头儿

摇手止住,轻轻对张朝唐道:“相公,你到后面躲一躲。”

张朝唐和张康走到屋后,闻到一阵新鲜的稻草气息,想

是堆积柴草的所在,只听见格啦啦一阵响,屋门已被推倒,一

人粗声喝道:“干么不开门?”也不等回答,啪的一声,有人

给打了记耳光。

老婆婆道:“上差老爷,我……我们老夫妻年老胡涂,耳

朵不好,没听见。”哪知又是一记耳光,那人骂道:“没听见

就该打。快杀鸡,做四个人的饭。”老头儿道:“我们人都快

饿死啦,哪里有甚么鸡?”只听蓬的一声,似乎老头儿被推倒

在地,老婆婆哭叫起来。

又听另一个声音道:“老王,算了吧,今日跑了整整一天,

只收到三两七钱税银,大家心里不痛快,你拿他出气也没用。”

那老王道:“这种人,你不用强还行?这几两银子,不是我打

断那乡下佬的狗腿,这些土老儿们肯乖乖拿出来吗?”另一个

嘶哑的声音道:“这些乡下佬也真是的,穷的米缸里数来数去

也得十几粒米,再逼实在也逼不出甚么来啦,只是大老爷只

得骂咱们兄弟没用……”

正说话间,忽然张朝唐的马嘶叫起来。几名公差一惊,出

门查看,见到两匹马,议论起来,说乘马之人定在屋中借宿,

看来倒有一笔油水,当即兴兴头头的进屋来寻。

张朝唐大惊,一扯张康的手,轻轻从后门溜了出去。两

人一脚高一脚低,在山里乱走,见无人追来,才放了心,幸

亏所带的银两张康都背在背上。

两人在树丛中躲了一宵,等天色大亮,才慢慢摸到大道

上来。主仆两人行出十多里,商量到前面市镇再买代步脚力。

张康不住痛骂公差害人。正骂得痛快,忽然斜刺小路里走来

四名公差,手中拿着链条铁尺,后面两人各牵着一匹马,那

正是他们的坐骑。

张朝唐和张康面面相觑,这时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得

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走路。

那四名公差不住向他们打量,一名满脸横肉的公差斜眼

问道:“喂,朋友,干甚么的?”

张朝唐一听口音,正是昨晚打人的那个老王。张康走上

一步,道:“那是我们公子爷,要上广州去读书。”

老王一把揪住,挟手夺过他背上包裹,打开一看,见累

累尽是黄金白银,不由得惊喜交集,喝道:“甚么公子爷?瞧

你两个都不是好东西!这些金银哪里来的?定是偷来骗来的,

好,现今拿到贼赃啦,跟我见大老爷去。”他见这两人年幼好

欺,想把他们吓跑。

哪知张康道:“我们公子爷是外国大官,知府大人见了他

也客客气气。见你们老爷去,那是再好也没有啦!”

一名中年公差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心想这事只怕还有

后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两个雏儿,发笔横财再说,

突然抽出单刀向张康劈去。张康大骇,急忙缩头,一刀从头

顶掠过,砍去了他帽子。他挺身挡住公差,叫道:“公子快逃。”

张朝唐转身就奔。

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这次张康有了防备,侧身闪过,仍

是没给砍中。主仆两人没命价奔逃。四名公差手持兵刃,吆

喝着追来。

张朝唐平时养尊处优,加上心中一吓,哪里还跑的快,眼

见就要给公差追上,忽然迎面一骑马奔驰而来。那中年公差

见有人来,高声叫道:“反了,反了,大胆盗贼,竟敢拒捕?”

另外几名公差也大叫:“捉强盗,捉强盗。”他们诬陷张朝唐

主仆是盗匪,心想杀了人谁敢前来过问?

迎面那乘马越奔越近。马上乘客眼见前面两人奔逃,后

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只道真是捉拿强人,催马疾驰,奔到

张朝唐主仆之前,俯身伸臂,一手一个,拉住两人后领,提

了起来。四名公差也已气喘喘的赶到。

马上乘者把张朝唐主仆二人往地上一掷,笑道:“强盗捉

住了。”跳下马来。这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满脸浓须,约

莫四十来岁年纪。

四名公差见他身手矫捷,气力甚大,当下含笑称谢,将

张朝唐主仆拉了起来。

那乘马客见张朝唐一身儒服,张康青衣小帽,是个书僮,

哪里像是强盗,不禁一怔。张康叫了起来:“英雄救命!他们

要谋财害命。”那人喝问:“你们干甚么的?”张康叫道:“这

是我家公子,是去广州赶考……”话未说完,已被一名公差

按住了嘴。

那中年公差向乘马客道:“老兄,你走你的道吧,莫管我

们衙门的公事。”乘马客道:“你放开手,让他说。”张朝唐道:

“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是强人……”一名公差喝

道:“还要多嘴?”反身一记巴掌,向他打去。

乘马客马鞭挥出,鞭上革绳卷住公差手腕,这一掌便未

打着。乘马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张康道:“我家公子要

去广州考秀才,遇上这四人。他们见到我们的银子,就想杀

人。”说到这里,跪下叫道:“英雄救命!”

乘马客问公差道:“这话可真?”众公差冷笑不答。那老

王站在他背后,乘他不觉,突然举刀搂头砍将下来。

乘马客听得脑后风生,更不回头,身子向左微挫,右足

“乌龙扫地”,横扫而出,正中老王足胫,将他踢出数步。余

下三名公差大叫:“真强盗来啦。”两个举起铁尺,一个挥动

铁链,向乘马客围攻过来。

张朝唐见他手无寸铁,不禁暗暗担忧。乘马客却挺然不

惧,左躲右闪,三名公差的兵刃始终伤他不着。那老王站起

身来,抢刀上前夹攻。乘马客大喝一声,老王吃了一惊,一

刀没砍准,乘马客劈面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老王只顾护

痛,双手掩面,当啷一声,手中单刀跌落在地。乘马客抢过

单刀,回手挥出,砍中了一名手持铁尺的公差右肩。他兵刃

在手,如虎添翼,刀光闪处,手持铁链的公差左腿中刀,跌

倒在地。剩下一名公差不敢再战,不顾同伴死活,和老王两

人撒腿就逃。乘马客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掷,跃上马

背。

张朝唐忙上前道谢,请问姓名。乘马客见两名公差躺在

地上哼哼唧唧的叫痛,向他怒目而视,说道:“这里不是说话

之所,咱们上马再谈。”张康拿回包裹,牵过马来,三人并辔

而行。

张朝唐说了家世姓名。乘马客道:“原来是张公子。在下

姓杨,名鹏举,江湖上人称摩云金翅,是武会镖局的镖头。”

张朝唐道:“今日若非阁下相救,小弟主仆两人准是没命的

了。”

杨鹏举道:“这一带乱的着实厉害,兵匪难分,公子还是

及早回去外国的为是。在下也正要去广州,公子若不嫌弃,咱

们便可结伴而行。”

张朝唐大喜,一再称谢。这几日来他吓得心神不定,现

今得和一位镖客同行,适才又见到他武功了得,登时大感心

安。

三人行了二十几里路,寻不到打尖的店家。杨鹏举身上

带着干粮。取出来分给两人吃了。张康找到个破瓦罐,捡了

些干柴,想烧些水来喝,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叫:“强盗在这里

了!”张康吓了一跳,手一震,把瓦罐中的水都泼在柴上。

杨鹏举回过头来,只见刚才逃走的公差一马当先,领了

十多名军士,骑了马赶来。杨鹏举叫道:“快上马。”三人急

忙上马。杨鹏举让二人先走,抽出挂在马鞍旁的单刀,在后

掩护。众军士高叫:“捉强盗哪!”纵马急追。

杨鹏举等逃出一程,见追兵越赶越近,军士纷纷放箭。杨

鹏举挥刀拨打,忽见前面有条岔路,叫道:“走小路!”张朝

唐纵马向小路驰去,张康和杨鹏举跟随在后,追兵毫不放松。

那公差大嚷:“追啊,抓到了强盗,大伙儿分他金银。”

杨鹏举见追兵将近,索性勒转马来,大喝一声,挥刀砍

去。那公差吓得倒退,其余军士却挺枪攒刺。杨鹏举敌不过

人多,混战中腿上中了一枪,伤势虽然不重,却已不敢恋战,

双腿一夹,提缰纵马向前急冲,挥刀将一军士左臂砍断,其

余军士吓得纷纷后退,杨鹏举已回马疾驰。众军士见他逃跑,

胆气又壮,呐喊追来。

不一刻杨鹏举已追上张氏主仆,这时道路愈来愈窄,众

军士畏惧杨鹏举勇猛,不敢十分逼近。

三人纵马奔跑了一阵,山道弯弯曲曲,追兵呐喊之声虽

然清晰可闻,人影却已不见。急驰中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小岔

路,杨鹏举低喝:“下马!”三人把马牵到树丛中躲了起来,片

刻间追兵也已赶到,那公差略一迟疑,领着军士向一条岔路

赶了下去。

杨鹏举道:“他们追了一阵不见,必定回头。咱们快走。”

撕下衣襟裹好腿伤,三人向另一条岔路急驰而去。

过不多久,后面追兵声又隐隐传来,杨鹏举甚是惶急,见

前面有三间瓦屋,屋前有一个农夫正在锄地,便下马走到农

夫身前,说道:“大哥,后面有官兵要害我们,请你找个地方

给躲一躲。”那农夫只管锄地,便似没听见他说话。张朝唐也

下马央告。

那农夫突然抬起头来,向他们从头至足打量。就在这时,

前面树丛中传来牛蹄践土之声,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转了出

来。那牧童约莫十岁上下年纪,头顶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脸

色黝黑,一双大眼却是炯炯有神。那农夫对牧童道:“你把马

带到山里去放草,天黑了再回来吧。”小牧童望了张朝唐三人

一眼,应道:“好!”牵了三匹马就走。

杨鹏举不知那农夫是甚么用意,可是他言语神情之中,似

有一股威势。竟然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