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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0 字 4个月前

大咳。那马屁股一耸,左后腿倒踢一脚。韦小宝“啊哟”一

声,滑下马来,大叫:“哎唷喂,哎唷喂!”

那汉子先前听韦小宝出口伤人,正欲发作,便见他狼狈

万分的摔下马来,微微一笑,转过马头,随着骡车自行去了。

茅十八骑马赶将上来,大叫:“小鬼头,你没摔死么?”韦小

宝道:“摔倒没摔死,老子倒骑马儿玩,却给个臭小子拦住路

头,气得半死。哎唷喂……”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膝头一

痛,便即跪倒。茅十八纵马近前,拉住他后领,提上马去。

韦小宝吃了这苦头,不敢再说要自己乘马了。两人共骑,

驰出三十余里,见太阳已到头顶,到了一座小市镇上。茅十

八慢慢溜下马背,再抱了韦小宝下马,到一家饭店去打尖。

韦小宝在妓院中吃饭,向来是坐在厨房门槛上,捧只青

花大碗,白米饭上堆满嫖客吃剩下来的鸡鸭鱼肉。菜肴虽是

不少,却从来不曾跟人并排坐在桌边好好吃过一顿饭。这时

见茅十八当他是平起平坐的朋友,眼前虽只几碗粗面条,一

盘炒鸡蛋,心中却也大乐。

他吃了半碗面,只听得门外马嘶人喧,涌进十七八个人

来,瞧模样是官面上的。韦小宝暗暗吃惊,低声道:“是官兵,

怕是来捉你的。咱们快逃!”茅十八哼了一声,放下筷子,伸

手按住刀柄。却见这群人对他并不理会,一叠连声的只催店

小二快做菜做饭。

小镇上的小饭店中无甚菜肴,便只酱肉、熏鱼、卤水豆

腐干、炒鸡蛋。那群人中为首的吩咐取出自己带来的火腿、风

鸡佐膳。一人说道:“咱们在云南一向听说,江南是好地方,

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我瞧啊,单讲吃的,就

未必比得上咱们昆明。”另一人道:“你老哥在平西王府享福

惯了,吃的喝的,自是大不相同。那可不是江南及不上云南,

要知道,世上及得上平西王府的,可就少得很了。”众人齐声

称是。

茅十八脸上变色,寻思:“这批狗腿子是吴三桂这大汉奸

的部下?”

只听一个焦黄脸皮的汉子问道:“黄大人,你这趟上京,

能不能见到皇上啊?”一个白白胖胖的人道:“依我官职来说,

本来是见不着皇上的,不过凭着咱们王爷的面子,说不定能

陛见罢!朝廷里的大老们,对咱们‘西选’的官员总是另眼

相看几分。”另一人道:“这个当然,当世除了皇上,就数咱

们王爷为大了。”

茅十八大声道:“喂,小宝,你可知道世上最不要脸的是

谁?”韦小宝说:“我自然知道,那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他其

实不知道,这句话等于没说。茅十八在桌上重重一拍,说道:

“不错!乌龟儿子王八蛋是谁?”韦小宝道:“他妈的,这乌龟

儿子王八蛋,他妈的不是好东西。”说着也在桌上重重一拍。

茅十八道:“我教你个乖,这乌龟儿子王八蛋,是个认贼作父

的大汉奸,将咱们大好江山,花花世界,双手送了给鞑子

……”

他说到这里,那十余名官府中人都瞪目瞧着他,有的已

是满脸怒色。

茅十八道:“这大汉奸姓吴,他妈的,一只乌龟是吴一龟,

两只乌龟是吴二龟,三只乌龟呢?”韦小宝大声道:“吴三龟!”

茅十八大笑,说道:“正是吴三桂这大……”

突然之间,呛啷啷声响,七八人手持兵刃,齐向茅十八

打来。韦小宝忙往桌底一缩。只听得乒乒乓乓,兵刃碰撞声

不绝,茅十八手挥单刀,已跟人斗了起来。韦小宝见他坐在

长凳上不动,知他大腿受伤,行走不便,心中暗暗着急。过

了一会,当的一声,一柄单刀掉在地下,跟着有人长声惨呼,

摔了出去。但对方人多,韦小宝见桌子四周一条条腿不住移

动,这些腿的脚上或穿布鞋,或穿皮靴,自然都是敌人,茅

十八穿的是草鞋。只听得茅十八边打边骂:“吴三桂是大汉奸,

你们这批小汉奸,老子不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啊哟!”大

叫一声,想是身上受了伤,跟着只见一人仰天倒下,胸口汩

汩冒血。

韦小宝伸出手去,拾起掉在地下的一柄钢刀,对准一只

穿布鞋的脚,一刀向脚背上剁了下去,擦的一声,那人半只

脚掌登时斩落。那人“啊”的一声大叫,向后便倒。

桌子底下黑蒙蒙地,众人又斗得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那

人因何受伤,只道是给茅十八打伤的。韦小宝见此计大妙,提

起单刀,又将一人的脚掌斩断。

那人却不摔倒,痛楚之下,大叫:“桌子底……底下

……”弯腰察看,却给茅十八一刀背打上后脑,登时昏晕。便

在此时,韦小宝又是一刀斩在一人的小腿之上。

那人大叫一声,左手一掀桌子,一张板桌连着碗筷汤面,

飞将起来。那人随即举刀向韦小宝当头砍去。茅十八挥刀格

开,韦小宝连爬带滚,从人丛中钻了出来。那小腿被斩之人

怒极,挺刀追杀过来。韦小宝大叫:“辣块妈妈!”又钻入了

一张桌子底下,那人叫道:“小鬼,你出来!”韦小宝道:“老

鬼,你进来!”

那人怒极,伸左手又去掀桌子。突然之间,砰的一声响,

胸口中拳,身子飞了出去,却是坐在桌旁的一人打了他一拳。

出拳之人随即从桌上筷筒中拿起一把竹筷,一根根的掷

将出去。只听得“唉唷”、“啊哟”惨呼声不绝,围攻茅十八

的诸人纷纷被竹筷插中,或中眼睛、或插脸颊,都是伤在要

紧之处。一人大声叫道:“强盗厉害,大伙儿走罢!”扶起伤

者,夺门而出。跟着听得马蹄声响,一行人上马疾奔而去。

韦小宝哈哈大笑,从椅子底下钻出来,手中兀自握着那

柄带血的钢刀。茅十八一跷一拐的走过去,抱拳向坐在桌边

之人说道:“多谢尊驾出手助拳,否则茅十八寡不敌众,今日

的事可不好办。”韦小宝回头看去,微微一怔,原来坐着的那

人,便是先前在道上拉住了他坐骑的汉子,自己曾骂过他几

句的。

那汉子站起身来还礼,说道:“茅兄身上早负了伤,仍是

激于义愤,痛斥汉奸,令人好生相敬。”茅十八笑道:“我生

平第一个痛恨之人,便是大汉奸吴三桂,只可惜这恶贼远在

云南,没法找他晦气,今日打了他手下的小汉奸,当真痛快。

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汉子道:“此处人多,说来不便。茅

兄,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着转身去扶桌边的一个女

客。那女客始终低下了头,瞧不见她脸容。

茅十八怫然道:“你姓名也不肯说,太也瞧不起人啦。”那

人并不答理,扶着那女客走了出去,经过茅十八身畔时,轻

轻说了一句话。

茅十八全身一震,立时脸现恭谨之色,躬身说道:“是,

是。茅十八今日见到英雄,实是……实是三生有幸。”

那人竟不答话,扶着那女客出了店门,上车乘马而去。

韦小宝见茅十八神情前倨后恭,甚觉诧异,问道:“这小

子是什么来头?瞧你吓得这个样子。”茅十八道:“什么小子

不小子的?你嘴里放干净些。”眼见饭店中的老板与店伴探头

探脑,店堂中一塌胡涂,满地鲜血,说道:“走罢!”扶着桌

子走到门边,拿起一根门闩撑地,走到店门外,从店外马桩

子上解开马缰,说道:“你扳住马鞍,左脚先踏马镫子,然后

上马……对了,就是这样。”韦小宝道:“我本来会骑马的,好

久不骑,这就忘了。哪有什么希奇?”

茅十八一笑,跃上另一匹马,左手牵着韦小宝坐骑的缰

绳,纵马北行,说道:“我身上有伤,遇上了魔爪对付不了。

咱们不能再走官道,须得找个隐僻所在,养好了伤再说。”

韦小宝道:“刚才那人武功倒也了得,一根根竹筷掷了出

去,便将人打走。茅大哥,我瞧你是及不上他了。”茅十八道:

“那自然。他是云南沐王府中的英雄,岂有不了得的?”韦小

宝道:“他是云南沐王府的吗?我还道是天地会中那个什么陈

总舵主呢,瞧你吓得这副德性。”茅十八怒道:“我吓什么了?

小鬼头胡说八道。我是尊敬沐王府,对他自当客气三分。”韦

小宝道:“人家可没对你客气哪!你问他尊姓大名,他理也不

理,只说‘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茅十八道:“他后来

不是跟我说了吗?否则的话,我怎知他是沐王府的?”韦小宝

问道:“他在你耳朵边说了句什么话?”茅十八道:“他说:

‘在下是云南沐王府的,姓白。’”韦小宝道:“嗯,姓白,原

来是个吃白食的。”茅十八道:“小孩儿别胡说八道。”

韦小宝道:“你见了沐王府的人便吓得魂不附体,老子可

不放在心上。茅大哥,你不怕鳌拜,不怕大汉奸吴三桂,却

去怕什么云南沐王府,他们当真有三头六臂不成?啊,我知

道啦,你怕他用两根筷子戳瞎了你一对眼睛,茅十八变成了

茅瞎子。”

茅十八道:“我也不是怕他们,只不过江湖上的好汉倘若

得罪了云南沐王府,丢了性命不打紧,却惹得万人唾骂,给

人瞧不起。”韦小宝道:“云南沐王府到底是什么脚色,又有

这等厉害?”茅十八道:“你不是武林中人,跟你说了,你也

不懂。”韦小宝道:“他妈的,好神气吗?我压根儿就不希罕。”

茅十八道:“咱们在江湖上行走,要见到云南沐王府的人,

本来已挺不容易,要他们结交,那更是千难万难了。今天刚

好碰上老子跟吴三桂的手下人动手,沐王府跟吴三桂是死对

头,他们自然要帮我。偏偏你这小子不学好,尽使些下三滥

的手段,连带老子也给人家瞧不起了。”说看不由得满脸怒色。

韦小宝道:“啊哟,啧啧啧,人家摆臭架子,不肯跟你交

朋友,怎么又怪起我来啦?”

茅十八怒道:“你钻在桌子底下,用刀子去剁人家脚背,

他妈的,这又是什么武功了?人家英雄好汉瞧在眼里,怎么

还能当咱们是朋友?”韦小宝道:“你奶奶的,若不是老子剁

下几只脚底板,只怕你的性命早没了,这时候却又怪起我来。”

茅十八想到给云南沐王府的人瞧得低了,越想越怒,说

道:“我叫你不要跟着我,你偏要跟来。你用石灰撒人眼睛,

这等下三滥的行径,江湖上最给人瞧不起,比之下蒙药、烧

闷香,品格还低三等。我宁可给那黑龙鞭史松杀了,也不愿

让你用这等卑鄙无耻的下流手段来救了性命。他妈的,你这

小鬼,我越瞧越生气。”

韦小宝这才明白,原来用石灰撒人眼睛,在江湖上是极

其下流之事,自己竟是犯了武林中的大忌,而钻在桌子底下

剁人脚板,显然也不是什么光彩武功,但给他骂得老羞成怒,

恶狠狠的道:“用刀杀人是杀,用石灰杀人也是杀,又有什么

上流下流了?要不是我这小鬼用下流手段救你,你这老鬼早

就做了上流鬼啦。你的大腿可不是受了伤么?人家用刀子剁

你大腿,我用刀子剁人家脚板,大腿跟脚板,都是下身的东

西,又有什么分别?你不愿我跟你上北京,你走你的,我走

我的,以后大家各不相识便是。”

茅十八见他身上又是尘土,又是血迹,心想这小孩所以

受伤,全是因己而起,此地离扬州已远,将这小孩撇在荒野

之中,毕竟太也说不过去,何况这小孩于自己有两番救命之

德,岂能忘恩负义?便道:“好,我带你上北京是可以的,不

过你须得依我三件事。”

韦小宝大喜,说道:“依你三件事,那有什么打紧?大丈

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他曾听说书先生说过“驷马难

追”,但这个“驷”字总是记不起来。

茅十八道:“第一件是不许惹事生非,污言骂人,口中得

放干净些。”韦小宝道:“那还不容易?不骂就不骂,可是倘

若人家惹到我头上来呢?”茅十八道:“好端端地,人家为什

么会来惹你?第二件,倘若跟人家打架,不许张口咬人,更

不许撒石灰坏人眼睛,至于在地下打滚,躲在桌子底下剁人

脚板,钻人裤裆,捏人阴囊,打输了大哭大叫,躺着装死这

种种勾当,一件也不许做。这都是给人家瞧不起的行径,不

是英雄好汉之所为。”

韦小宝道:“我打不过人家,难道尽挨揍不还手?”茅十

八道:“还手要凭真武功,似你这等无赖流氓手段,可让别人

笑歪了嘴巴。你在妓院中鬼混,那也不打紧,跟着我行走江

湖,趁早别干这一套。”韦小宝心想:“你说打架要凭真实武

功,我一个小孩子,有什么真实武功?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还不是挨揍不还手?”

茅十八又道:“武功都是学的,谁又从娘肚子里把武功带

出来了?你年纪还小,这时候起始练武,正来得及。你磕头

拜我为师,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我一生浪荡江湖,从没几

天安静下来,好好收个徒弟。算你造化,只要你听话,勤学

苦练,将来未始不能练成一身好武艺。”说着凝视韦小宝,颇

有期许之意。

韦小宝摇头道:“不成,我跟你是平辈朋友,要是拜你为

师,岂不是矮了一辈?你奶奶的,你不怀好意,想讨我便宜。”

茅十八大怒,江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