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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86 字 4个月前

人能打赢你们七个。”茅十八忙喝:“别惹事生非。”但韦

小宝最爱的偏偏就是惹事生非,眼见那七名大汉无缘无故的

将酒保摔得死去活来,心头有气,听茅十八说一人能打赢他

们七个,便从中挑拨,好叫茅十八教训教训他们。

七名大汉齐向茅韦二人瞧来。一人问道:“小娃娃,你说

什么?”韦小宝道:“我这朋友说,你们欺侮酒保,不算英雄

好汉,有种的就跟他斗斗。”一名大汉怒目圆睁,对着茅十八

道:“王八蛋,是你说的吗?”

茅十八知道这七人都是玩摔交的满洲人,本来不想闹事,

但他一见满洲人便心中有气,又听那大汉开口骂人,提起酒

壶,劈面便飞了出去。那大汉伸手一格,岂知茅十八在这一

掷之中使上了内劲,喀喇一声,酒壶撞上他手臂,那大汉手

臂剧痛,“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另一名大汉扑将过来,茅

十八飞脚向他踢去。满洲人摔交极少用腿,这一腿闪避不了,

正中小腹,登时直飞出去。

其余五名大汉“混帐王八蛋”的乱骂,纷纷扑来。茅十

八身形灵便,使开擒拿手法,肘撞掌劈,顷刻间打倒了四个。

另一个斜身以肩头受了茅十八一掌,伸手抓住他后腰,举将

起来,随即将他身子倒转,要将他头顶往阶石上捣去。茅十

八双腿连环,噗噗两声,都踢在他胸口。那大汉口一张,鲜

血狂喷,双手立时松开。

茅十八顺着那大汉仰面跌倒之势,双足已踹上他胸口,双

掌一招“回风拂柳”,斜劈而出,正中第一名被酒壶掷中的大

汉后心,喀喇一声响,那大汉断了几根肋骨,爬在桌上。茅

十八一手拉住韦小宝,道:“小鬼头,就是会闯祸,快走!”两

人发足往酒店门口奔去。

只跨出两步,却见那老太监弯着腰,正站在门口,茅十

八伸手往他右臂轻轻一推,要想把他推开。不料手掌刚和他

肩头相触,只觉得全身剧震,不由自主的一个踉跄,向旁跌

出数步,右腰撞在桌上,那张桌登时倒塌,这一退之势,带

得韦小宝也摔了出去。韦小宝大叫:“哎唷喂,我的妈啊,痛

死人啦。”茅十八猛拿桩子,这才站住,只觉得全身发滚,便

如火烧一般。他心下大骇,看那老太监时,只见他弓腰曲背,

不住咳嗽,于适才之事似乎浑若不知。

茅十八知道今日遇上了高人,对方多半身怀邪术,否则

武功纵比自己为高,也决不能将自己轻轻一推之力,化为偌

大力道。武功中虽有“借力反打”之术,“四两拨千斤”之法,

但都是对方有多大力量打来,便有多大力量反击出去,决无

将小力化为大力之理。他急忙转身,提起兀自在大呼小叫的

韦小宝,向后堂奔去。

只奔出三步,只听得一声咳嗽,那老太监已站在面前。茅

十八一惊,足底使劲,上身向前一扑,似是向对方扑击,身

子却已向后翻出。他双足尚未落地,忽觉背心上有股轻柔的

力量撞到,急忙左手反掌击出,却击了个空,身子向前扑出,

摔在两名大汉身上。

这一交摔得极重,幸好那两名大汉又肥又壮,做了厚厚

的肉垫子,才没受伤。那两名大汉腿骨折断,站不起来,手

臂却是无恙,当即施展摔交手法,将他牢牢抓住。茅十八欲

待抗拒,手脚上竟使不出半点力道,原来背心穴道已给人封

了。

他背脊向天,看不见身后情景,但听得那老太监不住咳

嗽,有气无力的在责备小太监:“你又要给我服药,那不是存

心害死我吗?这药只要多服得半分,便要了我的老命,咳……

咳……咳……咳,你这孩子,真是胡闹。”小太监道:“孩儿

实在不知道。以后不敢了。”老太监道:“还有以后?唉,也

不知道活得几天,咳……咳……咳……”小太监道:“公公,

这家伙是什么来头?只怕是个反贼。”

老太监道:“你们这几位朋友,是哪里的布库?”一名大

汉道:“回公公的话,我们都是郑王爷府里的。今天若不是公

公出手,擒住了这反贼,我们的脸可丢得大了。”老太监哼了

一声,道:“那……那也是碰巧罢啦。咳……咳咳……你们也

别惊动旁人,就将这汉子和那孩子,都送到大内尚膳监来,说

是海老公要的人。”几名大汉齐声答应。

老太监道:“还不去叫轿子?你瞧我这等模样,还走得动

吗?”小太监答应一声,飞奔出去。老太监伏在桌上,不停的

咳嗽。

韦小宝见茅十八被擒,想起说书先生曾道:“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须得脚底抹油,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他沿着

墙壁,悄悄溜向后堂,眼见谁也没留意到他。正自暗暗欢喜,

那老公公伸指一弹,一根筷子飞将出来,戳在他右腿的腿弯

之中。韦小宝右腿麻软,摔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张口便

骂:“痨病成精老乌龟……”转眼见到一名大汉恶狠狠的模样,

心中一吓,此后十来句恶毒的言语都缩入了肚里。

过不多时,门外抬来一乘轿子。小太监走了进来,说道:

“公公,轿子到啦!”老太监咳嗽连声,在小太监扶持之下,坐

进轿子,两名轿夫抬着去了。小太监跟随在后。

七名大汉中四人受伤甚轻,当下将茅十八和韦小宝用绳

索牢牢绑起。绑缚之时,不住向茅十八拳打足踢。韦小宝忍

不住口中不干不净,但两个重重的耳刮子一打,也只好乖乖

的不敢作声。众大汉叫了两顶轿子来,又在二人口中塞了布

块,用黑布蒙了眼,放入轿中抬走。韦小宝只在七岁时曾跟

母亲去烧香时坐过轿子,此刻只好自己心下安慰:“他妈的,

老子好久没坐轿了,今日孝顺儿子服侍老子坐轿,真是乖儿

子、乖孙子!”但想到不知会不会陪着茅十八一起杀头,却也

不禁害怕发抖。

他在轿中昏天黑地,但觉老是走不完。有时轿子停了下

来,有人盘问,听得轿外的大汉总是回答:“尚膳监海老公公

叫给送去的。”韦小宝不知尚膳监是什么东西,但那海老公似

乎颇有权势,只一提他的名头,轿子便通行无阻。有一次盘

问之人揭开轿帷来张了张,说道:“是个小娃娃!”韦小宝想

说:“是你祖宗!”苦于口中被塞了布块,说不出话来。

一路行去,他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忽然轿子停住,有

人说道:“海公公要的人送到啦。”一个小孩声音道:“是了,

海公公在休息,将人放在这里便是。”韦小宝听他声音,便是

酒店中遇到的那小孩。只听先前那人道:“咱们回去禀告郑王

爷,王爷必定派人来谢海老公。”那小孩道:“是了,你说海

老公向王爷请安。”那人道:“不敢当。”跟着便有人将茅十八

和韦小宝从轿中拖了出来,提入屋中放下。

耳听得众人脚步声远去,却听得海老公的几下咳嗽之声。

韦小宝闻到一股极浓的药味,心想:“这老鬼病得快死了,偏

偏不早死几日,看来还要我和茅大哥,替他到阎王跟前打个

先锋。”四周静悄悄地,除了海老公偶尔咳嗽之外,更无别般

声息。韦小宝手足被绑,手指脚趾都已发麻,说不出的难受,

偏偏海老公似乎将他二人忘了,浑没理会。

过了良久良久,才听得海老公轻声叫一声:“小桂子!”那

小孩应道:“是!”韦小宝心想:“原来你这臭小子叫作小桂子,

跟你爷爷的名字有个‘小’字相同。”只听海老公道:“将他

二人松了绑,我有话问他们。”小桂子应道:“是!”

韦小宝听得喀喀之声,想是小桂子用刀子在割茅十八手

脚上的绳子,过了一会,自己手脚上的绳子也割断了,跟着

眼上黑布揭开。韦小宝睁开眼来,见置身之所是一间大房,房

中物事稀少,只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海

老公坐在椅中,半坐半躺,双颊深陷,眼睛也是半开半闭。此

时天色已黑,墙壁上安着两座铜烛台,各点着一根蜡烛,火

光在海老公蜡黄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摇晃。

小桂子取出茅十八口中塞的布块,又去取韦小宝口中的

布块。海老公道:“这小孩子嘴里不干不净,让他多塞一会。”

韦小宝双手本来已得自由,却不敢自行挖出口中的布块,心

中所骂的污言秽语,只怕比之海老公所能想得到的远胜十倍。

海老公道:“拿张椅子,给他坐下。”小桂子到隔壁房里

搬了张椅子来,放在茅十八身边,茅十八便即坐下,韦小宝

见自己没有座位。老实不客气便往地下一坐。

海老公向茅十八道:“老兄尊姓大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

阁下擒拿手法不错,似乎不是我们北方的武功。”茅十八道:

“我姓茅,叫茅十八,是江北泰州五虎断门刀门下。”海老公

点点头,说道:“茅十八茅老兄,我也曾听到过你的名头。听

说老兄在扬州一带,打家劫舍,杀官越狱,着实做了不少大

事。”茅十八道:“不错。”他对这痨病鬼老太监的惊人武功不

由得不服。也就不敢出言顶撞。海老公道:“阁下来到京师,

想干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茅十八道:“既落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姓茅的是

江湖汉子,不会皱一皱眉头。你想逼供,那可看错人了。”海

老公微微一笑,说道:“谁不知茅十八是铁铮铮的好汉子,逼

供可不敢。听说阁下是云南平西王的心腹亲信……”

他一句话没说完,茅十八大怒而起,喝道:“谁跟吴三桂

这大汉奸有什么干系了?你这么说,没的污了我茅十八豪杰

的名头。”海老公咳嗽几声,微微一笑,说道:“平西王有大

功于大清,主子对他甚是倚重,阁下倘若是平西王亲信,咱

们瞧着王爷的面子,小小过犯,也不必计较了。”茅十八大声

道:“不是,不是!茅十八跟吴三桂这臭贼粘不上半点边儿,

姓茅的决不叨这汉奸的光,你要杀便杀,若说我是吴贼的什

么心腹亲信,姓茅的祖宗都倒足了大霉。”

吴三桂带清兵入关,以致明室沦亡,韦小宝在市井之间,

听人提起吴三桂来,总是加上几个“汉奸”、“臭贼”、“直娘

贼”的字眼,心想:“听这老乌龟的口气,只要茅大哥冒认是

吴三桂的心腹,便可放了我们。偏偏茅大哥骨头硬,不肯冒

充。但骨头硬,皮肉就得受苦了。常言道得好:‘好汉不吃眼

前亏’,吃眼前亏的自然不是好汉。咱们不妨胡说八道一番,

说道吴三桂对咱哥儿俩如何如何看重,等到溜之大吉之后,再

骂吴三桂的十八代祖宗不迟。”他手脚上血脉渐和,悄悄以袖

子遮口,将嘴里塞着的布块挖了出来。

海老公正注视着茅十八的脸色,没见到韦小宝在暗中捣

鬼,他见茅十八声色俱厉,微笑道:“我还道阁下是平西王派

来京师的,原来猜错了。”

茅十八心想:“这一下在北京被擒,皇帝脚下的事,再要

脱身是万万不能的了。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茅十八一死不

打紧,做人可不能含糊。”眼见韦小宝眼睁睁的正瞧着自己,

便大声道:“老实跟你说,我在南方听得江湖上说道,那鳌拜

是满洲第一勇士,什么拳毙疯牛,脚踢虎豹,说得天花乱坠。

姓茅的不服,特地上北京来,要跟他比划比划。”

海老公叹了口气,说道:“你想跟鳌少保比武?鳌少保官

居极品,北京城里除了皇上、皇太后,便数鳌少保了。老兄

在北京等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见得着,怎能跟他比武?”

茅十八当时还当海老公使邪术,后来背心穴道被封,直

到此刻才缓缓解开,已知这是极上乘的内功武术。瞧这老太

监的神情口音,自是满人,自己连一个满洲老病夫都打不过,

还说什么跟满洲第一勇士比武?他在扬州得胜山下恶战史松

等人之时,虽情势危急,却毫不气馁,此刻对着这个痨病鬼

太监,竟不由得豪气尽消,终于叹了口长气。

海老公问道:“阁下还想跟鳌少保比武吗?”茅十八道:

“请问那鳌拜的武功,及得上尊驾几成?”海老公微微一笑。说

道:“鳌少保是出将入相的顾命大臣,富贵极品,荣华无比。

我是个苦命的下贱人。跟鳌少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怎能

相比?”他说的是二人身分地位,于武功一节竟避而不提。茅

十八道:“那鳌拜的武功倘若有你一半,我就已万万不是对

手。”海老公微笑道:“老兄说得太谦了。以老兄看来,在下

的粗浅功夫,若和陈近南相比,却又如何?”

茅十八一跳而起,问道:“你……你……你说什么?”海

老公道:“我问的是贵会总舵主陈近南。听说陈总舵主练有

‘凝血神抓’,内功之高,人所难测,只可惜缘悭一面,我这

下贱人,没福拜见陈总舵主。”茅十八道:“我不是天地会的,

也没福气见过陈总舵主。听说陈总舵主武功极高,到底怎样

高法,可就不知道了。”

海老公叹了口气,道:“茅兄,我早知你是条好汉子,以

你这等好身手,却为什么不跟皇家效力?将来做提督、将军,

也不是难事。跟着天地会作乱造反,唉……”摇了摇头,又

道:“那总是没有好下场。我良言相劝,你不如临崖勒马,退

出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