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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6 字 4个月前

也不得超生。”

他将一切灾祸全都要小桂子去承受,又接连说了两个

“同月”,将“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说成了“但愿同月同月

同日死”,顺口说得极快,索额图也没听出其中的花样。韦小

宝心想:“跟你同月同日死,那也不打紧。你如是三月初三死

的,我在一百年之后三月初三归天,也不吃亏了。”至于他说

小桂子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千万年不得超生,却是他心中

真愿,小桂子是他所杀,鬼魂若来报仇,可不是玩的,如在

地狱中给牛头马面紧紧捉住,他韦小宝在阳世自然就太平得

很。

索额图听他说完,两人对拜了八拜,一起站起身来,哈

哈大笑。索额图笑道:“兄弟,你我已是拜把子的弟兄,那比

亲兄弟还要亲热十倍。今后要哥哥帮你做什么事,尽管开口,

不用客气。”韦小宝笑道:“那还用说?我自出娘肚子以来,就

不懂‘客气’二字是什么意思。大哥,什么叫做‘客气’?”两

人又相对大笑。

索额图道:“兄弟,咱二人拜把子这回事,可不能跟旁人

说,免得旁人防着咱们。照朝廷规矩,我们做外臣的,可不

能跟你兄弟做内官的太过亲热。咱们只要自己心里有数,也

就是了。”韦小宝道:“对,对!哑子吃馄饨,心里有数。”

索额图见他精乖伶俐,点头知尾,更是欢喜,说道:“兄

弟,在旁人面前,我还是叫你桂公公,你就叫我索大人。过

几天你到我家里来,做哥哥的陪你喝酒听戏,咱兄弟俩好好

的乐一下子。”

韦小宝大喜,他酒是不大会喝,“听戏”两字一入耳中,

可比什么都喜欢,拍手笑道:“妙极,妙极!我最爱听戏。你

说是哪一天?”扬州盐商起居豪奢,每逢娶妇嫁女、生子做寿,

往往连做几日戏。韦小宝碰到这些日子,自然是在戏台前钻

进钻出的赶热闹、看白戏。人家是喜庆好日子,也不会认真

对付他这等小无赖,往往还请他吃一碗饭,饭上高高的堆上

几块大肉。至于迎神赛会,更有许多不同班子唱戏。一提到

“听戏”两字,当真心花怒放。

索额图道:“兄弟既然喜欢,我时时请你。只要那一天兄

弟有空,你尽管吩咐好了。”韦小宝道:“就是明天怎样?”索

额图道:“好极!明天酉时,我在宫门外等你。”韦小宝道:

“我出宫来不打紧吗?”索额图道:“当然不打紧。白天你侍候

皇上,一到傍晚,谁也管不着你了。你已升为首领太监,在

皇上跟前大红大紫,又有谁敢来管你?”

韦小宝笑逐颜开,本想明天就溜出皇宫,再也不回宫去

了,但听索额图这么说,自己身分不同,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倒也不忙便溜,笑道:“好,一言为定,咱哥儿俩有福同享,

有戏同听。”索额图拉着他手,道:“咱们这就到鳌拜房中挑

宝贝去。”

两人回到鳌拜房中,索额图仔细察看地洞中取出来的诸

般物事,问道:“兄弟,你爱哪些?”韦小宝道:“什么东西最

贵重,我可不懂了,你给我挑挑。”索额图道:“好!”拿起两

串明珠,一只翡翠雕成的玉马,道:“这两件珠宝值钱得很。

兄弟要了罢。”

韦小宝道:“好!”将明珠和玉马揣入了怀里,顺手拿起

一柄匕首,只觉极是沉重,那匕首连柄不过一尺二寸,套在

鲨鱼皮的套子之中,份量竟和寻常的长刀长剑无异。韦小宝

左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至,鼻中一

酸,“阿乞”一声,打了个喷嚏,再看那匕首时,剑身如墨,

半点光泽也没有。他本来以为鳌拜既将这匕首珍而重之的放

在藏宝库中,定是一柄宝刃,哪知模样竟如此难看,便和木

刀相似。他微感失望,随手往旁边一抛,却听得嗤的一声轻

响,匕首插入地板,直没至柄。

韦小宝和索额图都“咦”的一声,颇为惊异。韦小宝随

手这么一抛,丝毫没使劲力,料不到匕首竟会自行插入地板,

而刃锋之利更是匪夷所思,竟如是插入烂泥一般。韦小宝俯

身拔起匕首,说道:“这把短剑倒有些奇怪。”

索额图见多识广,道:“看来这是柄宝剑,咱们来试试。”

从墙壁上摘下一柄马刀,拔出鞘来,横持手中,说道:“兄弟,

你用短剑往这马刀上砍一下。”

韦小宝提起匕首,往马刀上斩落,擦的一声,那马刀应

手断为两截。

两人不约而同的叫道:“好!”这匕首是世所罕见的宝剑,

自无疑义,奇的是斩断马刀竟如砍削木材,全无金属碰撞的

铿锵声音。

索额图笑道:“恭贺兄弟,得了这样一柄宝剑,鳌拜家中

的宝物,自以此剑为首。”韦小宝甚是喜欢,道:“大哥,你

如果要,让给你好了。”索额图连连摇手,道:“你哥哥出身

是武官,以后做文官,不做武官啦。这柄宝剑,还是兄弟拿

着去玩儿的好。”

韦小宝将匕首插回剑鞘,系在衣带之上。索额图笑道:

“兄弟,这剑很短,还是放在靴筒子里好啦,免得入宫时给人

看见。”清宫的规矩,若非当值的带刀侍卫,入宫时不许携带

武器。韦小宝道:“是!”将匕首收入靴中。以他这等大红人,

出入宫门,侍卫自也不会再搜他身上有无携带违禁物事。

韦小宝得了这柄匕首,其他宝物再也不放在眼里,过了

一会,忍不住又拔出匕首,在墙壁上取下一根铁矛,擦的一

声,将铁矛斩为两截。他顺手挥割,室中诸般坚牢物品无不

应手而破。他用匕首尖在檀木桌面上画了只乌龟,刚刚画完,

拍的一声响,一只檀木乌龟从桌面上掉了下来,桌子正中却

空了一个乌龟形的空洞。韦小宝叫道:“鳌拜老兄,您老人家

好,哈哈!”

索额图却用心查点藏宝库中的其他物事。只见珍宝堆中

有件黑黝黝的背心,提了起来,入手甚轻,衣质柔软异常,非

丝非毛,不知是什么质料。他一意要讨好韦小宝,说道:“兄

弟,这件背心穿在身上一定很暖,你除下外衣,穿了去罢。”

韦小宝道:“这又是什么宝贝了?”索额图道:“我也识它不得,

你穿上罢!”韦小宝道:“我穿着太大。”索额图道:“衣服软

得很,稍为大一些,打一个褶,就可以了。”

韦小宝接了过来,入手甚是轻软,想起去年求母亲做件

丝棉袄,母亲张罗几天,没筹到钱,终于没做成,这件背心

似乎也不比丝棉袄差了,就只颜色太不光鲜,心想:“好,将

来我穿回扬州,去给娘瞧瞧。”于是除下外衫,将背心穿了,

再将外衣罩在上面,那背心尺寸大了些,好在又软又薄,也

没什么不便。

索额图清理了鳌拜的宝藏,命手下人进来,看了鳌拜家

财的初步清单,不由得伸了伸舌头,说道:“鳌拜这厮倒真会

搜刮,他家产比我所料想的多了一倍还不止。”

他挥手命下属出去,对韦小宝道:“兄弟,他们汉人有句

话说:‘千里为官只为财。’这次皇恩浩荡,皇上派了咱哥儿

俩这个差使,原是挑咱们发一笔横财来着。这张清单吗,待

会我得去修改修改。二百多万两银子,你说该报多少才是?”

韦小宝道:“那我可不懂了,一切凭大哥作主便是。”

索额图笑了笑,道:“单子上开列的,一共是二百三十五

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那个零头仍是照旧,咱们给抹去个

‘一’字,戏法一变,变成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

那个‘一’字呢,咱哥儿俩就二一添作五如何?”韦小宝吃了

一惊,道:“你……你说……”索额图笑道:“兄弟嫌不够么?”

韦小宝道:“不,不!我……我是不大明白。”索额图道:“我

说把那一百万两银子,咱哥儿俩拿来平分了,每人五十万两。

兄弟要是嫌少,咱们再计议计议。”

韦小宝脸色都变了,他在扬州妓院中之时,手边只须有

一二两银子,便如是发了横财一般,在皇宫之中和人赌钱,进

出大了,那也只是几十两以至一二百两银子的事,突然听到

一分便分到五十万两,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索额图适才不住将珍宝塞在他的手里,原是要堵住他的

嘴,要他在皇帝面前不提鳌拜财产的真相。否则的话,只要

他在皇上跟前稍露口风,不但自己吞下的赃款要尽数吐出,断

送了一生前程,势必还落个大大的罪名。他见韦小宝脸色有

异,忙道:“兄弟要怎么办,我都听你的主意便是。”

韦小宝舒了口气,说道:“我说过一切凭大哥作主的。只

是分给我五十万……五十万两银子,未免……未免那个……

太……太多了。”

索额图如释重负,哈哈大笑,道:“不多,不多,一点儿

不多。这样罢,这里所有办事的人,大家都得些好处,做哥

哥的五十万两银子之中,拿五万两出来,给底下人大家分分。

兄弟也拿五万两出来,宫里的妃子、管事太监他们面上,每

个人都有点甜头。这样一来,就谁也没闲话说了。”韦小宝愁

道:“好是好。我可不知怎么分法。”索额图道:“这些事情,

由做哥哥的一手包办便是,包管你面面俱到,谁也得罪不了,

人人都会说桂公公年纪轻轻,办事可真够朋友。钱是拿来使

的,你我今后一帆风顺,依靠旁人的地方可多着呢。”韦小宝

道:“是,是!”

索额图又道:“这一百万两银子呢,鳌拜家里也没这么多

现钱,咱们得尽快变卖他的产业,一切做得干手净脚,别让

人拿住了把柄。兄弟你在宫里,这许多金元宝、银元宝也没

地方存放,是不是?”

韦小宝陡然间发了四十五万两银子横财,一时头晕脑胀,

不知如何是好,不论索额图说什么,都只有回答:“是,是!”

索额图笑道:“过得几天,我叫几家金铺打了金票银票,

都是一百两一张、五十两一张的。兄弟放在身边,什么时候

要使,到金铺去兑成金银便是,又方便,又稳妥。除非有人

来摸你的口袋,否则谁也不知你兄弟小小年纪,竟是咱们北

京城里的一位大财主呢,哈哈,哈哈!”

韦小宝跟着打了几个哈哈,心想:“真的我有四十五万两

银子?真的四十五万两?”

又想:“我有了四十五万两银子,怎样花法?他妈的天天

吃蹄膀、红烧全鸡,一生一世也吃不完这四十五万两银子。辣

块妈妈的,老子到扬州去开十家妓院,家家比丽春院漂亮十

倍。”他自幼“心怀大志”,将来发达之后,要开一家比丽春

院更大更豪华的妓院,扬眉吐气,莫此为甚。他和丽春院的

老鸨吵架,往往便说:“辣块妈妈的,你开一家丽春院有什么

了不起?老子过得几年发了财,在你对面开家丽夏院、左边

开家丽秋院、右边开家丽冬院,抢光你的生意。嫖客一个也

不上门,教你喝西北风。”想到妓院一开便是十家,手面之阔,

扬州人士无不刮目相看,不由得心花怒放。

索额图哪猜得到他心中的大计,说道:“兄弟,皇上吩咐

了,苏克萨哈的家产,给鳌拜霸占去了的,要清查出来还给

苏克萨哈的子孙。咱们就检六七万两银子,去赏给苏家。这

是皇上的恩典,苏家只有感激涕零,又怎敢争多嫌少了?再

说,要是给苏家银子太多,倒显得苏克萨哈生前是个赃官,他

子孙的脸面也不光彩,是不是?”韦小宝道:“是,是。”心道:

“你我哥儿俩可都不是清官罢?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光彩哪!”

索额图道:“皇太后和皇上指明要这两部佛经,这是头等

大事,咱们这就先给送了去。鳌拜的财产,慢慢清点不迟。”

韦小宝点头称是。索额图当下取过两块锦缎,将两只玉匣包

好了,两人分别捧了,来到皇宫去见康熙。

康熙见他们办妥了太后交下来的差事,甚感欣喜,便叫

韦小宝捧了跟在身后,亲自送到太后宫中。索额图不能入宫,

告退后又去清理鳌拜的家产。

康熙在路上问道:“鳌拜这厮家里有多少财产?”

韦小宝道:“索大人初步查点,他说一共有一百三十五万

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银子。”他将这数字说成是索额图点出来

的,将来万一给皇帝查明真相,也好有个推诿抵赖的余地。

这等营私舞弊、偷鸡摸狗的勾当,韦小宝算得是天赋奇

才。他五岁那一年上,一个妓女给他五文钱,叫他到街上买

几个桃子,他落下一文买糖吃了,用四文钱买了桃子交给那

个妓女,那妓女居然并未发觉,还赏了他一个桃子。在韦小

宝看来,银钱过手而沾些油水,原是天经地义之事,只不过

如果给人查到,却总得有些理由来胡赖一番。这是他头上挨

了不少爆栗、屁股上给人踢过无数大脚,因而得来的宝贵经

验。

康熙哼了一声,道:“这混蛋!搜刮了这许多民脂民膏!

一百三十几万两,嘿嘿,可了不起。”韦小宝心下暗喜:“还

有个‘一’字,已给二一添作五了。”说话之间,已到了太后

的慈宁宫。

太后听说两部经书均已取到,甚是欢喜,伸手从康熙手

中接了过来,打开锦缎玉匣,见到书函后更是笑容满面,说

道:“小桂子,你办事可能干得很哪!”

韦小宝跪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