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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402 字 4个月前

可以罢。”

韦小宝取出自己两套衣衫,道:“你们换上穿了。”

将柳燕的尸身从床底下拖出来,拾起匕首收好,在尸身

上弹了些化尸粉,赶忙将银票、金银珠宝、两部《四十二章

经》,以及武功秘诀包了个包袱,那一大包蒙汗药和化尸粉自

然也非带不可。

沐剑屏换好衣衫,先下床来。韦小宝赞道:“好个俊俏的

小太监,我来给你打辫子。”过了一会,方怡也下床来。她身

材比韦小宝略高,穿了他衣衫绷得紧紧的,很不合身,一照

镜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沐剑屏笑道:“让他给我打辫子,我给师姊打辫子。”韦

小宝拿起沐剑屏长长的头发,胡乱打了个大辫。沐剑屏照了

照镜子,说道:“啊哟,这样难看,我来打过。”韦小宝道:

“现下不忙便打过。此刻天已黑了,出不得宫。老婊子不见肥

猪回报,又会派人来拿我。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明儿一

早混出宫去。”

方怡问道:“老……太后不会派人在各处宫门严查么?”

韦小宝道:“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起从前跟康熙

比武摔交那间屋子十分清静,从没第三人到来,当下扶着二

人,出得屋来。

沐剑屏断了腿,拿根门闩撑了当拐杖。方怡走一步,便

胸口一痛。韦小宝右手揽住她腰间,半扶半抱,向前行去。好

在天色已黑,他又尽拣僻静的路步,撞到几个不相干的太监,

也没人留意。到得屋内,三人都松了口气。韦小宝转身将门

闩上,扶着方怡在椅子上坐了,低声道:“咱们在这里别说话,

外面便是走廊,可不像我住的屋子那么僻静。”

夜色渐浓,初时三人尚可互相见到五官,到后来只见到

朦胧的身影。沐剑屏嫌韦小宝结的辫子不好看,自己解开了

又再结过。方怡拉过自己辫子在手中搓弄,忽然轻轻“啊”的

一声。韦小宝低声问道:“怎么?”方怡道:“没什么,我掉了

根银钗子。”沐剑屏道:“啊,是了,我解开你头发时,将你

那根银钗放在桌上,打好了辫子,却忘记给你插回头上。真

糟糕,那是刘师哥给你的,是不是?”方怡道:“一根钗子,又

打什么紧了?”

韦小宝听她虽说并不打紧,语气之中实是十分惋惜,心

想:“好人做到底,我去悄悄给她取回来。”当下也不说话,过

了一会,说道:“肚里饿得很了,挨到明天,只怕没力气走路。

我去找些吃的。”沐剑屏道:“快回来啊。”

韦小宝道:“是了。”走到门边,倾听外面无人,开门出

去。

他快步回到自己住处,生怕太后已派人守候,绕到屋后

听了良久,确知屋子内外无人,这才推开窗子爬了进去。其

时月光斜照,见桌上果然放着一根银钗。这银钗手工甚粗,最

多值得一二钱银子,心想:“刘一舟这穷小子,送这等寒蠢的

礼物给方姑娘。”在银钗上吐了口唾沫,放入衣袋,从锡罐、

竹篮、抽屜、床上搁板等处胡乱打些糕饼点心,塞在纸盒里,

揣入怀中。

正要从窗口爬出去,忽见床前赫然有一对红色金线绣鞋,

鞋中竟然各有一只脚。

韦小宝吓了一大跳,淡淡月光下,见一对断脚上穿了一

双鲜艳的红鞋,甚是可怖。随即明白:柳燕的尸身被化尸粉

化去时,床前地面不平,尸身化成的黄水流向床底,留下两

只脚没化去。他转过身来,待要将两只断脚踢入黄水之中,但

黄水已干,化尸粉却已包入包袱,留在方怡与沐剑屏身边,心

念一转,童心忽起:“他妈的,老子这次出宫,再也见不到老

婊子了,老子把这两只脚丢入她屋中,吓她个半死。”取过一

件长衫,裹住一双连鞋的断脚,牢牢包住,爬出窗外,悄悄

向慈宁宫行去。

离慈宁宫将近,便不敢再走正路,闪身花木之后,走一

步,听一听,心想:“倘若一个不小心,给老婊子捉到了,那

可是自投罗网。”又觉有趣,又是害怕,一步步的走近太后寝

宫。手心中汗水渐多,寻思:“我把这对猪蹄子放在门口的阶

石上,她明天定会瞧见。如果投入天井,毕竟太过危险。”

轻轻的又走前了两步,忽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阿

燕怎么搞的,怎地到这时候还没回来?”韦小宝大奇:“屋中

怎么有男人?这人说话的声音又不是太监,莫非老婊子有了

姘头?哈哈,老子要捉奸。”他心中虽说要“捉奸”,可是再

给他十倍的胆子,却也不敢,但好奇心大起,决不肯就此放

下断脚而走。

向着声音来处蹑手蹑足的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轻轻提起,

极慢极慢的放下,以防踏到枯枝,发出声响。只听那男人哼

了一声,说道:“只怕事情有变。你既知这小鬼十分滑溜,怎

地让阿燕独自带他去?”韦小宝心道:“原来你是在说你老子。”

只听太后道:“阿燕的武功高他十倍,人又机警,步步提

防,哪会出事?多半那部经书放在远处,阿燕押了小鬼去拿

去了。”那男人道:“能够拿到经书,自然很好,否则的话,哼

哼!”这人语气严峻,对太后如此说话,实是无礼已极。韦小

宝越来越奇怪:“天下有谁能对她这般说话?难道老皇帝从五

台山回来了?”想到顺治皇帝回宫,大为兴奋,心想定将有出

好戏上演。奇怪的是,附近竟没一名宫女太监,敢情都给太

后遣开了。

听得太后说道:“你知道我已尽力而为。我这样的身分,

总不能亲自押着个小太监,在宫里走来走去。我踏出慈宁宫

一步,宫女太监就跟了一大串,还能办什么事?”那男人道:

“你不能等到天黑再押他去吗?要不然就通知我,让我押他去

拿经书。”太后道:“我可不敢劳你的驾。你在这里,什么形

迹也不能露。”那男人冷笑道:“遇到了这等大事,还管什么?

我知道,你不肯通知我,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太后道:

“有什么好抢的?有功劳是这样,没功劳也是这样。只求太平

无事的多挨上一年罢了。”语气中充满怨怼。

韦小宝若不是清清楚楚认得太后的声音,定会当作是个

老宫女在给人责怪埋怨。那两人的说话都压低了嗓子,但相

距既近,静夜中别无其他声息,决无听错之理,听他二人说

什么“抢了功劳”,那么这男子又不是顺治皇帝了。

他好奇心再也无法抑制,慢慢爬到窗边,从窗缝向内张

去。这般站在窗外偷看,他在丽春院自幼便练得熟了,心道:

“从前我偷看瘟生嫖我妈妈,今晚偷看老婊子接客。”只见太

后侧身坐在椅上,一个宫女双手负在身后,在房中踱步,此

外更无旁人,心想:“那男人却到哪里去了?”只见那宫女转

过身来,说道:“不等了,我去瞧瞧。”

她一开口,韦小宝吓了一跳,原来这宫女一口男嗓,刚

才就是她在说话。韦小宝在窗缝中只瞧得到她胸口,瞧不见

她脸。

太后道:“我和你同去。”那宫女冷笑道“你就是不放心。”

太后道:“那又有什么不放心了?我疑心阿燕有什么古怪,咱

二人联手,容易制他。”那宫女道:“嗯,那也不可不防,别

在阴沟里翻船。这就去罢。”

太后点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又揭起一块木板来,

烛光下青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将短剑插入剑鞘,放

在怀中。韦小宝心想:“原来老婊子床上还有这么个机关。她

是防人行刺,短剑不插在剑鞘之中,那是伸手一抓,拿剑就

可杀人,用不着从鞘中拔出。万分紧急的当儿,可差不起这

么霎一霎眼的时刻。”

只见太后和那宫女走出寝殿,虚掩殿门,出了慈宁宫,房

中烛火也不吹熄,韦小宝心想:“我将这对猪蹄放在她床上那

个机关之中,待会她放还短剑,忽然摸到这对猪蹄,管教吓

得她死去活来。”

只觉这主意妙不可言,当即闪身进屋,掀开被褥,见床

板上有个小铜环,伸指一拉,一块阔约一尺、长约二尺的木

板应手而起,下面是个长方形的暗格,赫然放着三部经书,正

是他曾见过的《四十二章经》。两部是他在鳌拜府中所抄得,

原来放经书的玉匣已不在了。另有一部封皮是白绸子的,那

晚听海老公与太后说话,说顺治皇帝送给董鄂妃一部经书,太

后杀了董鄂妃后据为己有,料想就是这部了。

韦小宝大喜,心想:“这些经书不知有什么屁用,人人都

这等看重。老子这就来个顺手牵羊,把老婊子气个半死。”当

即取出三部经书,塞入怀里。将柳燕那双脚从长袍中抖入暗

格,盖上木板,放好被褥,将长袍踢入床底,正要转身出外,

忽听得外房门呀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而进。

这一下当真吓得魂飞天外,哪料到太后和那宫女回来得

这样快,想也想不及,一低头便钻人床底,心中只是叫苦,只

盼太后忘记了什么东西,回来拿了,又去找寻自己,又盼她

所忘记的东西并非放在被褥下的暗格之中。

只听得脚步声轻快,一个人窜了进来,却是个女子,脚

上穿的虽双淡绿鞋子,裤子也是淡绿,瞧裤子形状是个宫女,

心想:“原来是服侍太后的宫女,她身有武功,不会是蕊初。

她如不马上出去,可得将她杀了。最好她走到床前来。”轻轻

拔出匕首,只待那宫女走到床前,一刀自下而上,刺她小腹,

包管她莫名其妙的就此送命。

只听得她开抽屜,开柜门,搬翻东西,在找寻什么物事,

却始终不走到床前,跟着听得嗤嗤几声响,用什么利器划破

了两口箱子。韦小宝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寻常宫女,是到太

后房中偷盗来的,莫非是来盗《四十二章经》?她手中既有刀

剑,看来武功也不会差过老子,我如出去,别说杀她,只怕

先给她杀了。”听得那女子在箱中一阵乱翻,又划破了西首三

口箱子找寻。韦小宝肚里不住咒骂:“你再不步,老婊子可要

回来了。你送了性命不要紧,累得我韦小宝陪你归天,你的

面子未免太大了。”

那女子找不到东西,似乎十分焦急,在箱中翻得更快。

韦小宝就想投降:“不如将经书抛了出去给她,好让她快

快走路。”

便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只听得太后低声道:“我说定

是柳燕这贱人拿到经书,自行走了。”那女子听到人声,已不

及逃走,跨进衣柜,关上了柜门。那男子口音的宫女说道:

“你当真差了柳燕拿经书?我怎知你说的不是假话?”太后怒

道:“你说什么?我没派柳燕去拿经书?那么要她干什么去?”

那宫女道:“我怎知你在捣什么鬼?说不定你要除了柳燕这眼

中之钉,将她害死了。”

太后怒哼一声,说道:“亏你做师兄的,竟说出这等没脑

子的话来。柳燕是我师妹,我有这样大的胆子?”那宫女冷冷

的道:“你索来胆大,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两人话声甚低,但静夜中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韦小宝听

太后叫那宫女为“师兄”,而柳燕却又是她“师妹”,越听越

奇。她二人说话之间,已走进内室,一见到房中箱子划破,杂

物散了一地,同时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太后叫道:“有人来盗经书。”奔到床边,翻起被褥,拉

开木板,见经书已然不在,叫了声:“啊哟!”跟着便见到柳

燕的那一对断脚,惊道:“那是什么?”那宫女伸手拿起,说

道:“是女人的脚。”太后惊道:“这是柳燕,她……她给人害

死了。”那宫女冷笑道:“我的话没错罢?”太后又惊又怒,道:

“什么话没错?”那宫女道:“这藏书的秘密所在,天下只你自

己一人知道。柳师妹倘若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断脚怎会放在

这里?”

太后怒道:“这会儿还在这里说瞎话?盗经之人该当离去

不远,咱们快追。”

那宫女道:“不错,说不定这人还在慈宁宫中。你……你

可不是自己弄鬼罢?”

太后不答,转过身来,望着衣柜,一步步走过去,似乎

对这柜子已然起疑。

韦小宝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烛光晃动,映

得剑光一闪一闪,在地下掠过,料知太后左手拉开柜门,右

手便挺剑刺进柜去,柜中那宫女势必无可躲闪。

眼见太后又跨了一步,离衣柜已不过两尺,突然间喀喇

喇一声响,那衣柜直倒下来,压向太后。太后出其不意,急

向后跃,柜中飞出好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衫,缠在她头上。太

后忙伸手去抓,又有一团衣衫掷向她身前,只听得她一声惨

叫,衣衫中一把血淋淋的短刀提了起来。原来那团衣衫之中

竟裹得有人。柜中宫女倒柜掷衣,令太后手足无措,一击成

功。

那男嗓宫女起初似乎瞧得呆了,待得听到太后惨呼,这

才发掌向那团衣服中击落。韦小宝见那团衣服迅即滚开,那

绿衣宫女从乱衣服中跃将出来,手提染血短刀,向那男嗓宫

女扑去。那男嗓宫女发掌击出,绿衣宫女斜身闪开,立即又

向敌人扑上。

韦小宝身在床底,只见到两人的四只脚。男嗓宫女穿的

是灰色裤子,黑缎鞋子。穿绿鞋的双脚疾进疾退,穿黑鞋的

双脚只偶尔跨前一步,退后一步。两人相斗甚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