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4(1 / 1)

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4 字 4个月前

炕来,腿间只一软,便已跪倒,当即后仰坐地,伸手支撑,这

才站起,见地下三人早已死了,却都不识,说道:“陶姑姑,

是你救了我性命?”

陶宫娥笑道:“你到底叫我姊姊呢,还是姑姑?可别没上

没下的乱叫。”韦小宝笑道:“你是姑姑,陶姑姑!”陶宫娥微

笑道:“你一个人行路,以后饮食可得小心些,若是跟那八只

手的老猴儿在一起,决不能上了这当。”韦小宝道:“我昨晚

给人下了蒙汗药?”陶宫娥道:“差不多罢。”

韦小宝想了想,说道:“多半茶里有古怪,喝上去有点酸

味,又有些甜甜的。”心想:“我自己身上带着一大包蒙汗药,

却去吃人家的蒙汗药。他妈的,我这次不尝尝蒙汗药的滋味,

又怎知是酸酸甜甜的?”问道:“这是黑店?”陶宫娥道:“这

客店本来是白的,你住进来之后,就变黑了。”韦小宝仍然头

痛欲裂,伸手按住额头道:“这个我可不懂了。”

陶宫娥道:“你住店后不久,就有人进来,绑住了店主夫

妇跟店小二,将这间白店改了黑店。一名贼人剥下店小二的

衣服穿了,在茶壶里撒了一把药粉,送进来给你。我见你正

在换衣服,想等你换好衣服之后,再出声示警,不料你除了

衣衫抹身。等我过了一会再来看你,你早已倒了茶喝过了。幸

亏这只是蒙汗药,不是毒药。”

韦小宝登时满脸通红,昨晚自己抹身之时,曾想象如果

方怡当真做了自己老婆,紧紧抱着她,是怎么一股滋味,当

时情思荡漾,情状不堪。陶宫娥年纪虽已不小,毕竟是女子,

隔窗见到如此丑态,自然不能多看。

陶宫娥道:“昨日我跟你分手,回到宫里,但见内外平静

无事,并没为太后发丧。我自是十分奇怪,匆匆改装之后,到

慈宁宫外察看,见一切如常,原来太后并没死。这一下可不

对了。我本想太后一死,咱二人仍可在宫中混下去,昨晚这

一刀既然没刺死她,那就非得立即出宫不可,还得赶来通知

你,免得你撞进宫来,自己送送死。”

韦小宝假作惊异,大声道:“啊,原来老婊子没死,那可

糟糕。”心下微感惭愧:“昨日匆忙之间,忘了提起,我以为

你早知道了。”

陶宫娥道:“我刚转身,见有三名侍卫从慈宁宫里出来,

形迹鬼鬼祟祟,心想多半是太后差他们去捉拿我的,但见他

们并不是朝我的住处走去,当时也没功夫理会,回到住处收

拾收拾,又改了装,从御膳房侧门溜出宫来。”

韦小宝微笑道:“原来姑姑装成了御膳房的苏拉。”御膳

房用的苏拉杂役最多,劈柴、抬煤、杀鸡、洗菜、烧火、洗

锅等等杂务,均由苏拉充当,这些人在御膳房畔出入,极少

有人留意。

陶宫娥道:“我一出宫,便见到那三名侍卫,已然改了装

束,背负包袱,各牵马匹,显然是有远行。”韦小宝“啊”了

一声,伸左足向一具死尸踢了一脚,道:“便是这三位开黑店

的朋友了?”陶宫娥微笑道:“那可得多谢这三位朋友,若不

是他们引路,我怎又找得到你?谁料得到你会绕道向西?他

们出城西门,一路上打听,可见到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单身上

道,果然是奉太后之命拿你。傍晚时分,他们查到了这里,我

也就跟到了这里。”

韦小宝心下感激,道:“若不是姑姑相救,此刻我连阎罗

王的问话也答不上来啦。他问:‘韦小宝,你怎么死的?’我

只好说:‘回大王,胡里胡涂,莫名其妙!’”

陶宫娥在深宫住了数十年,平时极少和人说话,听韦小

宝说话有趣,笑道:“这孩子!阎罗王定说:‘拉下去打!’”韦

小宝笑道:“可不是么?阎罗老爷胡子一翘,喝道:‘活着胡

里胡涂,莫名其妙,也就罢了,怎么死了也胡里胡涂?我这

里倘若都是胡涂鬼,我岂不变成胡涂阎罗王?’”两人都哈哈

大笑起来。韦小宝问道:“姑姑,后来怎样?”

陶宫娥道:“我听他们在灶下低声商议,一人说:‘太后

圣谕,这小鬼能活捉最好,否则就一刀杀了,可是他身上携

带的东西,尽数得带回去呈缴,一件也不许短少。’另一人道:

‘这小鬼胆敢偷盗太后日日念诵的佛经,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难怪太后生气。太后吩咐,最要紧的就是那几部佛经。’小兄

弟,你当真拿了太后的佛经么?是你们总舵主叫你拿的,是

不是?”说着目不转瞬的凝视着他。

韦小宝突然明白:“是了,她在太后房中找寻的,正是这

几部《四十二章经》。”脸上装作迷惘一片,说道:“什么佛经?

我们总舵主不拜菩萨。我从来没见他念过什么经。”

陶宫娥武功虽高,但自幼便在禁宫,于人情世故所知极

少。两人虽然同在皇宫,韦小宝日日和皇帝、太后、王公、大

官、侍卫、太监见面,时时刻刻在阴谋奸诈之间打滚,练得

机伶无比,周身是刀;陶宫娥却只和两名老宫女相伴,一年

之间也难得说上几十句话,此外什么人也不见。两人机智狡

狯之间的相差,比之武功间的差距尤远。她见韦小宝天真烂

漫,心想:“我刚救了他性命,他心中对我感激之极,小孩子

又会说什么假话?何况我已亲自查过他的包袱?”点了点头,

道:“我见他们打开你的包袱细查,见到许多珠宝,又有几十

万两银子的银票,好生眼红,商量着如何分赃。我听着生气,

便进来一起都料理了。”

韦小宝骂道:“他妈的,原来太后这老婊子知道我有钱,

派了侍卫来谋财害命。又下蒙汗药,又开黑店,这老婊子净

干下三滥的勾当,真不是东西。”

陶宫娥道:“那倒不是的。太后要的只是佛经,不是珠宝

银子。那几部佛经事关重大,我想会不会你交了给徐天川和

那两位姑娘,带到石家庄去收藏?心想敌人已除,就让你多

休息一会。当下骑了马向南赶去,在一家客店外找到了他们

的大车,本想悄悄的查上一查,可是这位‘八臂猿猴’机警

之至,我一踏上屋顶,他就知道了,说不得,只好再动一次

手。”

韦小宝道:“他不是你对手。”

陶宫娥道:“我本不想得罪你们天地会,可是没法子。我

将他点倒后,说了许多道歉的话,请他别生气。小兄弟,下

次你见到他,再转言几句,说我实在是出于无奈。我在他三

人的行李之中查了一遍,连那辆大车也拆开来查过了,什么

也没查到,便解开了他们穴道。赶着骑马回来。”韦小宝道:

“原来我胡里胡涂、莫名其妙之时,你却去办了这许多事。陶

姑姑,你怎么知道我是天地会的?”陶宫娥微笑道:“我给你

们赶了这半天车,怎会听不到你们说话?你小小年纪便做了

青木堂香主,这在天地会中是挺大的职份,是不是?”

韦小宝甚是得意,笑道:“也不算小了。”

陶宫娥沉吟半晌,问道:“你跟随皇帝多时,可曾听到他

说起过甚么佛经的事?”

韦小宝道:“说起过的。太后和皇上好像挺看重这些劳什

子的佛经。其实他妈的有甚么用?太后做人这样坏,就算一

天念一万遍阿弥陀佛,菩萨也不会保佑……”陶宫娥不等他

说完,忙问:“他们说些甚么?”韦小宝道:“皇上派我跟索额

图大人到鳌拜府里查抄,叮嘱我一定要抄到两部四甚么经,好

像有个‘二’字,又有个‘十’字的。”

陶宫娥脸上露十分兴奋之情,道:“对,对!是《四十二

章经》,你抄到了没有?”

韦小宝道:“我瞎字不识,知道他什么《四十二章经》,五

十三章经?后来索大人找到了,我拿去交给太后。她欢喜得

很,赏了我许多糖果糕饼,他妈的,老婊子真小气,不给金

子银子,当我小孩子哄,只给我糖果糕饼。早知她这样坏,那

两部经书我早丢在御膳房灶里,当柴烧了……”

陶宫娥忙道:“烧不得,烧不得!”韦小宝笑道:“我也知

烧不得,皇上一问索大人,西洋镜就拆穿了。”陶宫娥沉吟道:

“这样说来,太后手里至少有两部《四十二章经》?”韦小宝道:

“恐怕有四部。”陶宫娥道:“有四部?你……你怎么知道?”韦

小宝道:“前天晚上我躲在她床底下,听她跟那个男扮女装的

宫女说起,她本来就有一部,从鳌拜家里抄去了两部,她又

差御前侍卫副总管瑞栋,在一个什么旗主府中又去取了一部

来。”

陶宫娥道:“正是,是从镶蓝旗旗主府里取来的。那么她

手里共有四部了,说不定有五部、六部。”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说道:“这些经书十分要紧,小兄弟,我真盼你能助我,将太

后那几部《四十二章经》都盗了出来。”韦小宝沉吟道:“老

婊子如果伤重,终于活不成,这几部经书,恐怕会带到棺材

里去。”陶宫娥道:“不会的,决计不会。我却担心神龙教教

主棋高一着,捷足先得,这就糟了。”

“神龙教教主”这五字,韦小宝却是第一次听见,问道:

“那是什么人?”

陶宫娥不答他的问话,在房中踱步兜了几个圈子,见窗

纸渐明,天色快亮,转过身来,道:“这里说话不便,唯恐隔

墙有耳,咱们走罢!”将三具尸首提到客店门外,放入大车。

这三人都是给她用重手震死,并未流血,倒十分干净,说道:

“店主人和你的车夫都给他们绑着,让他们自行挣扎罢。”和

韦小宝并坐在车夫位上,赶车向西。

行得七八里,天已大明,陶宫娥将三具尸首丢在一个乱

坟堆里,拿几块大石盖住了,回到车上,说道:“咱们在车上

一面赶路,一面说话,不怕给谁听了。”

韦小宝笑道:“也不知道车子底下有没有人。”陶宫娥一

惊,说道:“对,你比我想得周到。”一挥鞭子,马鞭绕个弯

儿,刷的一声,击到车底。她连击三记,确知无人,笑道:

“这些江湖上防人的行径,我可一窍不通了。”韦小宝道:“那

我更是半窍不通了。你总比我行些,否则昨儿晚便救不了我。”

这时大车行在一条大路之上,四野寂寂。陶宫娥缓缓的

道:“你救过我性命,我也救过你性命,咱们算得是生死患难

之交。小兄弟,按年纪说,我做得了你娘,承你不弃,叫我

一声姑姑,你肯不肯真的拜我为姑母,算是我的侄儿?”

韦小宝心想:“做侄儿又不蚀本,反正姑姑早已叫了。”忙

道:“那好极了。不过有一件事说来十分倒霉,你一知道后,

恐怕不要我这个侄儿了。”陶宫娥问道:“什么事?”韦小宝道:

“我没爹爹,我娘是在窑子里做婊子的。”

陶宫娥一怔,随即满脸堆欢,喜道:“好侄儿,英雄不怕

出身低。咱们太祖皇帝做过和尚,做过无赖流氓,也没什么

相干。你连这等事也不瞒我,足见你对姑姑一片真心,我自

然也是什么都不瞒你。”

韦小宝心想:“我娘做婊子,茅十八茅大哥是知道的,终

究瞒不了人。要骗出人家心里的话,总得把自己最见不得人

的事先抖了出来。”当即跃下地来,跪倒磕头,说道:“侄儿

韦小宝,拜见我的亲姑姑。”

陶宫娥数十年寂居深宫,从无亲人,连稍带情谊的言语

也没听过半句,忽听韦小宝叫得如此亲热,不由得心头一酸,

忙下车扶起,笑道:“好侄儿,从此之后,我在这世上多了个

亲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下泪来,一面笑,一面拭泪,

道:“你瞧,这是大喜事,你姑姑却流起眼泪来。”

两人回到车上,陶宫娥右手握缰,左手拉住韦小宝的右

手,让骡子慢慢一步步走着,说道:“好侄儿,我姓陶,那是

真姓,我闺名叫做红英,打从十二岁上入宫,第二年就服侍

公主。”韦小宝道:“公主?”陶红英道:“是,公主,我大明

崇祯皇帝陛下的长公主。”

韦小宝道:“啊,原来姑姑还是大明崇祯皇帝时候进宫

的。”

陶红英道:“正是,崇祯皇帝出宫之时,挥剑斩断了公主

的臂膀。我听到公主遭难的讯息,奔出去想救她,心慌意乱,

重重摔了一交,额头撞在阶石上,晕了过去。等到醒转,陛

下和公主都已不见了,宫中乱成一团,谁也没来理我。不久

闯贼进了宫,后来满清鞑子赶跑了闯贼,又占了皇宫。唉,那

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韦小宝问道:“公主不是崇祯皇爷亲生的女儿么?为甚么

要砍死她。”陶红英又叹了口气,道:“公主是崇祯皇爷的亲

生女儿,她是最得皇上宠爱的。这时京城已破,贼兵已经进

城,皇上决心殉难,他生怕公主为贼所辱,所以要先杀了公

主。”

韦小宝道:“原来这样。要杀死自己亲生女儿,可还真不

容易。听说崇祯皇爷后来是在煤山吊死的,是不是?”

陶红英道:“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满清鞑子由吴三桂引

进关来,打走了闯贼,霸占了我大明江山。宫里的太监宫女,

十之八九都放了出去,说是怕靠不住。那时我年纪还小,那

一摔受伤又重,躺在黑房里,也没人来管。直到三年多之后,

才遇到我师父。”

韦小宝道:“姑姑,你武功这样高,你师父他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