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96(1 / 1)

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402 字 4个月前

走出土屋。

走得七八步,只见马彦超倒在花坛之旁,韦小宝吃了一

惊,上前相扶。马彦超道:“救总舵主要紧,属下只是给封了

穴道,没甚干系。”陈近南俯下身来,在他背心和腰里推拿了

几下,穴道登时解了。马彦超道:“总舵主眼睛怎样?”陈近

南皱眉道:“石灰。”马彦超道:“得用菜油来洗去,不能用水。”

挽住他手臂快步而行。

韦小宝道:“我马上就来。”回进土屋,提起斧头,将七

八枚棺材钉都钉入棺材盖中,说道:“郑公子,你躺着休息几

天。算你运气,欠我的一万两银子,一笔勾销,也就不用还

了。”大笑一阵,走回大厅。

只见马彦超已用菜油替陈近南洗去眼中石灰,又敷好了

他身上伤口。厅上风际中、钱老本、玄贞道人等躺满了一地,

陈近南正在给各人解穴。

原来冯锡范陡然来袭,他武功既高,又攻了众人个措手

不及。风际中等并非聚在一起,闻声出来应战,给他逐一点

倒。众人都是恼怒已极,只是在总舵主面前,不便破口大骂。

马彦超说了韦小宝使诡计重创冯锡范的情形,众人登时兴高

采烈,都说这厮如此奸恶,只盼石灰便此弄瞎了他双眼。

陈近南双目红肿,泪水仍不断渗出,脸色郑重,说道:

“钱兄弟、马兄弟,你们去洗了郑二公子眼中石灰,请他到这

里来。”钱马二人答应了。

韦小宝突然“啊”的一声,假装晕倒,双目紧闭。陈近

南左手一伸,拉住了他手臂,问道:“怎样?”韦小宝道:“我

……我刚才……吓……吓得厉害,生怕他们害死了师父……

这会儿……这会儿手脚都没了力气……”陈近南抱着他放在

椅上,道:“你休息一会。”

原来韦小宝自知用石灰撒人眼睛,实是下三滥的行径,当

年茅十八曾为此打了他一顿,虽然群雄大赞他机智,但想他

们是我属下,自然要拍马屁,师父是大英雄、大豪杰,比之

茅十八又高出十倍,定要重责,索性晕在前头,叫他下不了

手,当真要打,落手也好轻些。

钱马二人匆匆奔回大厅,说道:“总舵主,没见到郑二公

子,想是他已经走了。”陈近南皱眉道:“走了?不在棺材里

么?”钱马二人面面相觑,土屋中棺材倒是有一口,但郑二公

子怎么会在其中?

陈近南道:“咱们去瞧礁。”领着众人走向土屋。韦小宝

大急,只得跟在后面,双手揉擦屁股,心道:“屁股啊屁股,

师父听到我将那臭小子赶入了棺材,你老兄难免要多挨几板

了,真正对不住之至。”

来到土屋之中,只见满地都是石灰和鲜血,果然不见郑

克塽的人影。陈近南明明听得韦小宝逼着郑克塽爬入棺材,这

时棺材盖却钉上了,疑心大起,问道:“小宝,你将二公子钉

入了棺材里么?”韦小宝见师父面色不善,赖道:“我没有。说

不定他怕师父杀他,自己钉上了。”陈近南喝道:“胡说!快

打开来,别闷死了他。快,快!”

钱老本和马彦超拿起斧头凿子,忙将棺材钉子起下,掀

开棺材盖,里面果真躺着一人。

陈近南叫道:“二公子!”将那人扶着坐起。

众人一见,都是“啊”的一声惊呼。陈近南手一松,退

了两步,那人又倒入棺材。

众人齐声叫道:“是关夫子!”在这一刹那间,众人已看

清棺材中那人乃是关安基。

陈近南抢上又再扶起,只见关安基双目圆睁,已然毙命,

但身子尚自温暖,却是死去未久。众人又惊又悲,风际中、玄

贞道人等跃出墙外察看,已找不到敌人踪迹。

陈近南解开关安基衣衫,只见他胸口上印着一个血红的

手印,失声叫道:“冯锡范!”

玄贞道人怒道:“确是冯锡范!这红砂掌是他昆仑派的独

门武功。这恶贼重伤之余,片刻间便去而复回,当真……他

妈的,他要救郑二公子那也罢了,怎地却害死了关二哥?”众

人纷纷怒骂。关安基的舅子贾老六更是呼天抢地的大哭。陈

近南黯然不语。

众人回到大厅。钱老本道:“总舵主,二公子与大公子争

位,那是众所周知的。咱们天地会向来秉公行事,大公子居

长,自然拥大公子。二公子早就把你当作了眼中钉,这次更

受了冯锡范的挑拨,想乘机除了你。今日大伙儿更得罪了二

公子,这么一来,只怕王爷也要信他们的谗言了。总舵主此

后不能再回台湾去了。”

陈近南叹了口气,说道:“国姓爷待我恩义深重,我粉身

碎骨,难以报答。王爷向来英明,又对我礼敬有加,王爷决

不是戕害忠良之人。”玄贞道人道:“常言道:疏不间亲。二

公子咬定我们天地会不服台湾号令,在中原已是如此,到得

台湾,更有什么分辩的余地?他郑家共有八位公子,大家争

权夺位,咱们天地会用不着牵涉在内。总舵主,咱们秦桧固

然不做,却也不做岳飞。”钱老本道:“总舵主忠心耿耿,一

生为郑家效力,却险些儿给二公子害死,这口气无论如何咽

不下。”陈近南又叹了口气,说道:“大丈夫行事无愧于天地,

旁人要说短长,也只好由他。只是万万料想不到,竟会有此

变故。刚才若不是小宝机智,大伙儿都已死于非命了……唉,

可惜关二哥……”

韦小宝听师父并不追究撒石灰、钉棺材之事,登时宽心,

生怕他只是一时想不起,须得立即岔开话头,说道:“咱们这

么一闹,只怕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要是报知官府,只怕……

只怕……须得赶快搬家。”陈近南道:“正是。我心神不定,竟

没想到此节。”

当下众人匆匆在花园中掘地埋葬了关安基的尸身,洒泪

跪拜,携了随身物件,便即分批离去。天地会群雄在京中时

时搬迁,换个一住所乃是家常便饭。韦小宝生怕师父考问武

功,乘机辞别,回去皇宫。

他来到自己住处,闩上房门,将六部经书逐一拆开,果

见每部经书封皮的夹缝中,都有许多羊皮碎片。他取出碎片,

将书画缝起还原,缝不到半部,便觉厌烦,心想:“双儿如在

这里就好了,她此刻多半还在少林寺外等我。我给九难师父

捉了去,这好丫头一定担心得要命,得派人去叫她来。”又缝

了几针,眼睛已不大睁得开,藏好经书便睡。

次日一早去上书房侍候听旨。康熙说道:“明日便有朝旨,

派你送建宁公主去云南,赐婚给那姓吴的小王八蛋。”韦小宝

道:“是。只可惜没服侍得皇上几天,又要远离。”

康熙低声道:“太后跟我说了一件大事,这次你去云南,

就可乘机办一办。”韦小宝应了。康熙道:“太后说道,那恶

婢假冒太后,原来有个重大阴谋,她想查知我们满洲龙脉的

所在,要设法破了。”

韦小宝冲口而出:“这老婊子罪大恶极!”急忙伸手按住

嘴巴,自知在皇帝面前骂这等粗话,未免太过不敬。岂知康

熙丝毫不以为意,跟着道:“对!这老婊子当真不是东西。太

后忍辱忍苦,宁死不说,才令老婊子奸计不逞。上天保佑,太

后所以得保平安至今,却也全仗了不肯吐露这个大秘密。”

韦小宝早已知道,却道:“皇上,这个天大的秘密,你最

好别跟我说。多一人知道,多一分泄漏的危险。”康熙赞道:

“你越来越长进啦,懂得诸事须当谨慎。不过你跟我办事以来,

从来没泄漏过什么。倘若连你都信不过,我是没人可以信得

过的了。”韦小宝周身数百根骨头,每根骨头登时都轻了几两

几钱,跪下磕头,说道:“皇上如此信得过,奴才就是把自己

舌头割了,也不敢泄漏半句皇上交代的话。”

康熙点点头,说道:“我大清龙脉的秘密,原来藏在八部

四十二章经之中。”

韦小宝假作惊异,连声道:“咦,奇怪,有这等事?这可

万万想不到!”

康熙续道:“当年摄政王爷进关之后,将八部经书分赐八

旗旗主。八旗之中,正黄、正白、镶黄上三旗的兵马是天子

自将,但田地财物,仍分属三旗旗主管领。正黄旗的经书,父

皇一直放在身边,带了去五台山,后来命你拿回来赐给我。镶

白旗旗主因事获罪,镶白旗的经书没入宫中,父皇赐了给端

敬皇后。”韦小宝心道:“老皇爷宠爱端敬皇后,最好的东西

自然要赐给她。要是换作我,八部经书一古脑儿没入宫中,全

都赐了给她。”

康熙续道:“老婊子害死端敬皇后,自然也就占了她的经

书。鳌拜是镶黄旗旗主。那日派你去抄鳌拜的家,老婊子要

你找两部经书,一部便是镶黄旗的,另一部是正白旗的。”韦

小宝道:“是。早知老婊子这样坏,奴才便回禀老婊子说找不

到,将经书悄悄献给皇上。”康熙笑道:“那时咱们既不知老

婊子是假太后,又不知这四十二章经中有这等重大干系,你

如这样胡闹,我非……非打你屁股不可。”韦小宝道:“是,是。”

心道:“打打屁股就算了吗?那你也甭客气啦!”问道:“另外

那部正白旗的,不知鳌拜是哪里来的?”

康熙道:“他害死了正白旗旗主苏克萨哈,将家产、财物,

连经书一起占了去。哼,这逆贼死有余辜。”韦小宝道:“是。

这样一来,老婊子手里有了三部经书啦。”

康熙道:“岂止三部?她又派御前侍卫副总管瑞栋,去跟

镶红旗旗主和察博为难。当时我不知什么缘故,和察博这家

伙一向跟鳌拜勾结,我也不去理会。现下想来,自然是去取

他的赐经。瑞栋又莫名其妙的失了踪,定是给老婊子杀了灭

口。”

韦小宝忙道:“是,是。皇上料事如神。”心道:“你认定

瑞栋是给老婊子杀的,我又赞过你料事如神,那就已敲钉转

脚。日后你就算知道瑞栋是我杀的,也已不能转口,再来向

我查问了。否则的话,你就承认自己不是料事如神。身为皇

上,岂可料事不如神而如鬼?”

康熙道:“如果我所料不错……”韦小宝忙道:“决计不

错。”康熙道:“……老婊子手中已有了四部经书。可是有一

件事奇怪得很,父皇赐我的那部正黄旗经书,我一直放在上

书房桌上,却忽然不见了。你想又有谁这么大胆,竟敢到上

书房来偷盗物事?”韦小宝道:“能出入上书房,又胆敢擅自

拿书的,只有……只有……”康熙道:“建宁公主!”韦小宝

不敢接口,心道:“这次你是真的料事如神。”

康熙道:“老婊子派女儿来偷了我这部经书,这一来,她

手里已有五部了。”

韦小宝道:“咱们快去慈宁宫搜查。老婊子光着身子逃出

宫去,什么也没带。”心中怦怦而跳:“此刻皇上如到我屋中

一查,小桂子便有一百个脑袋,也都砍了。”

康熙摇头道:“我早细细搜过了,什么也查不到。只查到

一套僧袍,老婊子那个相好,原来是个和尚。哈哈,哈哈!”

韦小宝跟着大笑,笑得两声,觉得甚为无礼,忙忍住了笑。康

熙仍放声大笑,说道:“不过那矮冬瓜抱着老婊子逃走之时,

我瞧到他留着一头长发,这倒奇了。多半他也是假扮宫女,头

发是假的。这家伙又矮又胖,老婊子什么汉子不好偷,却去

找这样个矮冬瓜。”韦小宝笑道:“这矮冬瓜武功很高。相貌

英俊的,未必有本事偷进宫来。上次那个假宫女,也就丑得

很。”

康熙笑道:“那也说得是。”顿了一顿,续道:“另外三部

经书,分别在正红旗、正蓝旗、镶蓝旗三旗手中。正红旗的

旗主目下是康亲王,我已命他将经书献上来。”

韦小宝心想:“康亲王那部经书,那天晚上已给人偷了去,

此刻在我手中。康亲王怎么还献得出?这一下老康可要大糟

而特糟了。”

康熙又道:“正蓝旗旗主富登年岁尚轻,我刚才问过他。

他说上一任的旗主嘉坤在攻打云南时阵亡,一切后事都是吴

三桂给料理的。吴三桂交到他手里的,只是一颗印信、几面

军旗,还有几万两银子,此外什么都没有了。”韦小宝道:

“这部经书定是吴三桂吞没了。”康熙道:“是啊。因此你到了

吴三桂府中,仔细打听这件事,想法子把经书取了来,吴三

桂这厮老奸巨滑,千万不能让他得知内情。”

韦小宝道:“是,奴才随机应变,设法骗他出来。”

康熙皱起眉头,在书房中踱来踱去,说道:“镶蓝旗旗主

鄂硕克哈是个大胡涂蛋,我要他呈缴经书,他竟说好几年前

就不见了。我派了侍卫到他家搜查,一无踪迹,我已将他下

在天牢,叫人好好拷问,到底是当真给人盗去了,还是他隐

匿不肯上缴。”

韦小宝道:“就怕也是老婊子派人去弄了来,也不知是明

抢还是暗偷。”心想:“这可不是冤枉老婊子,明抢暗偷之人,

多半便是那矮冬瓜。”又道:“倘若也是老婊子得了去,这六

部经书却又到了何处?”随即微感懊悔:“我这句话可说错了,

自己太也吃亏。我说老婊子得了六部经书,得了六部经书的

其实是韦小宝。这么一来,我岂不成了老婊子?”

康熙道:“老婊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此刻毫无线索可寻。

她干此大事,必有同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