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03(1 / 1)

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爷登高一呼,东南西北一齐动手,这满清的天

下还不是王爷的吗?”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心中却在暗叫:

“糟糕,糟糕!”他毕竟年纪幼小,寻常事情撒几句谎,半点

不露破绽,一遇上这国家大事,不禁为小皇帝暗暗担忧,这

“妙极,妙极”四字,说来殊无欢愉之意。

罕帖摩甚是精明,瞧出他另有心事,说道:“小王爷跟我

家王子交情大非寻常,对小人又这等厚待,小人实是粉身难

报。小王爷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明白指点。小人若有得能

效劳之处,万死不辞。”

韦小宝道:“我是在想,大家东分一块,西分一块,将来

我如做成了皇帝,所管的土地七零八落,那可差劲之至了。”

罕帖摩心想:“原来你担心这个,倒也有理。”低声道:

“小王爷明鉴,待得大功告成之后,耿精忠、尚可喜、孔四贞

他们一伙人,一个个除掉就是。那时候如要我们蒙古出兵相

助,自然也义不容辞。”

韦小宝喜道:“多谢,多谢。这一句话,可得给我带到你

们王子耳中。你是葛尔丹王子的心腹亲信,你答应过的话,就

跟他王子殿下亲口答应一般无异。”

罕帖摩微感为难,但想那是将来之事,眼前不妨胡乱答

应,于是一拍胸膛,说道:“小人定为小王爷尽心竭力,决不

有负。”

韦小宝又再盘问良久,实在问不出什么了,便道:“你在

这里休息,我去回报父王。”低声道:“咱们的说话,你如泄

漏了半句,我哥哥非下毒手害死我不可,只怕连父王也救我

不得。”

蒙古部族中兄弟争位,自相残杀之事,罕帖摩见得多了,

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屈膝跪倒,指天立誓。

韦小宝走出房来,吩咐风际中和徐天川严密看守罕帖摩,

然后去看望杨溢之。

推开房门,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杨溢之半截身子已滚在

地下,忙抢上前去,见他圆睁双眼,一动不动,已然死去,床

上的白被单上写着几个大血字。韦小宝只识得一个“三”字,

一个“桂”字,转头问道:“是什么字?”马彦超道:“是‘吴

三桂造反卖国’七字。”韦小宝叹了口气,道:“杨大哥临死

时用断臂写的。”马彦超黯然道:“正是。”

韦小宝召集天地会群雄,将罕帖摩的话说了。群雄无不

愤慨,痛骂吴三桂做了一次汉奸之后,又想做第二次。

玄贞道人咬牙切齿,突然解开衣襟,说道:“各位请看!”

只见他胸口有个海碗大的疤痕,皮皱骨凸,极是可怖,左肩

上又有一道一尺多长的刀伤。众人和他相交日久,均不知他

曾负此重伤,一见之下,无不骇然。玄贞道人道:“这便是罗

刹国鬼子的火枪所伤。”韦小宝道:“道长曾和罗刹人交过手?”

玄贞道人神色惨然,说道:“我父亲、伯叔、兄长九人,

尽数死于罗刹人之手,贫道出家,也是为此。”当下略述经过。

原来他家祖传做皮货生意,在张家口开设皮货行,是家百年

老店。这一年他伯父和父亲带同兄弟子侄,同往塞外收购银

狐、紫貂等贵重皮货,途中遇上了罗刹人,觎觊他们的金银

货物,出手抢劫。他家皮货行本雇有三名镳师随同保护,但

罗刹人火器厉害,开枪轰击,三名镳师登时殒命,父兄伯叔

也均死于火枪和刀马之下,玄贞肩头中刀,胸口被火药炸伤,

晕倒在血泊之中。罗刹人以为他已死,抢了金银货物便去。玄

贞醒转后在山林中挣扎了几个月,这才伤愈。经此一场大祸,

家业荡然,皮货行也即倒闭,他心灰意冷之下,出家做了道

人。国变后入了天地会,但想起罗刹人火器的凌厉,虽然事

隔二十余年,半夜里仍是时时突发噩梦,大呼惊醒。

李力世道:“罗刹人最厉害的是火器,只要能想法子破了,

便不怕他们。”玄贞摇头道:“火器一发,当真如雷轰电闪一

般,任你武功再高,那也是闪避不及,抵挡不了。”徐天川道:

“罗刹人要跟吴三桂联手,抢夺鞑子的天下,咱们正好袖手旁

观,让他们打个天翻地覆。咱们渔翁得利,乘机便可规复大

明的江山。”玄贞道:“就怕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罗刹人比

满洲鞑子更凶狠十倍,他们打垮了满清之后,决不能以山海

关为界,定要进关来占我天下。”徐天川道:“难道咱们反去

帮满洲鞑子?”

群雄议论纷纷。韦小宝自然决意相助康熙,却也不敢公

然说出口来,说道:“这件事现下不忙决定。咱们劫了杨大哥,

捉了罕帖摩和卢一峰,转眼便会给吴三桂知道,那便如何应

付?”众人沉吟筹思,有的说立刻跟他翻脸动手,有的说不如

连夜逃走。

韦小宝道:“这老乌龟手下兵马众多,打是打他不过的。

云贵地方这样大,十天半月之间,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嗯,这

样罢,各位把卢一峰这狗官,连同杨大哥的尸体,立刻送回

黑坎子大监去。”群雄一怔,都道:“送回去?”韦小宝道:

“正是。咱们只消吓一吓卢一峰这狗贼,我看他多半不敢声张。

他如禀报上去,自己脱不了干系。杨大哥反正死了,留着他

尸体也是无用。”

群雄江湖上的阅历虽富,对做官人的心性,却远不及韦

小宝所知的透彻,均觉这一着棋太过行险,这等劫狱擒官的

大事,卢一峰岂有不向上司禀报之理?李力世踌躇道:“我瞧

卢一峰这狗官胆小之极,只怕……只怕这件大事,不敢不报。”

韦小宝笑道:“倒不是怕他胆小,却怕他愚蠢无用,不会

做官。官场之中,有道是‘瞒上不瞒下’,天大的事情,只消

遮掩得过去,谁也不会故意把黑锅儿拉到自己头上来。你们

把这狗官带来,待我点醒他几句。”

马彦超转身出去,把卢一峰提了来,放在地下。他又挨

打,又受惊,早已面无人色。

韦小宝道:“卢老哥,你可辛苦了。”卢一峰道:“不……

不敢。”韦小宝道:“卢老哥很够朋友,把平西王的机密大事,

一五一十的都跟我们说了,丝毫没有隐瞒。好罢,交情还交

情,我们就放你回去。老哥泄漏了平西王机密的事,我们也

决不跟人提起。江湖上好汉子,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你老

哥倘若自己喜欢张扬出去,要公然跟平西王作对,那是你自

己的事了,哈哈,哈哈。”

卢一峰全身发抖,道:“小……小人便有天……天大的胆

子,也……也是不敢。”韦小宝道:“很好,众位兄弟,你们

护送卢大人回衙门办事。那个囚犯的尸身,也给送回去,免

得上头查问起来,卢大人难以交代。”群雄齐声答应。

卢一峰又惊又喜,又是胡涂,给群雄拥了出去。

此后数日,天地会群雄提心吊胆,唯恐卢一峰向吴三桂

禀报,平西王麾下的大队人马向安阜园杀将进来,但居然一

无动静,也不知吴三桂老奸巨猾,要待谋定而后动,还是韦

香主所料不错,卢一峰果然不敢举报。群雄心下均感不安,连

日众议。

韦小宝道:“这样罢,我去拜访吴三桂,探探他口风。”徐

天川道:“就怕他扣留了韦香主,不放你回来,那就糟了。”韦

小宝笑道:“咱们都在他掌握之中,老乌龟如要捉我,我就算

不去见他,那也逃不了。”点了骁骑营官兵和御前侍卫,到平

西王府来。

吴三桂亲自出迎,笑吟吟的携着韦小宝的手,和他一起

走进府里,说道:“韦爵爷有什么意思,传了小儿去吩咐,不

就成了?怎敢劳动你大驾?”韦小宝道:“啊哟,王爷可说得

太客气了。小将官卑职小,跟额驸差着老大一截。王爷这么

说,可折杀小将了。”吴三桂笑道:“韦爵爷是皇上身边最宠

幸的爱将,前程远大,无可限量,将来就算到这王府中来做

王爷,那也是毫不希奇的。”

韦小宝吓了一跳,不由得脸上变色,停步说道:“王爷这

句话可不大对了。”

吴三桂笑道:“怎么不对?韦爵爷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已贵为骁骑营都统、御前侍卫副总管、钦差大使,爵位封到

子爵。从子爵到伯爵、侯爵、公爵、王爵,再到亲王,也不

过是十几二十年的事而已,哈哈,哈哈。”

韦小宝摇头道:“王爷,小将这次出京,皇上曾说:‘你

叫吴三桂好好做官,将来这个平西亲王,就是我妹婿吴应熊

的;吴应熊死后,这亲王就是我外甥的;外甥死了,就是我

外甥的儿子的。总而言之,这平西亲王,让吴家一直做下去

罢。’王爷,皇上这番话,可说得恳切之至哪。”

吴三桂心中一喜,道:“皇上真的这样说了?”韦小宝道:

“那还能骗你么?不过皇上吩咐,这番话可不忙跟你说,要我

仔细瞧瞧,倘若王爷果然是位大大的忠臣呢,这番话就跟你

说了,否则的话,嘿嘿,岂不是变成万岁爷说话不算数?那

个一言既出,死马能追?”

吴三桂哼了一声,道:“韦爵爷今日跟我说这番话,那么

当我是忠臣了?”韦小宝道:“可不是么?王爷若不是忠臣,天

下也就没谁是忠臣了。所以哪,倘若韦小宝将来真有那一天,

能如王爷金口,也封到什么征东王、扫北王、定南王,可是

在这里云南的平西王府,哈哈,我一辈子是客人,永远挨不

到做主人的份儿。”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向内走去。吴三桂给他一番言语说

得很是高兴,拉着他手,说道:“来,来,到我内书房坐坐。”

穿过两处园庭,来到内书房中。

这间屋子虽说是书房,房中却挂满了刀枪剑戟,并没什

么书架书本,居中一张太师椅,上铺虎皮。寻常虎皮必是黄

章黑纹,这一张虎皮却是白章黑纹,甚是奇特。

韦小宝道:“啊哟,王爷,这张白老虎皮,那可名贵得紧

了。小将在皇宫之中,可也从来没见过,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吴三桂大是得意,说道:“这是当年我镇守山海关,在宁

远附近打猎打到的。这种白老虎,叫做‘驺虞’,极是少见,

得到的大吉大利。”韦小宝道:“王爷天天在这白老虎皮上坐

一坐,升官发财,永远没尽头,啧啧啧,真了不起。”

只见虎皮椅旁有两座大理石屏风,都有五六尺高,石上

山水木石,便如是画出来一般。一座屏风上有一山峰,山峰

上似乎有只黄莺,水边则有一虎,顾盼生姿。韦小宝赞道:

“这两座屏风,那也是大大的宝物了。我在皇宫之中,可也没

见过。王爷,我听人说,老天爷生就这种图画,落在谁的手

里,这是有兆头的。”吴三桂微笑道:“这两座屏风,不知有

什么兆头?”韦小宝道:“依小将看哪,这高高在上的是只小

黄莺儿,只会叽叽喳喳的叫,没什么用,下面却是一只大老

虎,威风凛凛,厉害得很。这只大老虎,自然是王爷了。”

吴三桂心中一乐,随即心道:“他说这只小黄莺儿站在高

处,只会叽叽喳喳的叫,不管什么用,说的岂不就是小皇帝?

他这几句话,是试我来么?”问道;“这只小黄莺儿,不知指

的又是什么?”韦小宝笑道:“王爷以为是什么?”吴三桂摇头

道:“我不知道,要请韦爵爷指教。”

韦小宝微微一笑,指着另一座屏风,道:“这里有山有水,

那是万里江山了,哈哈,好兆头,好兆头!”

吴三桂心中怦怦乱跳,待要相问,终究不敢,一时之间,

只觉唇干舌燥。

韦小宝一瞥眼间,忽见书桌上放着一部经书,正是他见

之已熟的《四十二章经》,不过是蓝绸封皮,登时心中怦的一

跳,寻思:“这第八部经书,果然是在老乌龟这里,妙极,妙

极!”当下眼角儿再也不向经书瞥去,瞧着墙上的刀枪,笑道:

“王爷,你真是大英雄,大豪杰,书房中也摆满了兵器。不瞒

你说,小将一字不识,一听到‘书房’两字,头就大了,想

不到你这书房却这等高明,当真佩服之至。”

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这些兵器,每一件都有来历。

小王挂在这里,也只是念旧之意。”

韦小宝道:“原来如此。王爷当年东扫西荡,南征北战,

立下天大汗马功劳,这些兵器,想来都是王爷阵上用过的?”

吴三桂微笑道:“正是。本藩一生大小数百战,出生入死,这

个王位,那是拚命拚得来的。”言下之意,似是说可不像你这

小娃娃,只不过得到皇帝宠幸,就能升官封爵。韦小宝点头

称是,说道:“当年王爷镇守山海关,不知用的是哪一件兵器?

立的是哪一件大功?”

吴三桂倏地变色,镇守山海关,乃是与满洲人打仗,立

的功劳越大,杀的满洲人越多,韦小宝问这一句话,那显是

讥刺他做了汉奸,一时之间,双手微微发抖,忍不住便要发

作。

韦小宝又道:“听说明朝的永历皇帝,给王爷从云南一直

追到缅甸,终于捉到,给王爷用弓弦绞死……”说着指着墙

上的一张长弓,问道:“不知用的是不是这张弓?”

吴三桂当年害死明室永历皇帝,是为了显得决意效忠清

朝,更无贰心,内心毕竟深以为耻,此事在王府中谁也不敢

提起,不料韦小宝竟然当面直揭他的疮疤,一时胸中狂怒不

可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