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9(1 / 1)

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401 字 4个月前

还不手到擒来?一想

到木排散开,忙道:“马大哥,那边小屋中有个姑娘,是兄弟

未过门的老婆,可不能让她在江里淹死了。”

马超兴笑道:“韦兄弟放心,我已早有安排。下水的兄弟

之中,有十个专管救你这位夫人。这十个兄弟一等一水性,便

是一条活鱼也捉上来了,包管没岔子。”韦小宝喜道:“那好

极了。”心想:“最好是淹死了那郑克塽。”但要马超兴下令不

救郑克塽,这句话终究说不出口。

小船慢慢划近,只见木排上一团黑气、一道白光,盘旋

飞舞,斗得甚紧。吴六奇摇头道:“李自成没练过上乘武功,

全仗膂力支持,不出三十招,便会死在这李西华剑下。想不

到他一代枭雄,竟会毕命于柳江之上。”韦小宝看不清两人相

斗的情形,只是见到李自成退了一步,又是一步。

忽听得小屋中阿珂说道:“郑公子,快请冯师父帮我爹

爹。”郑克塽道:“好。师父,请你把这小子打发了罢!”小屋

板门开处,冯锡范仗剑而出。

这时李自成已被逼得退到排边,只须再退一步,便踏入

了江中。冯锡范喝道:“喂,小子,我刺你背心‘灵台穴’了。”

长剑缓缓刺出,果然是刺向李西华的“灵台穴”。李西华正要

回剑挡架,突然间小屋顶上有人喝道:“喂,小子,我刺你背

心‘灵台穴’了!”白光一闪,一人如飞鸟般扑将下来,手中

兵刃疾刺冯锡范后心。

这一下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没想到在这小屋顶上另

行伏得有人。冯锡范不及攻击李西华,侧身回剑,架开敌刃,

当的一声,嗡嗡声不绝,来人手中持的是柄单刀。双刃相交,

两人都退了一步,冯锡范喝问:“甚么人?”那人笑道:“我认

得你是半剑有血冯锡范,你不认得我么?”韦小宝等这时都已

看得清楚,那人身穿粗布衣裤,头缠白布,腰间围一条青布

阔带,足登草鞋,正是日间在赌场中自解穴道的那个乡农。想

是他遭了冯锡范的暗算,心中不忿,来报那一剑之辱。

冯锡范森然道:“以阁下如此身手,谅非无名之辈,何以

如此藏头露尾,躲躲闪闪?”那乡农道:“就算是无名之辈,也

胜于半剑有血。”冯锡范大怒,挺剑刺去。那乡农既不闪避,

也不挡架,举刀向冯锡范当头砍落,骤看似是两败俱伤的拚

命打法,其实这一刀后发先至,快得异乎寻常。冯锡范长剑

剑尖离对方尚有尺许,敌刃已及脑门,大骇之下,急忙向左

窜出。那乡农挥刀横削,攻他腰胁。冯锡范立剑相挡,那乡

农手中单刀突然轻飘飘的转了方向,劈向他左臂。冯锡范侧

身避开,还了一剑,那乡农仍不挡架,挥刀攻他手腕。

两人拆了三招,那乡农竟是攻了三招,他容貌忠厚木讷,

带着三分呆气,但刀法之凌厉狠辣,武林中实所罕见。吴六

奇和马超兴都暗暗称奇。

冯锡范突然叫道:“且住!”跳开两步,说道:“原来尊驾

是百胜……”那乡农喝道:“打便打,多说甚么?”纵身而前,

呼呼呼三刀。冯锡范便无余暇说话,只得打起精神,见招拆

招。冯锡范剑法上也真有高深造诣,这一凝神拒敌,那乡农

便占不到上风。二人刀剑忽快忽慢,有时密如连珠般碰撞数

十下,有时回旋转身,更不相交一招。

那边厢李自成和李西华仍是恶斗不休。郑克塽和阿珂各

执兵刃,站在李自成之侧,俟机相助。李自成一条禅杖舞将

开来,势道刚猛,李西华剑法虽精,一时却也欺不近身。斗

到酣处,李西华忽地手足缩拢,一个打滚,直滚到敌人脚边,

剑尖上斜,已指住李自成小腹,喝道:“你今日还活得成么?”

这一招“卧云翻”,相传是宋代梁山泊好汉浪子燕青所传下的

绝招,小巧之技,迅捷无比,敌人防不胜防。

阿珂和郑克塽都吃了一惊,待得发觉,李自成已然受制,

不及相救。

李自成突然塽目大喝,人人都给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这

一喝之威,直如雷震。李西华一惊,长剑竟然脱手。李自成

飞起左腿,踢了他一个筋斗,禅杖杖头已顶在他胸口,登时

将他压在木排之下,再也动弹不得。这一下胜败易势,只顷

刻之间,眼见李自成只须禅杖舂落,李西华胸口肋骨齐断,心

肺碎裂,再也活不成了。

李自成喝道:“你如服了,便饶你一命。”李西华道:“快

将我杀了,我不能报杀父大仇,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之间?”李

自成一声长笑,说道:“很好!”双臂正要运劲将禅杖插下,一

片清冷的月光从他身后射来,照在李西华脸上,但见他脸色

平和,微露笑容,竟是全无惧意。李自成心中一凛,喝道:

“你是河南人姓李吗?”

李西华道:“可惜咱们姓李的,出了你这样一个心胸狭窄、

成不得大事的懦夫。”李自成颤声问道:“李岩李公子是你甚

么人?”李西华道:“你既知道了,那就很好。”说着微微一笑。

李自成提起禅杖,问道:“你是李兄弟……兄弟的儿子?”

李西华道:“亏你还有脸称我爹爹为兄弟。”李自成身子晃了

几下,左手按住自己胸膛,喃喃的道:“李兄弟留下了后人?

你……你是红娘子生的罢?”李西华见他禅杖提起数尺,厉声

道:“快下手罢!尽说这些干么?”

李自成退开两步,将禅杖拄在木排之上,缓缓的道:“我

生平第一件大错事,便是害了你爹爹。你骂我心胸狭窄,是

个成不得大事的懦夫,不错,一点不错!你要为你爹爹报仇,

原是理所当然。李自成生平杀人,难以计数,从来不放在心

上,可是杀你爹爹,我……我好生有愧。”突然间哇的一声,

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李西华万料不到有此变故,跃起身来,拾回长剑,眼见

他白须上尽是斑斑点点的鲜血,长剑便刺不进去,说道:“你

既内心有愧,胜于一剑将你杀了。”飞身而起,左足在系排上

的巨索上连点数下,已跃到岸上,几个起落,隐入了黑暗之

中。

阿珂叫了声:“爹!”走到李自成身边,伸手欲扶。李自

成摇摇手,走到木排之侧,左脚跨出,身子便沉入江中。阿

珂惊叫:“爹!你……你别……”

众人见江面更无动静,只道他溺水自尽,无不骇异。过

了一会,却见李自成的头顶从江面上探了出来,原来他竟是

凝气在江底步行,铁禅杖十分沉重,身子便不浮起。

但见他脑袋和肩头渐渐从江面升起,踏着江边浅水,一

步步走上了岸,拖着铁禅杖,脚步蹒跚,慢慢远去。

阿珂回过身来,说道:“郑公子,我爹爹……他……他去

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过去扑在郑克塽怀中。郑克塽

左手搂住了她,右手轻拍她背脊,安慰道:“你爹爹走了,有

我呢!“一言未毕,突然间足下木材滚动。两人大叫:“啊哟!”

摔入江中。

天地会家后堂精通水性的好手潜入江中,将缚住木排的

竹索割断,木材登时散开。

冯锡范急跃而起,看准了一根大木材,轻轻落下。那乡

农跟着追到,呼的一刀,迎头劈下。冯锡范挥剑格开。两人

便在大木材上继续厮拚。这番相斗,比之适才在木材上过招,

又难了几倍。木材不住在水中滚动,立足固然难稳,又无从

借力。冯锡范和那乡农却都站得稳稳地,刀来剑往,丝毫不

缓。圆木顺着江水流下,渐渐飘到江心。

吴六奇突然叫道:“啊哟!我想起来了。这位兄弟是百胜

刀王胡逸之。他……他……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快追,划

船过去!”

马超兴奇道:“胡逸之?那不是又有个外号叫作‘美刀

王’的吗?此人风流英俊,当年说是武林中第一美男子,居

然扮作了个傻里傻气的乡巴佬!”

韦小宝连问:“我的老婆救起来了没有?”

吴六奇脸有不悦之色,向他瞪了一眼,显然是说:“百胜

刀王胡逸之遭逢强敌,水面凶险,我们怎不立即上前相助?你

老是记挂着女子,重色轻友,非英雄所为。”

马超兴叫道:“快传下令去,多派人手,务须相救那个小

姑娘。”

后梢船夫大声叫了出去。

忽见江中两人从水底下钻了上来,托起湿淋淋的阿珂,叫

道:“女的拿住了。”跟着左首一人抓住郑克塽的衣领,提将

起来,叫道:“男的也拿了。”众人哈哈大笑。

韦小宝登时放心,笑逐颜开,说道:“咱们快去瞧那百胜

刀王,瞧他跟半剑有血打得怎样了。”坐船于吴六奇催促之下,

早就在四桨齐划,迅速向胡冯二人相斗的那根大木驶去,越

划越近。溶溶月色之下,见江面上白光闪烁,二人兀自斗得

甚紧。

二人武功原也不分上下,但冯锡范日间和风际中、玄贞

道人拚了两掌,风际中内力着实了得,当时已觉胸口气血不

畅,此刻久斗之下,更觉右胸隐隐作痛。在这滚动不休的大

木之上,除了前进后退一步半步之外,绝无回旋余地,百胜

刀王胡逸之的刀法招招险、刀刀狠,只攻不守,每一刀似乎

都是要拚个同归于尽。这等打法若在武艺平庸之人使来,本

是使泼耍赖,但胡逸之刀法自成一家,虽险实安。他武功本

已精奇,加上这一般凌厉无前的狠劲,冯锡范不由得心生怯

意,又见一艘小船划将过来,船头站着数人,一瞥之下,赫

然有日间在赌场中相遇的老化子在内。

胡逸之大喝一声,左一刀,右两刀,上一刀,下两刀,连

攻六刀。冯锡范奋力抵住,百忙中仍还了两剑,门户守得严

密异常。吴六奇赞道:“好刀法!好剑法!”胡逸之又是挥刀

迎面直劈。冯锡范退了半步,身子后仰,避开了这刀,长剑

晃动,挡住身前。这时他左足已踏在大木末端,脚后跟浸在

水中,便半寸也退不得了。胡逸之再砍三刀,冯锡范还了三

剑,竟分毫不退。胡逸之大喝一声,举刀直砍下来。冯锡范

侧身让开,不料胡逸之这一刀竟不收手,向下直砍而落,嚓

的一声,将大木砍为两段。

冯锡范立足之处是大木的末端,大木一断,他“啊”的

一声,翻身入水。胡逸之钢刀脱手,向他身上掷出。冯锡范

身在水中,闪避不灵,眼见钢刀掷到,急挥长剑掷出,刀剑

铮的一声,空中相交,激出数星火光,远远荡了开去,落入

江中。冯锡范潜入水中,就此不见。胡逸之暗暗心惊:“这人

水性如此了得,刚才我如跟他一齐落水,非遭他毒手不可。”

吴六奇朗声说道:“百胜刀王,名不虚传!今日得见神技,

令人大开眼界。请上船来共饮一杯如何?”

胡逸之道:“叨扰了!”一跃上船。船头只微微一沉,船

身竟无丝毫晃动。韦小宝不明这一跃之难,吴六奇、马超兴

等却均大为佩服。吴六奇拱手说道:“在下吴六奇。这位马超

兴兄弟,这位韦小宝兄弟。我们都是天地会的香主。”

胡逸之大拇指一翘,说道:“吴兄,你身在天地会,此事

何等隐秘,倘若泄漏了风声,全家性命不保。今日初会,你

居然对兄弟毫不隐瞒,如此豪气,好生令人佩服。”

吴六奇笑道:“倘若信不过百胜刀王,兄弟岂不是成了卑

鄙小人么?”

胡逸之大喜,紧紧握住他手,说道:“这些年来兄弟隐居

种菜,再也不问江湖之事,不料今日还能结交到铁丐吴六奇

这样一位好朋友。”说着携手入舱。他对马超兴、韦小宝等只

微一点头,并不如何理会。

韦小宝见他打败了郑克塽的师父,又是佩服,又是感谢,

说道:“胡大侠将冯锡范打入江中,江里的王八甲鱼定然咬得

他全身是血。半剑有血变成了无剑有血,哈哈!”

胡逸之微微一笑,说道:“韦香主,你掷骰子的本事,可

不错啊。”

这句话本来略有讥嘲之意,笑他武功不行,只会掷骰子

作弊骗羊牯。韦小宝却也不以为忤,反觉得意,笑道:“胡大

侠砌牌的本事,更是第一流高手。咱哥儿俩联手推庄,赢了

那矮胖子不少银子,胡大侠要占一半,回头便分给你。”胡逸

之笑道:“韦香主下次推庄,兄弟还是帮庄。跟你对赌,非输

不可。”韦小宝笑道:“妙极,妙极!”

马超兴命人整治杯盘,在小船中饮酒。

胡逸之喝了几杯酒,说道:“咱们今日既一见如故,兄弟

的事,自也不敢相瞒。说来惭愧,兄弟二十余年来退出江湖,

隐居昆明城郊,只不过为了一个女子。”

韦小宝道:“那个陈圆圆唱歌,就有一句叫做英雄甚么是

多情。既是英雄,自然是要多情的。”吴六奇眉头一皱,心想:

“小孩子便爱胡说八道,你懂得甚么?”

不料胡逸之脸色微微一变,叹了口气,缓缓道:“英雄无

奈是多情。吴梅村这一句诗,做得甚好,可是那吴三桂并不

是甚么英雄,他也不是多情,只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轻

轻哼着《圆圆曲》中的两句:“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

多情。”对韦小宝道:“韦香主,那日你在三圣庵中,听陈姑

娘唱这首曲子,真是耳福不浅。我在她身边住了二十三年,断

断续续的,这首曲子也只听过三遍,最后这一遍,还是托了

你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