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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2 字 4个月前

露微笑,颇有赞许之意。

林兴珠一拍大腿,大声道:“是啊,你是军师的徒弟,果

然是明师出高徒……”

韦小宝笑道:“你是我师父的部下,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

兵。”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兴珠道:“那天晚上军师当真是这般吩咐。他说‘你不

可会错了意。我见你的燕青十八翻、松鼠草上飞的身法挺合

用,可以滚到敌人身前,用单刀斫他们的腿。有一套地堂刀

法,你练得怎样?’我听军师不是责骂我胆小怕死,这才放心,

说道:‘回军师的话:地堂刀法小将是练过的,当年师父说道,

倘若上阵打仗,可以滚过去斫敌人的马脚,不过红毛鬼不骑

马,只怕无用。’军师道:‘红毛鬼虽没骑马,咱们斫他人脚,

有何不可?’我一听之下,恍然大悟,连说:‘是,是,小将

脑筋不灵,想不到这一点。’”

韦小宝微微一笑,心想:“你师父教你这刀法可斫马脚,

你就以为不能斫人脚,老兄的脑筋,果然不大灵光。”

林兴珠道:“当时军师就命我演了一遍这刀法。他赞我练

得还可以,说道:‘你的地堂门刀法身法,若没十多年的寒暑

之功,练不到这地步,但咱们明天就要打仗,大伙儿要练,是

来不及了。’我说:‘是。这地堂门刀法小将练得不好,不过

的确已练了十几年。’军师说道:‘咱们赶筑土堤,用弓箭守

住,你马上去教众兵将滚地上前、挥刀砍足的法子。只须教

三四下招式,大伙儿熟练就可以了,地堂门中的深奥武功,一

概不用教。’我接了军师将令,当晚先去教了本队士兵。第二

天一早,红毛鬼冲来,给我们一阵弓箭射了回去。本队士兵

把地堂刀法的基本五招练会了,转去传授别队的官兵。军师

又吩咐大伙儿砍下树枝,扎成一面面盾牌,好挡红毛兵的铅

弹。第四日早上,红毛兵又大举冲来,我们上去迎战,滚地

前进,只杀得红毛鬼落花流水,战场上留下了几百条毛腿。赤

嵌城守将红毛头的左腿也给砍了下来。这红毛头就此投降。后

来再攻卫城,用的也是这法子。”

马超兴喜道:“日后跟罗刹鬼子交锋打仗,便可用地堂功

夫对付。”

陈近南道:“然而情形有些不同。当年在台湾的红毛兵,

不过三四千人,死一个,少一个。罗刹兵如来进犯,少说也

有几万人,源源而来,杀不胜杀,再说,地堂刀法只能用于

近战。罗刹兵如用大炮轰击,那也难以抵挡。”

吴六奇点头称是,道:“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他听

陈近南对林兴珠引见之时不称自己为“香主”,料想林兴珠不

是天地会中人,便也不以“总舵主”相称。

陈近南道:“我中国地大人多,若无汉奸内应,外国人是

极难打进来的。”众人都道:“正是。鞑子占我江山,全仗汉

奸吴三桂带路。”陈近南道:“现今吴三桂又去跟罗刹国勾结,

他起兵造反之时,咱们先一鼓作气的把他打垮,罗刹国没了

内应,就不能贸然入侵。”马超兴道:“只是吴三桂倘若垮得

太快,就不能跟鞑子打个两败俱伤。”陈近南道:“这也不错。

但利害相权,比较起来,罗刹人比鞑子更加可怕。”

韦小宝道:“是啊。鞑子也是黄皮肤,黑眼睛,扁鼻头,

跟我们没甚么两样,说的话也是一般。外国鬼子红毛绿眼睛,

说起话来叽哩咕噜,有谁懂得?”

众人谈了一会国家大事,天色渐明,风雨也已止歇。马

超兴道:“大家衣衫都湿了,便请上岸去同饮一杯,以驱寒气。”

陈近南道:“甚好。”

这一场大风将小船吹出了三十余里,待得回到柳州,已

近中午。众人在原来码头上岸。

只见一人飞奔过来,叫道:“相公,你……你回来了。”正

是双儿。她全身湿淋淋的,脸上满是喜色。韦小宝问:“你怎

么在这里?”双儿道:“昨晚大风大雨,你坐了船出去,我好

生放心不下,只盼相公早些平安回来。”韦小宝奇道:“你一

直等在这里?”

双儿道:“是。我……我……只担心……”韦小宝笑道:

“担心我坐的船沉了?”双儿低声道:“我知道你福气大,船是

一定不会沉的,不过……不过……”码头旁一个船夫笑道:

“这位小总爷,昨晚半夜三更里风雨最大的时候,要雇我们的

船出江,说是要寻人,先说给五十两银子,没人肯去,他又

加到一百两。张老三贪钱,答应了,可是刚要开船,豁喇一

声,大风吹断了桅杆。这么一来,可谁也不敢去了。他急得

只是大哭。”韦小宝心下感动,握住双儿的手,说道:“双儿,

你对我真好。”双儿胀红了脸,低下头去。

一行来到马超兴的下处,换过衣衫。陈近南吩咐马超兴

派人去打听郑公子和冯锡范的下落。马超兴答应了,派人出

去访查,跟着禀报家后堂的事务。

马超兴摆下筵席,请陈近南坐了首席,吴六奇坐了次席。

要请韦小宝坐第三席时,韦小宝道:“林大哥攻破台湾,地堂

刀大砍红毛火腿,立下如此大功,兄弟就是站着陪他喝酒,也

是心甘情愿。这样的英雄好汉,兄弟怎敢坐他上首?”拉着林

兴珠坐了第三席。林兴珠大喜,心想军师这个徒弟年纪虽小,

可着实够朋友。

筵席散后,天地会四人又在厢房议事。陈近南吩咐道:

“小宝,你有大事在身,你我师徒这次仍不能多聚,明天你就

北上罢。”韦小宝道:“是。只可惜这一次又不能多听师父教

诲。我本来还想听吴大哥说说他的英雄事迹,也只好等打平

吴三桂之后,再听他说了。”

吴六奇笑道:“你吴大哥没甚么英雄事迹,平生坏事倒是

做了不少。若不是查伊璜先生一场教训,直到今日,我还是

在为虎作伥、给鞑子卖命呢。”

韦小宝取出吴三桂所赠的那支洋枪,对吴六奇道:“吴大

哥,你这么远路来看兄弟,实在感激不尽,这把罗刹国洋枪,

请你留念。”吴三桂本来送他两支,另一支韦小宝在领出沐剑

屏时,交了给夏国相作凭证,此后匆匆离滇,不及要回。

吴六奇谢了接过,依法装上火药铁弹,点火向着庭中施

放一枪,火光一闪,砰的一声大响,庭中的青石板石屑纷飞,

众人都吓了一跳。陈近南皱起眉头,心想:“罗刹国的火器竟

然这等犀利,若是兴兵进犯,可真难以抵挡。”

韦小宝取出四张五千两银票,交给马超兴,笑道:“马大

哥,烦你代为请贵堂众位兄弟喝一杯酒。”马超兴笑道:“二

万两银子?可太多了,喝三年酒也喝不完。”谢过收了。

韦小宝跪下向陈近南磕头辞别。陈近南伸手扶起,拍拍

他肩膀,笑道:“你很好,不枉了是我陈近南之徒。”韦小宝

和他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见他两鬓斑白,神色甚是憔悴,想

是这些年来奔走江湖,大受风霜之苦,不由得心下难过,要

想送些甚么东西给他,寻思:“师父是不要银子的,珠宝玩物,

他也不爱。师父武功了得,也不希罕我的匕首和宝衣。”突然

间一阵冲动,说道:“师父,有一件事要禀告你老人家。”

吴六奇和马超兴知他师徒俩有话说,便即退出。

韦小宝伸手到贴肉衣袋内,摸出一包物事,解开缚在包

外的细绳,揭开一层油布,再揭开两层油纸,露出从八部

《四十二章经》封皮中取出来的那些碎羊皮,说道:“师父,弟

子没甚么东西孝敬你老人家,这包碎皮,请你收了。”

陈近南甚感奇怪,问道:“那是甚么?”

韦小宝于是说了碎皮的来历。陈近南越听脸色越郑重,听

得太后、皇帝、鳌拜、西藏大喇嘛、独臂尼九难、神龙教主

等等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处心积虑的想得到这些碎皮,而

其中竟隐藏着满清鞑子龙脉和大宝藏的秘密,当真是做梦也

想不到之事。他细问经过情形,韦小宝一一说了,有些细节

如神龙教教主教招、拜九难为师等情,自然略过不提。

陈近南沉吟半晌,说道:“这包东西实是非同小可。我师

徒俩带领会中兄弟,去掘了鞑子的龙脉,取出宝藏,兴兵起

义,自是不世奇功。不过我即将回台,谒见王爷,这包东西

带在身边,海道来回,或恐有失。此刻还是你收着。我回台

之后,便来北京跟你相会,那时再共图大事。”韦小宝道:

“好!那么请师父尽快到北京来。”陈近南道:“你放心,我片

刻也不停留。小宝,你师父毕生奔波,为的就是图谋兴复明

室,眼见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百姓对前朝渐渐淡忘,鞑子小

皇帝施政又很妥善,兴复大业越来越渺茫。想不到吴三桂终

于要起兵造反,而你又得了这份藏宝图,那真是天大的转机。”

说到这里,不由得喜溢眉梢。

他本来神情郁郁,显得满怀心事,这时精神大振,韦小

宝瞧着十分欢喜。陈近南又问:“你身上中的毒怎样了?减轻

些了么?”韦小宝道:“弟子服了神龙教洪教主给的解药,毒

性是完全解去了。”陈近南喜道:“那好极了。你这一双肩头,

挑着反清复明的万斤重担,务须自己保重。”说着双手按住他

肩头。

韦小宝道:“是。弟子乱七八糟,甚么也不懂的。得到这

些碎皮片,也不过碰上运气罢了。每一次都好比我做庄,吃

了闲家的夹棍,天杠吃天杠,别十吃别十,吃得舒舒服服。”

陈近南微微一笑,道:“你回到北京之后,半夜里闩住了

门窗,慢慢把这些皮片拼将起来,凑成一图,然后将图形牢

牢记在心里,记得烂熟,再无错误之后,又将碎皮拆乱,包

成七八包,藏在不同的所在。小宝,一个人运气有好有坏,不

能老是一帆风顺。如此大事,咱们不能专靠好运道。”

韦小宝道:“师父说得不错。好比我赌牌九做庄,现今已

赢了八铺,如果一记通赔,这包碎皮片给人抢去了,岂不是

全军覆没,铲了我的庄?因此连赢八铺之后,就要下庄。”

陈近南心想,这孩子赌性真重,微笑道:“你懂得这道理

就好。赌钱输赢,没甚么大不了。咱们图谋大事,就算把性

命送了,那也是等闲之事。但这包东西,天下千千万万人的

身家性命都在上面,那可万万输不得。”韦小宝道:“是啊,我

赢定之后,把银子捧回家去,埋在床底下,斩手指不赌了,那

就永远输不出去。”

陈近南走到窗边,抬头望天,轻轻说道:“小宝,我听到

这消息之后,就算立即死了,心里也欢喜得紧。”

韦小宝心想:“往日见到师父,他总是精神十足,为甚么

这一次老是想到要死?”问道:“师父,你在延平郡王府办事,

心里不大痛快,是不是?”陈近南转过身来,脸有诧异之色,

问道:“你怎知道?”韦小宝道:“我见师父似乎不大开心。但

想世上再为难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江湖上英雄好汉,又

个个对你十分敬重。我想你连皇帝也不怕,普天之下只郑王

爷一人,能给你气受。”

陈近南叹了口气,隔了半晌,说道:“王爷对我一向礼敬

有加,十分倚重。”韦小宝道:“嗯,定是郑二公子这家伙向

你摆他妈的臭架子。”陈近南道:“当年国姓爷待我恩重如山,

我早誓死相报,对他郑家的事,那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郑

二公子年纪轻,就有甚么言语不当,我也不放在心上。王爷

的世子,英明爱众,不过乃是庶出。”韦小宝不懂,问道:

“甚么庶出?”陈近南道:“庶出就是并非王妃所生。”韦小宝

道:“啊,我明白了,是王爷的小老婆生的。”

陈近南觉他出言粗俗,但想他没读过书,也就不加理会,

说道:“是了。当年国姓爷逝世,跟这件事也很有关连,因此

王太妃很不喜欢世子,一再吩咐王爷,要废了世子,立二公

子做世子。”韦小宝大摇其头,说道:“二公子胡涂没用,又

怕死,不成的!这家伙是个混蛋,脓包,他妈的混帐王八蛋。

那天他还想害死师父您老人家呢。”

陈近南脸色微微一沉,斥道:“小宝,嘴里放干净些!你

这不是在骂王爷么?”

韦小宝“啊”的一声,按住了嘴,说道:“该死!王八蛋

这三字可不能随便乱骂。”

陈近南道:“两位公子比较起来,二公子确是处处及不上

他哥哥,只是相貌端正,嘴头又甜,很得祖母的欢心……”韦

小宝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妇道人家甚么也不懂,见了个

会拍马屁的小白脸,就当是宝贝了。”陈近南不知他意指阿珂,

摇了摇头,说道:“改立世子,王爷是不答应的,文武百官也

都劝王爷不可改立。因此两位公子固然兄弟失和,太妃和王

爷母子之间,也常常为此争执。太妃有时心中气恼,还叫了

我们去训斥一顿。”

韦小宝道:“这老……”他“老婊子”三字险些出口,总

算及时缩住,忙改口道:“老太太们年纪一大,这就胡涂了。

师父,郑王爷的家事你既然理不了,又不能得罪他们,索性

给他来个各人自扫门前雪,别管他家瓦上霜。”

陈近南叹道:“我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了,早已卖给了国姓

爷。人生于世,受恩当报。当年国姓爷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