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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粒骰子都是一点向下,这一掷下来,自然

都是六点向上了。

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痨病鬼看来弱不禁风,内

力竟如此深厚,可是天下掷骰子哪有这么掷法的?

归二娘道:“孩儿,不是这样的。”伸掌在桌上一拍,六

粒骰子都跳了起来。众人齐声喝采。归二娘拿起骰子,随手

一滚,说道:“滚出几点,便是几点,可不能凭自己意思。”

归钟道:“原来这样。”学着母亲的模样,拿起骰子,轻

轻掷在桌上,骰子滚动,定下来时共是二十点。六粒骰子掷

成二十点,赢面略高。

韦小宝拿起骰子,小指拨了几拨,暗使花样,叫道:“通

吃!”一把掷了出去,五粒骰子滚出了十七点,最后一粒不住

滚动,依着他作弊的手法,这粒骰子非滚成六点不可,二十

三点,便赢了第一把。那知这骰子滚将过去突然陷入了桌面

的一个小孔,那正是归钟适才用骰子掷出来的。那骰子微微

一颤,不能再滚,向天的却是一点,十八点便输了。

韦小宝道:“桌面上有洞,这不算。”拿起骰子,却待再

掷。陈近南摇头道:“这是天意,输了第一把。”韦小宝心想:

“还有两把,我非赢了你不可。”将骰子交给归钟。

归钟赢了第一把,得意非凡,轻轻一掷,却只有九点。沐

家众人见这一把是输定了,不禁欢呼起来。韦小宝走到方桌

的另一角,远离桌面的六个小洞,一把掷去,竟是四粒六点,

两粒五点,三十四点,任何两粒骰子也都赢了。胜得无惊无

险。

双方各胜一把,这第三把便决最后输赢。归钟一把掷下,

六骰转动良久,转出了三十一点,赢面已是甚高。沐家众人

均脸有忧色,心想要赢这三十一点,当真要极大运气才成。

韦小宝却并不担心,心道:“我还是照适才的法子,掷成

三十四点赢你便了。”小指在掌心暗拨,安好了骰子的位置,

轻轻滚了出去。

但见六粒骰子在桌上逐一转定,六点、五点、五点、六

点,四粒转定了的都是大点,已有二十二点。第五粒又转了

个六点出来,一共二十八点。最后一粒骰子不住的溜溜转动。

若是三点,双方和局,须得再掷一次,一点或两点是输了,四

五六点便赢。赢面占了六成。

韦小宝心想:“就算是三点和局,再掷一次,你未必能再

有这么好运气。”这粒骰子转个不休,眼见要定在六点上,他

大叫一声:“好!”忽然骰子翻了个身,又转了过去。

他大吃一惊,叫道:“有鬼了!”一瞥眼间,只见归辛树

正对着骰子微微吹气,便在此时,那骰子停住不转,大凹洞

儿仰面朝天,乃是一点。众人齐声大叫。

韦小宝又是吃惊,又是气恼,掷骰子作弊的人见过无数,

吹气转骰子之人却是第一次遇上,以前也从未听见过。这老

翁内功高强之极,聚气成线,不但将这粒骰子从六点吹成一

点,只怕适才归钟掷成三十一点也非全靠运气,是他老子在

旁吹气相助。他胀红了脸,大声道:“归老爷子,你……你……

呼,呼,呼!”说着撮唇吹气。

归辛树道:“二十九点,你输了!”伸手拿起那第六粒骰

子。夹在拇指和中指间一捏,喀的一声,骰子碎裂,流出少

些水银,散上桌面,登时化为千百粒细圆珠,四下滚动。

归钟拍手道:“好玩,好玩!这是什么东西?又像是水,

又像是银子。”

韦小宝见他拆穿了骰子中灌水银的弊端,也不能再跟他

辩论吹气的事了,假作惊异,说道:“原来骰子里放有水银。

老爷子,你可教了晚辈一个乖。骰子是牛骨做的,我今日才

知水银是从牛骨头里生出来的,从前还道是银子加水调成的

呢。黄牛会耕田,又会造水银,了不起,了不起!”

归二娘不去理会他胡说八道,说道:“大伙儿再没话说了

罢?韦兄弟,皇宫里的情形,请你详细说来。”

韦小宝眼望师父。陈近南点点头道:“天意如此,你老老

实实的向二位前辈说罢。”他明知这徒弟甚是狡狯,待别加上

“老老实实”四字。

韦小宝心念一转,已有了主意,说道:“既然输了,赌帐

自然是不能赖的。大丈夫偷抢拐骗,都没什么,赌帐却不可

不还。皇宫里的屋子太多,说也说不明白。我去画张图出来。

徐三哥、钱大哥,请你们陪客人,我去画图。”向众人拱拱手,

转身出厅,走进书房。

这伯爵府是康亲王所赠,书房中图书满壁,桌几间笔砚

列陈,韦小宝怕赌钱坏了运气,书输二字同音,这“输房”平

日是半步也不踏进来的。这时间来到案前坐下,喝一声:“磨

墨!”早有亲随上来侍候。

伯爵大人从不执笔写字,那亲随心中纳罕,脸上钦佩,当

下抖擞精神,在一方王羲之当年所用的蟠龙紫石古砚中加上

清水,取过一锭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烟香墨,安腕运指,屏

息凝气,磨了一砚浓墨,再从笔筒中取出一枝赵孟*定造的

湖州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铺开了一张宋徽宗敕制的金花玉

版笺,点起了一炉卫夫人写字时所焚的龙脑温麝香,恭候伯

爵大人挥毫。这架子摆将出来,有分教:

钟王欧褚颜柳赵

皆惭不及韦小宝

韦小宝掌成虎爪之形,指运擒拿之力,一把抓起笔杆,饱

饱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声轻响,一大滴墨汁从笔尖上掉

将下来,落在纸上,登时将一张金花玉版笺玷污了。

那亲随心想:“原来伯爵大人不是写字,是要学梁楷泼墨

作画。”却见他在墨点左侧一笔直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树

干,又在树干左侧轻轻一点,既似北宗李思训的斧劈皴,又

似南宗王摩洁的披麻皴,实集南北二宗之所长。

这亲随常在书房伺候,肚子里倒也有几两墨水,正赞叹

间,忽听伯爵大人言道:“我这个‘小’字,写得好不好?”那

亲随吓了一跳,这才知伯爵大人写了个“小”字,忙连声赞

好,说道:“大人的书法,笔顺自右至左,别创一格,天纵奇

才。”

韦小宝道:“你去传张提督进来。”那亲随答应了出去,寻

思:“不知伯爵大人下面写一个什么字。”可是他便猜上一万

次,却也决计猜不中。

原来韦小宝在“小”字之下,画了个圆圈。在圆圈之下,

画了一条既似硬柴,又似扁担的一横,再画一条蚯蚓,穿过

扁担。这蚯蚓穿扁担,乃是一个“子”字。三个字串起来,是

康熙的名字“小玄子”。“玄”字不会写,画个圆圈代替。

想当日他在清凉寺中为僧,康熙曾画图传旨,韦小宝欣

慕德化,恭效圣行,今日事势紧急,便画图上奏。写了小玄

子的名字后,再画一剑,剑尖直刺入圆圈。这一把刀不似刀,

剑不像剑之物,只画得他满头是汗,刚刚画好,张勇已到。

韦小宝折好金花玉版笺,套入封套,密密封好,交给张

勇,低声道:“张提督,这道要紧奏章,你立刻送进宫去呈给

皇上。你只须说是我的密奏,侍卫太监便会立刻给你通报。”

张勇答应了,双手接过,正要放入怀内,听得书房外两

名亲兵齐声喝问:“什么人?”房门砰的一声推开,闯进三个

人来,正是归氏夫妇和归钟。

归二娘一眼见到张勇手中奏章,夹手抢过,厉声问韦小

宝:“你去向鞑子皇帝告密?”韦小宝惊得呆了,只道:“不……

不是……不是……”归二娘撕开封套,抽出纸笺,见了笺上

的古怪图形,愕然道:“你看!”交给归辛树,问韦小宝道:

“这是什么?”

韦小宝道:“我吩咐他去厨房,去做……做……做那个汤

团,请客人们吃,要小团子不要大团子,团子上要刻花。他

……他弄不明白,我就画给他看。”归辛树和归二娘都点了点

头,神色顿和,这纸笺上所画的,果然是用刀在小团子上刻

花,绝非向皇帝告密。

韦小宝向张勇挥手道:“快去,快去!”张勇转身出书房。

韦小宝道:“要多多的预备,多派人手,赶着办!大家马上要

吃,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片刻也耽搁不得。”张勇又在门口

答应了一声。

归二娘道:“点心的事,不用忙。韦兄弟,你画的皇宫地

图呢?”韦小宝取过一气玉版笺,铺在桌上,将笔交向归二娘,

说道:“我画来画去画不好,我来说,请你来画。”归二娘接

过笔,坐了下来,道:“好,你说罢。”

韦小宝心想这也不必相瞒,于是从午门说起,向北到金

水桥。折而向西,过弘义阁,经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经

隆宗门到御膳房,这是韦小宝出身之所;由此向东,经乾清

门至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御花园、钦安殿:从御膳房

向北是南库、养心殿、永寿宫、翊坤宫、体和殿、储秀宫、丽

景轩、漱芳斋、重华宫。由此向南是咸福宫、长春宫、体元

殿、太极殿;向西是雨花阁、保华殿、寿安宫、英华殿:再

向南是西三所、寿康宫、慈宁宫、慈宁花园、武英殿:出武

英门过桥向东,过熙和门,又回到午门,这是紫禁城的西半

部。

归氏夫妇听他说了半天,还只皇宫的西半部,宫殿阁楼

已记不胜记,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归二娘挨次将宫殿和

门户的名称记下。韦小宝又把东半部各处宫殿门户说了,亏

得他记心甚好,平日在皇宫到处游玩,极是熟悉。归二娘写

了良久,才将皇宫内九堂四十八处的方位写完。她搁下笔嘘

了口气,微笑道:“难为韦兄弟记得这般明白,可多谢你了。”

她听韦小宝将每处宫殿门户的名称方位说来,如数家珍,绝

无窒滞,料想是实,他要捏造杜撰,也没这等本事。

韦小宝笑道:“这是归少爷掷骰子赢了的采头,你们不用

谢我。”又道:“皇帝的御前侍卫,平时大都在东华门旁的銮

舆卫一带侍候,不过眼下跟吴三桂打仗,鞑子皇帝一定严加

戒备,想来禁城四十八处之中,到处有侍卫守御了。”心想:

“我先安上一句,免得小玄子接到我密奏后加派卫士,这三只

乌龟疑心我通风报信。”归二娘道:“这个自然。”韦小宝道:

“宫里侍卫虽多,也没什么大高手,就一味人多。满洲人射箭

的本事倒是很厉害的。不过三位当然也不放在心上。”归二娘

道:“多承指教。咱们就此别过。”

韦小宝道:“三位吃了团子去,才有力气办事。”走到门

边,大声道:“来人哪,送点心来。”门外侍仆高声答应。归

二娘道:“不用了。”携着儿子的手,和归辛树并肩出了书房。

夫妇二人均想:“你在这刻花团子之中,多半又做了什么手脚。

团子又何必刻花?上了一次当,可不能上第二次。”他三人在

韦小宝府中,自始至终,连清茶也没喝上半口。

韦小宝送到门口,拱手而别,说道:“晚辈眼望捷报至,

耳听好消息。”

归辛树伸手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头上一掌,登时石屑纷飞,

嘿嘿冷笑,扬长而去。

韦小宝呆了半晌,心想:“这一掌倘若打在老子头上,滋

味可大大的差劲。他是向我警告,不可坏他们大事,否则就

是这么一掌。”伸手也是在狮子头上一掌,“啊”的一声,跳

了起来,手掌心好不疼痛。石狮头顶本来甚是光滑,但给归

辛树适才一掌拍崩了不少石片,已变得尖角嶙嶙。韦小宝提

起手来,在灯笼下一看,幸好没刺出血。

他回到东厅,只见陈近南等正在饮酒。他告知师父,已

将紫禁城中详情说与归氏夫妇知道,刚才送了三人出去。陈

近南点了点头,叹道:“归氏夫妇就算能刺杀鞑子皇帝,只怕

也回不来了。”群雄默默饮酒,各想心事,偶尔有人说上一两

句,也没旁人接口。

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外有人说道:“启禀爵爷,张提督有

事求见。”韦小宝心中一喜,说道:“深更半夜的,有什么要

紧事了。你就说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那人应道:

“是。”陈近南低声道:“或许是皇宫里有消息,你去问问。”韦

小宝答应了,来到大厅,只见赵良栋、王进宝、孙思克三人

站在大厅上,神色间甚是惊惶,却不见张勇。

韦小宝一怔,低声问道:“张提督呢?”王进贤道:“启禀

大人,张提督出了事,晕倒在府门外,已抬在那边厢房里。”

韦小宝大吃一惊,问道:“怎……怎么晕倒了?”抢进厢房,只

见张勇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起伏不已。韦小宝叫道:

“张提督,你怎么了?”张勇缓缓睁眼,道:“卑……卑……”

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韦小宝忙伸手到他怀中,摸了自己

那道奏章出来,抽出纸笺,果是自己“落笔如云烟”的书画

双绝,不由得暗暗叫苦。

孙思克道:“刚才巡夜的兵丁前来禀报,府门外数百步的

路边,有名军官晕倒在地,有人过去一瞧,认出是张提督,这

才抬回来。张提督后脑撞出的血都已结了冰,看来晕倒已有

不少时候。”

韦小宝寻思:“他晕倒已久,奏章又未送出,定是一出府

门便遭了毒手,难道这三只乌龟派人在府门外埋伏,怕我遣

人向皇帝告密,因此向张提督下手?”心下焦急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