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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2)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冯两人滚到悬崖脚边,钢针上毒性已发,两人犹似杀

猪似的大叫大嚷,不住翻滚。总算何惕守入华山派门下之后,

遵从师训,一切阴险剧毒从此摒弃不用,这“含沙射影”钢

针上所喂的只是麻药,并非致命剧毒,否则以当年五毒教教

主所传的喂毒暗器,见血封喉,中人立毙,冯郑二人滚不到

崖底,早已气绝。饶是如此,钢针入体,仍是麻痒难当,两

人全身便似有几百只蝎子、蜈蚣一齐咬噬一般。冯锡范虽然

硬朗,却也忍不住呼叫不绝。

韦小宝、双儿、风际中、苏荃、方怡、沐剑屏、公主、曾

柔、阿珂等先后赶到,眼见冯郑二人的情状,都相顾骇然。

韦小宝微一定神,喘了几口气,抢到陈近南身边,只见

郑克塽那柄长剑穿胸而过,兀自插在身上,但尚未断气,不

由得放声大哭,抱起了他身子。

陈近南功力深湛,内息未散,低声说道:“小宝,人总是

要死的。我……我一生为国为民,无愧于天地。你……你……

你也不用难过。”

韦小宝只叫:“师父,师父!”他和陈近南相处时日其实

甚暂,每次相聚,总是担心师父查考自己武功进境,心下惴

惴,一门心思只是想如何搪塞推诿,掩饰自己不求上进,极

少有什么感激师恩的心意。但此刻眼见他立时便要死去,师

父平日种种不言之教,对待自己恩慈如父的厚爱,立时充塞

胸臆,恨不得代替他死了,说道:“师父,我对你不住,你……

你传我的武功,我……我……我一点儿也没学。”

陈近南微笑道:“你只要做好人,师父就很喜欢,学不学

武功,那……那并不打紧。”韦小宝道:“我一定听你的话,做

好人,不……不做坏人。”陈近南微笑道:“乖孩子,你向来

就是好孩子。”

韦小宝咬牙切齿的道:“郑克塽这恶贼害你,呜呜,呜呜,

师父,我已制住了他,一定将他斩成肉酱,替你报仇,呜呜,

呜呜……”边哭边说,泪水直流。

陈近南身子一颤,忙道:“不,不!我是郑王爷的部属。

国姓爷待我恩重如山,咱们无论如何,不能杀害国姓爷的骨

肉……宁可他无情,不能我无义,小宝,我就要死了,你不

可败坏我的忠义之名。你……你千万要听我的话……”他本

来脸含微笑,这时突然面色大为焦虑,又道:“小宝,你答应

我,一定要放他回台湾,否则,否则我死不瞑目。”

韦小宝无可奈何,只得道:“既然师父饶了这恶贼,我听

你……听你吩咐便是。”

陈近南登时安心,吁了口长气,缓缓的道:“小宝,天地

会……反清复明大业,你好好干,咱们汉人齐心合力,终能

恢复江山,只可惜……可惜我见……见不着了……”声音越

说越低,一口气吸不进去,就此死去。

韦小宝抱着他身子,大叫:“师父,师父!”叫得声嘶力

竭,陈近南再无半点声息。

苏荃等一直站在他身畔,眼见陈近南已死,韦小宝悲不

自胜,人人都感凄恻。苏荃轻抚他肩头,柔声道:“小宝,你

师父过去了。”

韦小宝哭道:“师父死了,死了!”他从来没有父亲,内

心深处,早已将师父当成了父亲,以弥补这个缺陷,只是自

己也不知道而已;此刻师父逝世,心中伤痛便如洪水溃堤,难

以抑制,原来自己终究是个没父亲的野孩子。

苏荃要岔开他的悲哀之情,说道:“害死你师父的凶手,

咱们怎生处置?”

韦小宝跳起身来,破口大骂:“辣块妈妈,小王八蛋。我

师父是你郑家部属,我韦小宝可没吃过你郑家一口饭,使过

郑家一文钱。你奶奶的臭贼,你还欠了我一万两银子没还呢。

师父要我饶你性命,好,性命就饶了,那一万两银子,赶快

还来,你还不出来吗?我割你一刀,就抵一两银子。”口中痛

骂不绝,执着匕首走到郑克塽身边,伸足向他乱踢。

郑克塽身上的毒针远较冯锡范为少,这时伤口痛痒稍止,

听得陈近南饶了自己性命,当真大喜过望,可是债主要讨债,

身边却没带着银子,哀求道:“我……我回到台湾,一定加十

倍,不,加一百倍奉还。”韦小宝在他头上踢了一脚,骂道:

“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臭贼,说话有如放屁。这一万刀

非割不可。”伸出匕首,在他脸颊上磨了两磨。

郑克塽吓得魂飞天外,向阿珂望了一眼,只盼她出口相

求,突然想到:“不对,不对!这小贼最心爱的便是阿珂,此

刻她如出言为我说话,这小贼只有更加恨我,这一万刀就一

刀也少不了。”说道:“一百万两银子,我一定还的。韦香主,

韦相公如果不信……”

韦小宝又踢他一脚,叫道:“我自然不信!我师父信了你,

你却害死了他!”心中悲愤难禁,伸匕首便要往他脸上刺落。

郑克塽叫道:“你既不信,那么我请阿珂担保。”韦小宝

道:“担保也没用。她保过你的,后来还不是赖帐。”郑克塽

道:“我有抵押。”韦小宝道:“好,把你的狗头割下来抵押,

你还了我一百万银子,我把你的狗头还你。”郑克塽道:“我

把阿珂抵押给你!”

霎时之间,韦小宝只觉天旋地转,手一松,匕首掉落,嗤

的一声,插入泥中,和郑克塽的脑袋相距不过数寸。郑克塽

“啊哟”一声,急忙缩头,说道:“我把阿珂押给你,你总信

了,我送了一百万两银子来,你再把阿珂还我。”韦小宝道:

“那倒还可商量。”

阿珂叫道:“不行,不行。我又不是你的,你怎能押我?”

说着哭了出来。

郑克塽急道:“我此刻大祸临头,阿珂对我毫不关心,这

女子无情无义,我不要了。韦香主如肯要她,我就一万两银

子卖断了给你。咱们两不亏欠,你不用割我一万刀了。”

韦小宝道:“她心里老是向着你,你卖断了给我也没用。”

郑克塽道:“她肚里早有了你的孩子,怎么还会向着我?”

韦小宝又惊又喜,颤声道:“你……你说什么?”郑克塽道:

“那日在扬州丽春院里,你跟她同床,她有了孩子……”

阿珂大声惊叫,一跃而起,掩面向大海飞奔。双儿几步

追上,挽住她手臂拉了回来。阿珂哭道:“你……你答应不说

的,怎么……怎么又说了出来?你说话就如是放……放

……”虽在羞怒之下,仍觉这“屁”字不雅,没说出口来。

郑克塽见韦小宝脸上神色变化不定,只怕他又有变卦,忙

道:“韦香主,这孩子的的确确是你的。我跟阿珂清清白白,

她说要跟我拜堂成亲之后,才好做夫妻。你……你千万不可

多疑。”韦小宝问道:“这便宜老子,你又干么不做?”郑克塽

道:“她自从肚里有了你的孩子之后,常常记挂着你,跟我说

话,一天到晚总是提到你。我听着好生没趣,我还要她来做

什么?”

阿珂不住顿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道:“你就什么

……什么都说了出来。”这么说,自是承认他的说话不假。

韦小宝大喜,道:“好!那就滚你妈的臭鸭蛋罢!”郑克

塽也是大喜,忙道:“多谢,多谢!祝你两位百年好合,这份

贺礼,兄弟……兄弟日后补送。”说着慢慢爬起身来。

韦小宝呸了一声,在地下吐了口唾沫,骂道:“我这一生

一世,再也不见你这臭贼。”心想:“我答应师父今日饶他性

命,日后却不妨派人去杀了他,给师父报仇。只要派的人不

是天地会的,旁人便怪不到师父头上。”

三名郑府卫士一直缩在一旁,直到见韦小宝饶了主人性

命,才过来扶住郑克塽,又将躺在地下的冯锡范扶起。郑克

塽眼望海心,心感踌躇。施琅所乘的战船已然远去,岸边还

泊着两艘船,自己乘过的那艘给清兵大炮轰得桅断帆毁,已

难行驶,另一艘则算完好,那显是韦小宝等要乘坐的,决无

让给自己之理。他低声问道:“冯师父,咱们没船,怎么办?”

冯锡范道:“上了小艇再说。”

一行人慢慢向海边行去。突然身后一人厉声喝道:“且慢!

韦香主饶了你们性命,我可没饶。”郑克塽吃了一惊,只见一

人手执钢刀奔来,正是天地会好手风际中。郑克塽颤声道:

“你……你是天地会的兄弟,天地会一向受台湾延平王府节

制,你……你……”风际中厉声道:“我怎么样?给我站住!”

郑克塽心中害怕,只得应了声:“是。”

风际中回到韦小宝身前,说道:“韦香主,这人害死总舵

主,是我天地会数万兄弟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决计饶他不得。

总舵主曾受国姓爷大恩,不肯杀他子孙。韦香主又奉了总舵

主的遗命,不能下手。属下可从来没见过国姓爷,总舵主的

遗命也不是对我而说。属下今日要手刃这恶贼,为总舵主报

仇。”

韦小宝右手手掌张开,放在耳后,侧头作倾听之状,说

道:“你说什么?我耳朵忽然聋了,什么话也听不见。风大哥,

你要干什么事,不妨放手去干,不必听我号令。我的耳朵生

了毛病,唉,定是给施琅这家伙的大炮震聋了。”这话再也明

白不过,风际中要杀郑克塽,尽可下手,他决不阻止。

眼见风际中微有迟疑之意,韦小宝又道:“师父临死之时,

只是叫我不可杀郑克塽,可并没吩咐我保护他一生一世啊。只

要我不亲自下手,也就是了。天下几万万人,个个可以杀他,

又有谁管得了?”

风际中一拉韦小宝的衣袖,道:“韦香主借一步说话。”两

人走出十余丈,风际中停了脚步,说道:“韦香主,皇上一直

很喜欢你,是不是?”韦小宝大专,道:“是啊,那又怎样?”

风际中道:“皇上要你杀总舵主,你不肯,自己逃了出来,足

见你义气深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人人都是十分佩服。”

韦小宝摇了摇头,凄然道:“可是师父终究还是死了。”风

际中道:“总舵主是给郑克塽这小子害死的,不过皇上交给韦

香主的差使,那也算是办到了……”韦小宝大是诧异,问道:

“你……你为什么说这……这等话?”

风际中道:“皇上心中,对三个人最是忌惮,这三人不除,

皇上的龙庭总是坐得不稳。第一个是吴三桂,那不用说了。第

二个便是总舵主,天地会兄弟遍布天下,反清复明的志向从

不松懈,皇上十分头痛。现今总舵主死了,除去了皇上的一

件大心事……”

韦小宝听到这里,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是你,是你,

原来是你!”

第四十五回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韦小宝在天地会的所作所为,康熙无不备知底细,连得

天地会中的暗语切口,也能背诵如流,但韦小宝偷盗四十二

章经,在神龙教任白龙使等情,康熙却全然不知。韦小宝仔

细想来,定是天地会中出了奸细,而且这人必是自己十分亲

密之人。但青木堂这些朋友个个赤胆忠心,义气深重,决计

不会去做奸细,出卖朋友。因此他心中虽然一直存了老大一

个疑团,却没半点端倪可寻,只觉此事十分古怪、难以索解

而已。

此刻风际中这么一说,韦小宝蓦地省悟,心道:“我真该

死,怎么会想不到此人身上。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轰伯爵府,天

地会众人之中,就只他一个不在府里。这事早已明白不过,在

伯爵府里的,决不会是奸细,否则大炮轰去,有谁逃得性命?

只因他事先已经得悉,因此先行避开。唉,我真是大傻瓜一

个,他此刻倘若不说,我还是蒙在鼓里。”

风际中沉默寡言,模样老实之极,武功虽高,举止却和

一个呆头木脑的乡巴佬一般。韦小宝偶尔猜测这奸细是谁,只

想到口齿灵便、市侩一般的钱老本;举止轻捷、精明乖巧的

徐天川;办事周到、能干练达的高彦超;脾气暴躁、好酒贪

杯的玄贞道人,连对见多识广、豪爽慷慨的樊纲,以及近年

来衰老体弱的李力世、说话尖酸刻薄的祁清彪,也都曾猜疑

过,就是对这个半点不像奸细的风际中,从来不曾有过丝毫

疑心。

突然又想:“那时候双儿也不在伯爵府,难道她……她也

是奸细,也对我不住吗?”想到此节,不由得心中一酸,但随

即明白:“双儿是风际中故意带出去的。他知道这个丫头是我

的命根子,倘若轰死了她,此后事情拆穿,我定会恨他一世。

他不过是皇上所派的一个奸细,暗中通报些消息而已,天地

会一灭,皇上便用不着。我如在皇上面前跟他为难,他就抵

挡不住,因此不敢当真得罪了我。”

这些推想说来话长,但在当时韦小宝心中,只灵机一闪

之间,便即明白,说道:“风大哥,多谢你把双儿带出伯爵府,

免得大炮轰死了她。”

风际中“啊”的一声,登时脸色大变,退后两步,手按

刀柄,道:“你……你……”韦小宝笑道:“你我心照不宣,皇

上早就甚么都跟我说了。”风际中知道皇帝对他甚是宠爱,此

言自必不假,问道:“那你为甚么不遵圣旨?”这句话一问,那

便是一切直承其事。

韦小宝微笑道:“风大哥,那你何必明知故问?这叫做忠

义不能两全。皇上待我,那是没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