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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4 字 4个月前

来仗义相助。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儿子果然孤身赶到。”

众人眼望苗若兰,等她继续述说,却见小丫头琴儿走将

过来,手里捧了一个套着锦缎套子的白铜小火炉,放在她的

怀里。

苗若兰低声道:“去点一盘香。”琴儿答应了,不一会捧

来一个白玉香炉,放在她身旁几上。只见一缕青烟,从香炉

顶上雕着的凤凰嘴中袅袅吐出,众人随即闻到淡淡幽香,似

兰非兰,似麝非麝,闻着甚是舒泰。

苗若兰道:“我独自个在房,点这素馨。这里人多,怎么

又点这个?”琴儿笑道:“我当真胡涂啦。”捧起香炉,去换了

一盘香出来。苗若兰道:“这里风从北来,北边虽然没窗,但

山顶风大,总有些风儿漏进来。你瞧这香炉放对了么?”琴儿

一笑,将小几端到西北角放下,又给小姐泡了一碗茶,这才

走开。

众人都想:“金面佛苗人凤身为一代大侠,却把个女儿娇

纵成这般模样。”只见她慢慢拿起盖碗,揭开盖子,瞧了瞧碗

中的茶叶与玫瑰花,轻轻啜了一口,缓缓放下,众人只道她

要说故事了,哪知道她却说:“我有些儿头痛,要进去休息一

会。诸位伯伯叔叔请宽座。”说着站起身来,入内去了。

众人相顾哑然。曹云奇第一个忍耐不住,正要发作,田

青文向他使个眼色。曹云奇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苗若兰

进去不久,随即出来,只见她换了一件淡绿皮袄,一条鹅黄

色百褶裙,脸上洗去了初上山时的脂粉,更显得淡雅宜人,风

致天然。原来她并非当真头痛,却是去换衣洗脸。琴儿跟随

在后,拿了一个银狐垫子放在椅上。苗若兰慢慢坐下,这才

启朱唇、发皓齿,缓缓说道:“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里大开

筵席,请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杰,静候那义兄的

儿子到来。等到初更时分,只听得托的一声响,筵席前已多

了一人,厅上好手甚多,却没一个瞧清楚他是怎么进来的。只

见他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白帽,手里

拿着一根哭丧棒,背上斜插单刀。他不理旁人,径向郎中、叫

化、脚夫三个公公说道:‘三位叔父,请借个僻静处所说话。’

“三位公公尚未答话,峨嵋派的一位前辈英雄叫道:‘男

子汉大丈夫,有话要说便说,何须鬼鬼祟祟?你父卖主求荣,

我瞧你也非善类,定是欲施奸计。三位大哥,莫上了这小贼

的当。’只听得啪啪啪、啪啪啪六声响,那人脸上吃了六记耳

光,哇的一声,口吐鲜血,数十枚牙齿都撒在地下。

“席上群豪一齐站起,惊愕之下,大厅中百余人竟尔悄无

声息,均想:此人身法怎地如此快法?那峨嵋派的名宿受此

重创,吓得话也说不出口。那儿子纵上前去打人时群豪并未

看清,退回原处时仍是一晃即回,这一瞬之间倏忽来去,竟

似并未移动过身子。那三位公公与他父亲数十年同食共宿,知

道这是他家传的‘飞天神行’轻功绝技,只是他青出于蓝,似

乎犹胜乃父。那儿子道:‘三位叔叔,若是我要相害,在昆明

古庙之中何必放手?现下我有几句要紧话说,旁人听了甚是

不便。’

“三人一想不错。那郎中公公当下领他走进内堂一间小

房。大厅上百余位英雄好汉停杯相顾,侧耳倾听内堂动静。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四人相偕出来。郎中公公向群雄

作了个四方揖,说道:‘多谢各位光临,足见江湖义气。’群

雄正要还礼,却见他一横刀在颈中一划,登时自刎而死。群

雄大惊,待要抢上去救援,却见叫化公公与脚夫公公抢过刀

来,先后自刎,这个奇变来得突然之极,群雄中虽有不少高

手,却没一个来得及阻拦。

“那义兄的儿子跪下来向三具尸体拜了几拜,拾起三人用

以自刎的短刀,一跃上屋。群雄大叫:‘莫走了奸贼!’纷纷

上屋追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着父亲的尸身,放声大哭。群雄探询

三人家属奴仆,竟没一个得知这四人在密室中说些什么,更

不知那儿子施了什么奸计,逼得三人当众自杀。群雄见三位

英雄尸横当地,个个气愤填膺,立誓要替三人报仇。

“只是那儿子从此销声匿迹,不知躲到了何处。三位公公

的子女由群雄抚养成人。群雄怜他们的父亲仗义报主,却落

得惨遭横祸,是以无不用心抚育教导。三家子女本已从父亲

学过家传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师指点,到后来融会贯通,

各自卓然成家。”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喟然道:“他

们武功越强,报仇之心愈切。练了武功到底对人是祸是福,我

可实在想不明白。”

宝树见她望着炉火只是出神,众人却急欲听下文,于是

接口道:“苗姑娘这故事说得极是动听。她虽不提名道姓,各

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义兄,是闯王第一卫士姓胡的飞

天狐狸,那脚夫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三

家后人学得绝技后各树一帜,苗家武功称为苗家剑,姓范的

成为兴汉丐帮中的头脑,姓田的到后来建立了天龙门。”

阮士中、殷吉虽是天龙前辈,但本门的来历却到此刻方

知,不由得暗自惭愧。

宝树又道:“这苗范田三家后代,二十余年后终于找到了

那姓胡的儿子。那时他正身患重病,当被三家逼得自杀。从

此四家后人辗转报复,百余年来,没一家的子孙能得善终。我

自己就亲眼见过这四家后人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苗若兰抬起头来,望着宝树道:“大师,这故事我知道,

你别说了。”宝树道:“这些朋友们却不知道,你说给大伙儿

听吧。”苗若兰摇头道:“那一年爹爹跟我说了这四位公公的

故事之后,接着又说了一个故事。他说为了这件事,他迫得

还要杀一个人,须得磨利那柄剑。只是这故事太悲惨了,我

一想起心里就难受,真愿我从来没听爹说过。”她沉默了半晌,

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还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不知那个

可怜的孩子怎样了,我真盼望他好好的活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所说的“可怜孩子”是什么人,又

怎与眼前之事有关?众人望望苗若兰,又望望宝树,静待两

人之中有谁来解开这个疑团。

忽然之间,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个仆人说道:“小姐,

你好心有好报。想来那个可怜的孩子定是好好的活着。”他话

声甚是嘶哑。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他白发萧索,年纪已

老,缺了一条右臂,用左手托着茶盘,一条粗大的刀疤从右

眉起斜过鼻子,一直延到左边嘴角。众人心想:“此人受此重

伤,居然还能挨了下来,实是不易。”

苗若兰叹道:“我听了爹爹讲的故事之后,常常暗中祝告,

求老天爷保佑这孩子长大成人。只是我盼望他不要学武,要

像我这样,一点武艺也不会才好。”

众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这副文雅秀气的样儿,自是

不会武艺,但她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大侠的爱女,

难道她父亲竟不传授一两手绝技给她?”

苗若兰一见众人脸色,已知大家心意,说道:“我爹说道,

百余年来,胡苗范田四家子孙怨怨相报,没一代能得善终。任

他武艺如何高强,一生不是忙着去杀人报仇,就是防人前来

报仇。一年之中,难得有几个月安乐饭吃,就算活到了七八

十岁高龄,还是给仇家一刀杀死。练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

足以致祸。所以我爹立下一条家训,自他以后,苗门的子孙

不许学武。他也决不收一个弟子。我爹说道:纵然他将来给

仇人杀了,苗家子弟不会武艺,自然无法为他报仇。那么这

百余年来愈积愈重的血债,愈来愈是纠缠不清的冤孽,或许

就可一笔勾销了。”宝树合十道:“善哉,善哉!苗大侠能如

此大彻大悟,甘愿让盖世无双的苗家剑剑法自他而绝,虽是

武林的大损失,却也是一件大大善事。”

苗若兰见那脸有刀疤的仆人目中发出异光,心中微感奇

怪,向宝树道:“我进去歇歇,大师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

说着裣衽行礼,进了内堂。

宝树道:“苗姑娘心地仁慈,不忍再听此事。她既有意避

开,老衲就跟各位说说。”

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只不过几个时辰,日未过午,但

各人已经历了许多怪异之事,心中存了不少疑团,都是急欲

明白真相。

只听宝树说道:“自从闯王的四大卫士相互仇杀以后,四

家子孙百余年来斫杀不休。只是那姓胡的卖主求荣,为武林

同道所共弃,所以每次大争斗,胡家子孙势孤,十九落在下

风。可是胡家的家传武功当真厉害无比,每隔三四十年,胡

家定有一两个杰出的子弟出来为上代报仇,不伦是胜是败,总

是掀起了满天腥风血雨。

“苗范田三家虽然人众力强、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

忽施袭击,令人防不胜防。雍正初年,苗范田三家为了争夺

掌管闯王的军刀,起了争执。偏巧胡家又出了一对武功极高

的兄弟,一口气伤了三家十多人。三家急了,由田家出面,邀

请江湖好手,才齐心合力杀了胡氏兄弟。这一年大江南北的

英雄豪杰聚会洛阳,结盟立誓,从此闯王军刀由天龙门田氏

执掌,若是胡家后人再来寻畔生事,由天龙田氏拿这口军刀

号召江湖好汉,共同对付。天下英雄只要见到军刀,不论身

有天大的要事,都得搁下了应召赴义。

“这件事过得久了,后人也渐渐淡忘了。只是天龙门掌门

对这口宝刀始终十分重视。听说天龙门后来分为南宗北宗,两

宗每隔十年,轮流掌管。阮师兄、殷师兄,我说得可对么?”

阮士中和殷吉齐声道:“大师说得不错。”

宝树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龙门门下虽然都知这刀是

本门的镇门之宝,但此刀到底来历如何,却已极少有人考究。

时日久了,原也难怪。只是和尚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曹兄。”

曹云奇大声道:“什么事?”宝树道:“老衲曾听人说过,天龙

门新旧掌门交替之时,老掌门必将此刀来历说与新掌门知晓。

怎地曹兄荣为掌门,竟然不知,难道田归农田老掌门忘了这

一条门规么?”

曹云奇胀红了脸,待要说话,田青文接口道:“寒门不幸,

先父突然去世,来不及跟曹师哥详言。”宝树道:“这就是了。

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见。首次见到之时,屈指算来已是二

十七年之前的事了。”田青文心道:“苗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

纪,她说那场惨事发生在她出世之前十年,正是二十七年之

前。那么这和尚见到此刀,看来会与苗姑娘所说的事有关。”

只听宝树说道:“那时老衲尚未出家,在直隶沧州乡下的

一个小镇上行医为生。沧州民风好武,少年子弟大都学过三

拳两脚。老衲做的是跌打医生,也学过一点武艺。那小镇地

处偏僻,只五六百居民。老衲靠一点儿医道勉强糊口,自然

养不起家,说不上娶妻生子。

“那一年腊月,老衲喝了三碗冷面汤睡了,正在做梦发了

大财,他妈的要娶个美貌老婆,忽听得嘭嘭嘭一阵响,有人

用力打门。

“屋子外北风刮得正紧,我炕里早熄了火,被子又薄,实

在不想起来,好梦给人惊醒了,更是没好气。但敲门声越来

越响,有人大叫:‘大夫,大夫!’那人是关西口音,不是本

地人,再不开门,瞧来就要破门而入。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忙

披衣起来,刚拔开门闩,砰的一响,大门就给人用力推开,不

是我闪得快,额角准教给大门撞起一个老大瘤子。只见火光

一晃,一条汉子手执火把,撞了进来,叫道:‘大夫,请你快

去。’

“我道:‘什么事?老兄是谁?’那人道:‘有人生了急病!’

他不答我第二句话,左手一挥,当的一响,在桌上丢了一锭

大银。这锭银子足足有二十两重,我在乡下给人医病,总是

几十文几百文的医金,哪里见过一出手就是二十两一只的大

元宝?心中又惊又喜,忙收了银子,穿衣着鞋。那汉子不住

口的催促。我一面穿衣,一面瞧他相貌,但见他神情粗豪,一

副会家子的模样,只是脸带忧色。

“他不等我扣好衣钮,一手替我挽了药箱,一手拉了我手

就走。我道:‘待我掩上了门。’他道:‘给偷了什么,都赔你

的。’拉着我急步而行,走进了平安客店。那是镇上只此一家

的客店,专供来往北京的驴夫脚夫住宿,地方虽不算小,可

是又黑又脏。我想此人恁地豪富,怎能在这般地方歇足?念

头尚未转完,他已拉着我走进店堂。大堂上烛火点得明晃晃

地,坐着四五个汉子。拉着我手的那人叫道:‘大夫来啦!’各

人脸现喜色,拥着我走进东厢房。

“我一进门,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炕上并排躺着四个人,

都是满身血污。我叫那汉子拿烛火移近细看,见那四人都受

了重伤,有的脸上受到刀砍,有的手臂被斩去一截。我问道:

‘怎么伤成这样子?给强人害的么?’那汉子厉声道:‘你快给

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