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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86 字 4个月前

嫁了人没有?”李文秀红着脸摇了摇头。老人道:“这几年

你跟谁住在一起?”李文秀道:“跟计爷爷。”老人道:“计爷

爷?他多大年纪了?相貌怎样?”李文秀对白马道:“好马儿,

强盗追来啦,快跑快跑。”心想:“在这紧急当儿,你老是问

这些不相干的事干么?”但见他满脸疑云,终于还是说了:

“计爷爷总有八十多岁了吧,他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待

我很好的。”老人道:“你在回疆又识得什么汉人?计爷爷家

中还有什么?”李文秀道:“计爷爷家里再没别人了。我连哈

萨克人也不识得,别说汉人啦。”最后这两句话却是愤激之言,

她想起了苏普和阿曼,心想虽是识得他们,也等于不识。

白马背上乘了两人,奔跑不快,后面五个强盗追得更加

近了,只听得嗖嗖几声,三支羽箭接连从身旁掠过。那些强

盗想擒活口,并不想用箭射死她,这几箭只是威吓,要她停

马。

李文秀心想:“横竖我已决心和这五个恶贼同归于尽,就

让这位伯伯独自逃生吧!”当即跃下地来,在马臀一拍,叫道:

“白马,白马!快带了伯伯先逃!”老人一怔,没料到她心地

如此仁善,竟会叫自己独自逃开,稍一犹豫,低声道:“接住

我手里的针,小心别碰着针尖。”李文秀低头一看,只见他右

手两根手指间挟着一枚细针,当下伸手指拿住了,却不明其

意。老人道:“这针尖上喂有剧毒,那些强盗若是捉住你,只

要轻轻一下刺在他们身上,强盗就死了。”李文秀吃了一惊,

适才早见到他手中持针,当时也没在意,看来这一番对答若

是不满他意,他已用毒针刺在自己身上了。那老人当下催马

便行。

五乘马驰近身来,团团将李文秀围在垓心。五个强人见

到了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谁也没想到去追那老头儿。

五个强盗纷纷跳下马来,脸上都是狞笑。李文秀心中怦

怦乱跳,暗想那老伯伯虽说这毒针能制人死命,但这样小小

一枚针儿,如何挡得住眼前这五个凶横可怖的大汉,便算真

能刺得死一人,却尚有四个。还是一针刺死了自己吧,也免

得遭强人的凌辱。只听得一人叫道:“好漂亮的妞儿!”便有

两人向她扑了过来。

左首一个汉子砰的一拳,将另一个汉子打翻在地,厉声

道:“你跟我争么?”跟着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腰。李文秀慌乱

之中,将针在他右臂一刺,大叫:“恶强盗,放开我。”那大

汉呆呆的瞪着她。突然不动。摔在地下的汉子伸出双手,抱

住李文秀的小腿,使劲一拖,将她拉倒在地。李文秀左手撑

拒,右手向前一伸,一针刺入他的胸膛。那大汉正在哈哈大

笑,忽然间笑声中绝,张大了口,也是身形僵住,一动也不

动了。

李文秀爬起身来,抢着跃上一匹马的马背,纵马向山中

逃去。余下三个强盗见那二人突然僵住,宛似中邪,都道被

李文秀点中了穴道,心想这少女武功奇高,不敢追赶。他三

个人都不会点穴解穴,只有带两个同伴去见首领,岂知一摸

二人的身子,竟是渐渐冰冷,再一探鼻息,已是气绝身死。

三人大惊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一个姓宋的较有见识,

解开两人的衣服一看,只见一人手臂上有一块钱大黑印,黑

印之中,有个细小的针孔,另一人却是胸口有个黑印。他登

时省悟:“这妞儿用针刺人,针上喂有剧毒。”一个姓全的道:

“那就不怕!咱们远远的用暗青子打,不让这小贱人近身便

是。”另一个强人姓云,说道:“知道了她的鬼计,便不怕再

着她的道儿!”话是这么说,三人终究不敢急追,一面商量,

一面提心吊胆的追进山谷。

李文秀两针奏功,不禁又惊又喜,但也知其余三人必会

发觉,只要有了防备,决不容自己再施毒针。纵马正逃之间,

忽听得左首有人叫道:“到这儿来!”正是那老人的声音。

李文秀急忙下马,听那声音从一个山洞中传出,当即奔

进。那老人站在洞口,问:“怎么样?”李文秀道:“我……我

刺中了两个……两个强盗,逃了出来。”老人道:“很好,咱

们进去。”进洞后只见山洞很深,李文秀跟随在老人之后,那

山洞越行越是狭窄。

行了数十丈,山洞豁然开朗,竟可容得一二百人。老人

道:“咱们守住狭窄的入口之处,那三个强人便不敢进来。这

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文秀愁道:“可是咱们也走不出

去的。这山洞里面另有通道么?”老人道:“通道是有的,不

过终是通不到山外去。”李文秀想起适才之事,犹是心有余悸,

问道:“伯伯,那两个强盗给我一刺,忽然一动也不动了,难

道当真死了么?”老人傲然道:“在我毒针之下,岂有活口留

下?”李文秀伸过手去,将毒针递给他。老人伸手欲接,突然

又缩回了手,道:“放在地下。”李文秀依言放下。老人道:

“你退开三步。”李文秀觉得奇怪,便退了三步。那老人这才

俯身拾起毒针,放入一个针筒之中。李文秀这才明白,原来

他疑心很重,防备自己突然用毒针害他。

那老人道:“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刚才你让马给我,

要我独自逃命?”李文秀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见你身上有

病,怕强盗害你。”那老人身子晃了晃,厉声道:“你怎么知

道我身上……身上有……”说到这里,突然间满脸肌肉抽动,

神情痛苦不堪,额头不住渗出黄豆般大的汗珠来,又过一会,

忽然大叫一声,在地下滚来滚去,高声呻吟。

李文秀只吓得手足无措,但见他身子弯成了弓形,手足

痉挛,柔声道:“是背上痛得厉害么?”伸手替他轻轻敲击背

心,又在他臂弯膝弯关节推拿揉拍。老人痛楚渐减,点头示

谢,过了一炷香时分,这才疼痛消失,站了起来,问道:“你

知道我是谁?”李文秀道:“不知道。”老人道:“我是汉人,姓

华名辉,江南人氏,江湖上人称‘一指震江南’的便是。”

李文秀道:“唔,是华老伯伯。”华辉道:“你没听见过我

的名头么?”言下微感失望,心想自己“一指震江南”华辉的

名头当年轰动大江南北,武林中无人不知,但瞧李文秀的神

情,竟是毫无惊异的模样。

李文秀道:“我爹爹妈妈一定知道你的名字,我到回疆来

时只有八岁,什么也不懂。”华辉脸色转愉,道:“那就是了。

你……”一句话没说完,忽听洞外山道中有人说道:“定是躲

在这儿,小心她的毒针!”跟着脚步声响,三个人一步一停的

进来。

华辉忙取出毒针,将针尾插入木杖的杖头,交了给她,指

着进口之处,低声道:“等人进来后刺他背心,千万不可性急

而刺他前胸。”

李文秀心想:“这进口处如此狭窄,乘他进来时刺他前胸,

不是易中得多么?”华辉见她脸有迟疑之色,说道:“生死存

亡,在此一刻,你敢不听我的话么?”说话声音虽轻,语气却

是十分严峻。便在此时,只见进口处一柄明晃晃的长刀伸了

进来,急速挥动,护住了面门前胸,以防敌人偷袭,跟着便

有一个黑影慢慢爬进,却是那姓云的强盗。

李文秀记着华辉的话,缩在一旁,丝毫不敢动弹。华辉

冷冷道:“你看我手中是什么东西?”伸手虚扬。那姓云的一

闪身,横刀身前,凝神瞧着他,防他发射暗器。华辉喝道:

“刺他!”李文秀手起杖落,杖头在他背心上一点,毒针已入

肌肤。那姓云的只觉背上微微一痛,似乎被蜜蜂刺了一下,大

叫一声,就此僵毙。那姓全的紧随在后,见他又中毒针而死,

只道是华辉手发毒针,只吓得魂飞天外,不及转身逃命,倒

退着手脚齐施的爬了出去。

华辉叹道:“倘若我武功不失,区区五个毛贼,何足道哉!”

李文秀心想他外号“一指震江南”,自是武功极强,怎地见了

五个小强盗,竟然一点法子也没有,说道:“华伯伯,你因为

生病,所以武功施展不出,是么?”华辉道:“不是的,不是

的。我……我立过重誓,倘若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轻易施展

武功。”李文秀“嗯”的一声,觉得他言不由衷,刚才明明说

“武功已失”,却又支吾掩饰,但他既不肯说,也就不便追问。

华辉也察觉自己言语中有了破绽,当即岔开话头,说道:

“我叫你刺他后心,你明白其中道理么?他攻进洞来,全神防

备的是面前敌人,你不会什么武功,袭击他正面是不能得手

的。我引得他凝神提防我,你在他背心一刺,自是应手而中。”

李文秀点头道:“伯伯的计策很好。”须知华辉的江湖阅历何

等丰富,要摆布这样一个小毛贼,自是游刃有余。

华辉从怀中取出一大块蜜瓜的瓜干,递给李文秀,道:

“先吃一些。那两个毛贼再也不敢进来了,可是咱们也不能出

去。待我想个计较,须得一举将两人杀了。要是只杀一人,余

下那人必定逃去报讯,大队人马跟着赶来,可就棘手得很。”

李文秀见他思虑周详,智谋丰富,反正自己决计想不出比他

更高明的法子,那也不用多伤脑筋了,于是饱餐了一顿瓜干,

靠在石壁上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文秀突然闻到一阵焦臭,跟着便

咳嗽起来。华辉道:“不好!毛贼用烟来薰!快堵住洞口!”李

文秀捧起地下的沙土石块,堵塞进口之处,好在洞口甚小,一

堵之下,涌进洞来的烟雾便大为减少,而且内洞甚大,烟雾

吹进来之后,又从后洞散出。

如此又相持良久,从后洞映进来的日光越来越亮,似乎

已是正午。突然间华辉“啊”的一声叫,摔倒在地,又是全

身抽动起来。但这时比上次似乎更加痛楚,手足狂舞,竟是

不可抑制。李文秀心中惊慌,忙又走近去给他推拿揉拍。华

辉痛楚稍减,喘息道:“姑……姑娘,这一次我只怕是好不了

啦。”李文秀安慰道:“快别这般想,今日遇到强人,不免劳

神,休息一会便好了。”华辉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反正

要死了,我跟你实说,我是后心的穴道上中了……中了一枚

毒针。”

李文秀道:“啊,你中了毒针,几时中的?是今天么?”华

辉道:“不是,中了十二年啦!”李文秀骇道:“也是这么厉害

的毒针么?”华辉道:“一般无异。只是我运功抵御,毒性发

作较慢,后来又服了解药,这才挨了一十二年,但到今天,那

是再也挨不下去了。唉!身上留着这枚鬼针,这一十二年中,

每天总要大痛两三场,早知如此,倒是当日不服解药的好,多

痛这一十二年,到头来又有什么好处?”

李文秀胸口一震,这句话勾起了她的心事。十年前倘若

跟着爹爹妈妈一起死在强人手中,后来也少受许多苦楚。

然而这十年之中,都是苦楚么?不,也有过快活的时候。

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虽然寂寞伤心,花一般的年月之中,总

是有不少的欢笑和甜蜜。

只见华辉咬紧牙关,竭力忍受全身的疼痛,李文秀道:

“伯伯,你设法把毒针拔了出来,说不定会好些。”华辉斥道:

“废话!这谁不知道?我独个儿在这荒山之中,有谁来跟我拔

针?进山来的就没一个安着好心,哼,哼……”李文秀满腹

疑团:“他为什么不到外面去求人医治,一个人在这荒山中一

住便是十二年,有什么意思?”显见他对自己还是存着极大的

猜疑提防之心,但眼看他痛得实在可怜,说道:“伯伯,我来

试试。你放心,我决不会害你。”

华辉凝视着她,双眉紧锁,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似乎

始终打不定主意。李文秀拔下杖头上的毒针,递了给他,道:

“让我瞧瞧你背上的伤痕。若是你见我心存不良,你便用毒针

刺我吧!”华辉道:“好!”解开衣衫,露出背心。李文秀一看

之中,忍不住低声惊呼,但见他背上点点斑斑,不知有几千

百处伤疤。华辉道:“我千方百计要挖毒针出来,总是取不出。”

这些伤疤有的似乎是在尖石上撞破的,有的似乎是用指

尖硬生生剜破的,李文秀瞧着这些伤疤,想起这十二年来他

不知受尽了多少折磨,心下大是恻然,问道:“那毒针刺在哪

里?”华辉道:“一共有三枚,一在‘魄户穴’,一在‘志室

穴’,一在‘至阳穴’。”一面说,一面反手指点毒针刺入的部

位,只因时日相隔已久,又是满背伤疤,早已瞧不出针孔的

所在。

李文秀惊道:“共有三枚么?你说是中了一枚?”华辉怒

道:“先前你又没说要给我拔针,我何必跟你说实话?”李文

秀知他猜忌之心极重,实则是中了三枚毒针后武功全失,生

怕自己加害于他,故意说曾经发下重誓,不得轻易动武,便

是所中毒针之数,也是少说了两枚,那么自己如有害他之意,

也可多一些顾忌。她实在不喜他这些机诈疑忌的用心,但想

救人救到底,这老人也实在可怜,一时也理会不得这许多,心

中沉吟,盘算如何替他拔出深入肌肉中的毒针。

华辉问道:“你瞧清楚了吧?”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