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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3 字 4个月前

宾,微风波动,惘焉若醒。”张翠山朗声道:“在下张翠山,有

事请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请上船罢。”张翠山轻轻跃

上船头。

那少女道:“昨晚乌云敝天,未见月色,今天云散天青,

可好得多了。”声音娇媚清脆,但说话时眼望天空,竟没向他

瞧上一眼。张翠山道:“不敢请教姑娘尊姓。”那少女突然转

过头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并不答话。

张翠山见她清丽不可方物,为此容光所逼,登觉自惭,不敢

再说甚么,转身跃上江岸,发足往来路奔回。

奔出十余丈,斗然停步,心道:“张翠山啊张翠山,你昂

藏七尺,男儿汉大丈夫,纵横江湖,无所畏惧,今日却怕起

一个年轻姑娘来?”侧头回望,只见那少女所坐的江船沿着钱

塘江顺流缓缓而下,两盏碧纱灯照映江面,张翠山一时心意

难定,在岸边信步而行。

人在岸上,舟在江上,一人一舟并肩而行。那少女仍是

抱膝坐在船头,望着天边新升的眉月。

张翠山走了一会,不自禁的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却见东

北角上涌起一大片乌云。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乌云涌得

甚快,不多时便将月亮遮住,一阵风过去,撒下细细的雨点

来。江边一望平野,无可躲雨之处,张翠山心中惘然,也没

想到要躲雨,雨虽不大,但时候一久,身上便已湿透。只见

那少女仍是坐在船头,自也已淋得全身皆湿。

张翠山猛地省起,叫道:“姑娘,你进舱避雨啊。”那少

女“啊”的一声,站起身来,不禁一怔,说道:“难道你不怕

雨了?”说着便进了船舱,过不多时,从舱里出来,手中多了

一把雨伞,手一扬,将伞向岸上掷来。

张翠山伸手接住,见是一柄油纸小伞,张将开来,见伞

上画着远山近水,数株垂柳,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题着

七个字道:“斜风细雨不须归。”杭州伞上多有书画,自来如

此,也不足为奇,伞上的绘画书法出自匠人手笔,便和江西

的瓷器一般,总不免带着几分匠气,岂知这把小伞上的书画

竟然甚为精致,那七个字微嫌劲力不足,当是出自闺秀之手,

但颇见清丽脱俗。

张翠山抬起了头看伞上书画,足下并不停步,却不知前

面有条小沟,左足一脚踏下,竟踏了个空。若是常人,这一

下非摔个大筋斗不可。但他变招奇速,右足向前踢出,身子

已然腾起,轻轻巧巧的跨过了小沟。只听得舟上少女喝了声

彩:“好!”张翠山转过头来,见她头上戴了顶斗笠,站在船

头,风雨中衣袂飘飘,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那少女道:“伞上书画,还能入张相公法眼么?”张翠山

于绘画向来不加措意,留心的只是书法,说道:“这笔卫夫人

名姬帖的书法,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

那少女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说道:“这七字之中,

那个‘不’字写得最不好。”张翠山细细凝视,说道:“这

‘不’字写得很自然啊,只不过少了含蓄,不像其余的六字,

余韵不尽,观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总觉这字

写得不惬意,却想不出是甚么地方不对,经相公一说,这才

恍然。”

她所乘江船顺水下驶,张翠山仍在岸上伴舟而行。两人

谈到书法,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已行出里许。这时天色更

加黑了,对方面目早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闻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多谢张相公指点,就此别过。”她手一扬,后梢

舟子拉动帆索,船上风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风,登时行得快

了。张翠山见帆船渐渐远去,不自禁的感到一阵怅惘,只听

得那少女远远的说道:“我姓殷……他日有暇,再向相公请教

……”

张翠山听到“我姓殷”三个字,蓦地一惊:“那都大锦曾

道,托他护送俞三哥的,是个相貌俊美的书生,自称姓殷,莫

非便是此人乔装改扮?”他想至此事,再也顾不得甚么男女之

嫌,提气疾追。帆船驶得虽快,但他展开轻功,不多时便已

追及,朗声问道:“殷姑娘,你识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吗?”

那少女转过了头,并不回答。张翠山似乎听到了一声叹

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却也听不明白,不知到底是

不是叹气。

张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许多疑团,要请剖明。”那少女

道:“又何必一定要问?”张翠山道:“委托龙门镖局护送我俞

三哥赴鄂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务须报答。”那少

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难说得很。”张翠山道:“我三哥到了

武当山下,却又遭人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

“我很是难过,也觉抱憾。”

他二人一问一答,风势渐大,帆船越行越快。张翠山内

力深厚,始终和帆船并肩而行,竟没落后半步。那少女内力

不及张翠山,但一字一句,却也听得明白。

钱塘江越到下游,江面越阔,而斜风细雨也渐渐变成狂

风暴雨。

张翠山问道:“昨晚龙门镖局满门数十口被杀,是谁下的

毒手,姑她可知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锦说过,要好好

护送俞三侠到武当,若是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张翠山道:

“你说要杀得他镖局中鸡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错。他没好

好保护俞三侠,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谁来?”张翠山心中

一寒,说道:“镖局中这许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

女道:“都是我杀的!”

张翠山耳中嗡的一响,实难相信这娇媚如花的少女竟是

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过了一会儿,说道:“那……那两个少林

寺的和尚呢?”那少女道:“也是我杀的。我本来没想和少林

派结仇,不过他们用歹毒暗器伤我在先,便饶他们不得。”张

翠山道:“怎么……怎么他们又冤枉我?”那少女格格一声笑,

说道:“那是我安排下的。”

张翠山气往上冲,大声道:“你安排下叫他们冤枉我?”那

少女娇声笑道:“不错。”张翠山怒道:“我跟姑娘无怨无仇,

何以如此?”

只见那少女衣袖一挥,钻进了船舱之中,到此地步,张

翠山如何能不问个明白?眼见那帆船离岸数丈,无法纵跃上

船,狂怒之下,伸掌向岸边一株枫树猛击,喀喀数声,折下

两根粗枝。他用力将一根粗枝往江中掷去,左手提了另一根

树枝,右足一点,跃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

跃出,跟着将另一根粗枝又抛了出去,右足点上树枝,再一

借力,跃上了船头,大声道:“你……你怎么安排?”

船舱中黑沉沉地寂然无声,张翠山便要举步跨进,但盛

怒之下仍然颇有自制,心想:“擅自闯入妇女船舱,未免无礼!”

正踌躇间,忽见火光一闪,舱中点亮了蜡烛。

那少女道:“请进来罢!”

张翠山整了整衣冠,收拢雨伞,走进船舱,登时不由得

一怔,只见舱中坐着一个少年书生,方巾青衫,折扇轻摇,神

态甚是潇洒,原来那少女在这顷刻之间又已换上了男装,一

瞥之下,竟与张翠山的形貌极其相似。他问她如何安排使得

少林派冤枉自己,她这一改装,不用答复,已使他恍然大悟,

昏暗之际,谁都会把他二人混而为一,无怪少林僧慧风和都

大锦都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手。

那少女伸折扇向对面的座位一指,说道:“张五侠,请坐。”

提起几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说道:“寒夜

客来茶当酒,舟中无酒,未免有减张五侠清兴。”

她这么斯斯文文的斟一杯茶,登时张翠山满腔怒火发作

不出来,只得欠身道:“多谢。”那少女见他全身衣履尽湿,说

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张五侠到后梢换一换罢。”张

翠山摇头道:“不用。”当下暗运内力,一股暖气由丹田升了

起来,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那少女道:“武当

派内功甲于武林,小妹请张五侠更衣,真是井底之见了。”张

翠山道:“姑娘是何门何派,可能见示么?”

那少女听了他这句话,眼望窗外,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

意。

张翠山见她神色间似有重忧,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过

了一会,忍不住又问:“我俞三哥到底为何人所伤,盼姑娘见

示。”那少女道:“不单都大锦走了眼,连我也上了大当。我

早该想到武当七侠英姿飒爽,怎会是如此险鸷粗鲁的人物。”

张翠山听她不答自己的问话,却说到“英姿飒爽”四字,

显然当面赞誉自己的丰采,心头怦的一跳,脸上微微发烧,却

不明白她说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

那少女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

臂来。张翠山急忙低下头来,不敢观看。那少女道:“你认得

这暗器么?”

张翠山听到她说到“暗器”两字,这才抬头,只见她左

臂上钉着三枚小小黑色钢镖,肤白如雪,中镖之处却深黑如

墨。三枚钢镖尾部均作梅花形,镖身不过一寸半长,却有寸

许深入肉里。张翠山吃了一惊,霍地站起,叫道:“这是少林

派梅花镖,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错,是少

林派梅花镖,镖上喂得有毒。”

她晶莹洁白的手臂上钉了这三枚小镖,烛光照映之下又

是艳丽动人,又是诡秘可怖,便如雪白的宣纸上用黑墨点了

三点。

张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门正派,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

但这梅花小镖除了少林弟子之外,却没听说还有哪一派的人

物会使,你中镖多久了?快些设法解毒要紧。”

那少女见他神色间甚是关切,说道:“中镖已二十余日,

毒性给我用药逼住了,一时不致散发开来,但这三枚恶镖却

也不敢起下,只怕镖一拔出,毒性随血四走。”

张翠山道:“中镖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

将来治愈后,肌肤上会有极大……极大的疤痕……”其实他

本来想说:“只怕毒性在体内停留过久,这条手臂要废。”

那少女泪珠莹然,幽幽地道:“我已经尽力而为……昨天

晚上在那些少林僧身边又没搜到解药……我这条手臂是不中

用了。”说着慢慢放下了衣袖。

张翠山胸口一热,道:“殷姑娘,你信得过我么?在下内

力虽浅,但自信尚能相助姑娘逼出臂上的毒气。”那少女嫣然

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似乎心中极喜,但随即说道:

“张五侠,你心中疑团甚多,我须先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助

了我之后,却又懊悔。”张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原是我

辈当为之事,怎会懊悔?”

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过来啦,也不忙在这一刻。

我跟你说,我将俞三侠交托给了龙门镖局之后,自己便跟在

镖队后面,道上果然有好几起人想对俞三侠下手,都给我暗

中打发了,可笑都大锦如在梦中。”张翠山拱手道:“姑娘大

恩大德,我武当弟子感激不尽。”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谢

我,待会儿你恨我也来不及呢。”张翠山一呆,不明其意。

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换装束,有时装作农夫,有时

扮作商人,远远跟在镖队之后,哪知到了武当山脚下出了岔

子。”张翠山咬牙道:“那六个恶贼,姑娘亲眼瞧见了?可恨

都大锦懵懵懂懂,说不明白这六贼的来历。”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我不但见了,还跟他们交了手,可

是我也懵懵懂懂,说不明白他们的来历。”她拿起茶杯,喝了

一口,说道:“那日我见这六人从武当山上迎下来,都大锦跟

他们招呼,称之为‘武当六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远远

望着,见他们将俞三侠所乘的大车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于

是勒马道旁,让都大锦等一行走过,但一瞥之下,心中起了

老大疑窦:‘武当七侠的同门师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侠身受

重伤,他们该当一拥而上,立即看他伤势才是。但只有一人

往大车中望了一眼,余人非但并不理会,反而颇有喜色,大

声唿哨,赶车而去,这可不是人情之常。”

张翠山点头道:“姑娘心细,所疑甚是。”

那少女道:“我越想越觉不对,于是纵马追赶上去,喝问

他们姓名。这六人眼力倒也不弱,一见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

骂他们冒充武当子弟,劫持俞三侠存心不良。三言两语,我

便冲上去动手。六人中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跟我相斗,一

个道士在旁掠阵,其余四人便赶着大车走了。那瘦子手底下

甚是了得,三十余合中我胜他不得,突然间那道人左手一扬,

我只感臂上一麻,无声无息的便中了这三枚梅花镖,手臂登

时麻痒。那瘦子出言无礼,想要擒我,我还了他三枚银针,这

才脱身。”说到这里,脸上微现红晕,想来那瘦子见她是个孤

身的美貌少女,竟有非礼之意。

张翠山沉吟道:“这梅花小镖用左手发射?少林派门下怎

地出现了道人,莫非也是乔装的?”那少女微笑道:“道士扮

和尚须剃光头,和尚扮道士却容易得多,戴顶道冠便成。”张

翠山点了点头。那少女道:“我心知此事不妙,但那瘦子我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