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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咱们身处奇险之境,然而若于他睡梦之

中忽施暗袭,终究非大丈夫所当为。我叫醒他,跟他比拚掌

力,你立即发银针伤他。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可是咱

们和他武功相差太远,只好占这个便宜。”

这几句话说得声细如蚊,他口唇又是紧贴在殷素素耳上

而说,哪知殷素素尚未回答,谢逊在后舱却已哈哈大笑,说

道:“你若忽施偷袭,姓谢的虽然一般不能着你道儿,总还有

一线之机,现今偏偏要甚么光明正大,保全名门正派的侠义

门风,当真是自讨苦吃了。”这个“了”字刚出口,身子晃动,

已欺到张翠山身前,挥掌拍向他胸前。

张翠山当他说话之时,早已凝聚真气,暗运功力,待他

一掌拍到,当即伸出右掌,以师门心传的“绵掌”还击,双

掌相交,只嗤的一声轻响,对方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张翠山知道对方功力高出自己远甚,早已存了只守不攻、挨

得一刻便是一刻的想头。因此两人掌力互击,他手掌被击得

向后缩了八寸。这八寸之差,使他在守御上更占便宜,不论

谢逊如何运劲,一时却推不开他防御的掌力。

谢逊连催三次掌力,只觉对方的掌力比自己微弱得多,但

竟是弱而不衰,微而不竭,自己的掌力越催越猛,张翠山始

终坚持挡住。谢逊左掌一起,往张翠山头顶压落。张翠山左

臂稍曲,以一招“横架金梁”挡住。武当派的武功以绵密见

长,于各派之中可称韧力无双,两人武功虽然强弱悬殊,但

张翠山运起师传心法,谢逊在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他不得。

两人相持片刻,张翠山汗下如雨,全身尽湿,暗暗焦急:

“怎地殷姑娘还不出手?他此刻全力攻我,殷姑娘若以银针射

他穴道,就算不能得手,他也非撤手防备不可,只须气息一

闪,立刻会中我掌力受伤。”

这一节谢逊也早已想到,本来预计张翠山在他双掌齐击

之下登时便会重伤,哪知他年纪轻轻,内功造诣竟自不凡,支

持到一盏茶时分居然还能不屈。两人比拚掌力,同时都注视

着殷素素的动静。张翠山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谢逊却

漫不在乎,说道:“小姑娘,你还是别动手动脚的好,否则我

改掌为拳,一拳下来,你心上人全身筋脉尽皆震断。”

殷素素道:“谢前辈,我们跟着你便是,你撤了掌力罢。”

谢逊道:“张相公,你怎么说?”张翠山焦急异常,心中只是

叫:“发银针,发银针,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怎地不抓住了?”

殷素素急道:“谢前辈快撤掌力,小心我跟你拚命。”

谢逊其实也忌惮殷素素忽地以银针偷袭,船舱中地方既

窄,银针又必细小,黑暗中射出来时只怕无影无踪,无声无

息,还真的不易抵挡,倘若立时发出凌厉拳力,将张翠山打

死,却又不愿,心想:“这小姑娘震于我的威势,不敢贸然出

手,否则处此情景之下,只怕要闹个三败俱伤。”当下说道:

“你们若不起异心,我自可饶了你们性命。”殷素素道:“我本

就没起异心。”谢逊道:“你代他立个誓罢。”殷素素微一沉吟,

说道:“张五哥,咱们不是谢前辈的敌手,就陪着他在荒岛上

住个一年半载。以他的聪明智慧,要想通屠龙宝刀中的秘密

决非难事,我就代你立个誓罢!”

张翠山心道:“立甚么鬼誓?快发银针,快发银针!”却

苦于这句话说不出口,黑暗中又无法打手势示意,何况双手

被敌掌牵住,根本就打不来手势。

殷素素听张翠山始终默不作声,便道:“我殷素素和张翠

山决意随伴谢前辈居住荒岛,直至发现屠龙刀中秘密为止。我

二人若起异心,死于刀剑之下。”

谢逊笑道:“咱们学武之人,死于刀剑之下有甚么希奇?”

殷素素一咬牙,道:“好,教我活不到二十岁!”谢逊哈

哈一笑,撤了掌力。

张翠山全身脱力,委顿在舱板之上。殷素素急忙晃亮火

折,点燃了油灯,见他脸如金纸,呼吸细微,心中大急,忙

从怀中掏出手帕,给他抹去满头满脸的大汗。

谢逊笑道:“武当子弟,果然名不虚传,好生了得。”

张翠山一直怪殷素素失误良机,没发射银针袭敌,但见

她泪光莹莹、满脸忧急之状,确是发乎至情,不由得心中感

激,叹了一口长气,待要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忽见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中只听见殷素素大叫:“姓谢的,你累死了张五哥,

我跟你拚命。”谢逊却哈哈大笑。

突然之间,张翠山身子一侧,滚了几个转身,但听得谢

逊、殷素素同时大叫,呼喝声中又夹着疾风呼啸,波浪轰击

之声,似乎千百个巨浪同时袭到。

张翠山只感全身一凉,口中鼻中全是盐水,他本来昏昏

沉沉,给冷水一冲,登时便清醒了,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

船沉了?”他不识水性,当即挣扎着站起。脚底下舱板斗然间

向左侧去,船中的海水又向外倒泻,但听得狂风呼啸,身周

尽是海水。他尚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猛听得谢逊喝道:“张

翠山,快到后梢去掌住了舵!”这一喝声如雷霆,虽在狂风巨

浪之中,仍然充满着说不出的威严。张翠山不假思索,纵到

后梢,只见黑影一晃,一名舟子被巨浪冲出了船外,远远飞

出数丈,迅即沉没入波涛之中。

张翠山还没走到舵边,又是一个浪头扑将上来,这巨浪

犹似一堵结实的水墙,砰的一声大响,只打得船木横飞,这

当儿张翠山一生勤修的功夫显出了功效,双脚牢牢的站在船

面,竟如用铁钉钉住一般,纹丝不动,待巨浪过去,一个箭

步便窜到舵边,伸手稳稳掌住。

但听喀喇喇、喀喇喇几声猛响,却是谢逊横过狼牙棒,将

主桅和前桅先后击断。两条桅杆带着白帆,跌入海中。

但风势实在太大,这时虽只后帆吃风,那船还是歪斜倾

侧,在海面上狂舞乱跳,谢逊竭力想收下后帆,饶是他一身

武功,遇上了这天地间风浪之威,却也束手无策,那后桅向

左横斜,帆边已碰到水面。谢逊破口大骂:“贼老天,打这鸟

风!”眼见稍有犹豫,座船便要翻转,只得提起狼牙棒,将后

桅也打断了。

三桅齐断,这船在惊涛骇浪中成了无主游魂,只有随风

飘荡。

张翠山大叫:“殷姑娘,你在哪里?”他连叫数声,听不

到答应,叫到后来,喊声中竟带着哭音。突然间一只手攀上

他的膝头,跟着一个大浪没过了他的头顶,在海水之中,有

人紧紧的抱住了他腰。

待那浪头掠过舱面,他怀中那人伸手搂住了他的头颈,柔

声道:“张五哥,你竟是这般挂念我么?”正是殷素素的声音。

张翠山大喜,右手把住了舵,伸左手紧紧反抱着她,说道:

“谢天谢地!”心中惊喜交集:“她好好的在这儿,没掉入海中。”

在这每一刻都可给巨浪狂涛吞没的生死边缘,他忽地发觉,自

己对殷素素的关怀,竟胜于计及自己的安危。

殷素素道:“张五哥,咱俩死在一块。”张翠山道:“是!

素素,咱俩死在一块。”

若在寻常境遇之下,两人正邪殊途,顾虑良多,纵有爱

恋相悦之情,也决不能霎时之间两心如一。这时候两人相拥

相抱,周围漆黑一团,船身格格格的响个不停,随时都能碎

裂,心中却感到说不出的甜蜜喜乐。张翠山和谢逊一番对击,

原已累得精疲力竭,但得殷素素的柔情一加激励,立时精神

大振,任那狂涛左右冲击,始终将舵掌得稳稳地,绝不摇晃。

船上的聋哑舟子已尽数给冲入海中,这场狂风暴雨说来

就来,事先竟无丝毫朕兆,原来是海底突然地震,带同海啸,

气流激荡,便惹起了一场大风暴。若非谢逊和张翠山均是身

负罕有武功,如何抵挡得住?幸好那船造得分外坚固,虽然

船上的舱盖、甲板均被打得破碎不堪,船身却仍无恙。

头顶乌云满天,大雨如注,四下里波涛山立,这当儿怎

还分得出东南西北?其实便算分得出方向,桅樯尽折,船只

也已无法驾驶。

谢逊走到后梢,说道:“张兄弟,真有你的,让我掌舵罢。

你两个到舱里歇歇去。”

张翠山站起身来,将舵交给了他,携住殷素素的手,刚

要举步,蓦地里一个巨浪飞到,将他两人冲出船舷之外。这

个浪头来得极其突兀,两人全然的猝不及防。

张翠山待得惊觉,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

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左手一勾,抓住了殷素素的手腕,当时

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大海之中,不可分离。”他左

手刚抓住殷素素的手腕,右臂已被一根绳套住,只觉身子忽

地向后飞跃,冲浪冒水,倒退回来。原来谢逊及时发觉,拾

起脚下的一根帆索,卷了他二人回船。砰砰两声,两人摔在

甲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张殷二人固大出意外,谢逊也

暗叫一声:“侥幸!”若不是脚边恰好有这么一根帆索,本事

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张翠山扶着殷素素走进舱中,船身仍是一时如上高山,片

刻间似泻深谷,但二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已置之

度外。殷素素倚在张翠山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张五哥,

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张翠山心情激荡,

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海底,我俩

都要在一起。”殷素素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

间海底,我俩都要永远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心中都反而

感激这场海啸。

在谢逊心中,却是不住价的叫苦,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

对这狂风骇浪,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有听天由命,任凭

风浪随意摆布。

这场大海啸直发作了三个多时辰方始渐渐止歇。天上乌

云慢慢散开,露出星夜之光。

张翠山走到船梢,说道:“谢前辈,多谢你救我二人的性

命。”谢逊冷冷的道:“这话说得太早。咱三人的性命,有九

成九还在贼老天的手中。”张翠山一生中,从没听人在“老

天”二字之上,加上一个“贼”字,心想此人的愤世,实到

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但转念一想,这一叶孤舟飘荡在无边大

海之上,看来多半无幸。他刚和殷素素倾心相爱,对人世正

加倍的留恋,便似刚在玉杯中尝到一滴美酒,立时便要给人

夺去,“造化弄人”这四个字的意境,随着谢逊“贼老天”三

字这一骂,是更加深深的体会到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谢逊手中的舵来。谢逊累了大半晚,自

到舱中休息。

殷素素坐在张翠山身旁,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顺着北

斗的斗杓,找到了北极星,只见座船顺着海流,正向北飘行,

说道:“五哥,这船是在不停的向北。”张翠山道:“是啊!最

好能折而向西,咱们便有归家乡之望。”

殷素素出了一会神,道:“若是这船无止无息的向东,不

知会到了哪里。”张翠山道:“向东是永无尽头的大海,只须

飘浮得七八天,咱们没清水喝……”殷素素初尝情滋味,如

梦如醉,不愿去想这些煞风景的事,说道:“曾听人说,东海

上有仙山,山上有长生不老的仙人,我们说不定便能上了仙

山岛,遇到了美丽的男仙女仙……”抬头望着天上的银河,说

道:“说不定这船飘啊流啊,到了银河之中,于是我们看见牛

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

张翠山笑道:“我们把船送给了牛郎,他想会织女时,便

可坐船渡河,不用等到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方能相会。”殷

素素道:“将船送给了牛郎,我和你要相会时,又坐甚么船啊?”

张翠山微笑道:“天上地下,人间海底,咱俩都在一起。既然

在一起,何必渡甚么银河?”殷素素嫣然一笑,脸上更似开了

一朵花,拿着张翠山的手,轻轻抚摸。

两人柔情蜜意,充塞胸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觉得

一句话也不必说。过了良久良久,张翠山低下头来,只见殷

素素眼中泪光莹然,脸有凄苦之色,讶道:“你想起了甚么?”

殷素素低声道:“在人间,在海底,我或许能和你在一起。但

将来我二人死了,你会上天,我……我……却要入地狱。”张

翠山道:“胡说八道。”

殷素素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我这一生做的恶事太

多,胡乱杀的人不计其数。”张翠山一惊,隐隐觉得她心狠手

辣,实非自己的佳偶,可是一来倾心已深,二来在这九死一

生的大海洋中,又怎能计及日后之事?安慰她道:“以后你改

过向善,多积功德,常言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殷素素默然,过了一会,忽然轻轻唱起歌来,唱的是一

曲《山坡羊》:

“他与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

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杵来舂,锯来解,把磨来

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唉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

过死鬼带枷?唉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

顾眼下。”

猛听得谢逊在舱中大声喝彩:“好曲子,好曲子,殷姑娘,

你比这个假仁假义的张相公,可合我心意得多了。”

殷素素道: